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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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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山姆教开车,完了以后,陪赵全义走进家门。赵全义泡了一壶茶,和大哥一起喝。那是冬天,才过五点,天便黑下来,远远听到密西西比河低沉的涛声。山姆两手抱住茶杯,说,八成明天要下雪。赵全义呷口茶,神往地说,这时节,在老家,常有爆米花师傅进村来,从家里拿一升米给师傅,师傅把米倒进“炮筒”,放在炭炉子上,拉起风箱烧它一阵子,再用布袋把炮筒套住,轰一声,口袋胀鼓鼓的,全是黄澄澄的爆米花,那个香呀!说着,喉结蠕动,把馋涎咽下去。带着水汽的微腥的江风,吹得窗玻璃砰砰作响。两个人都伤感起来。 
  山姆头一次透露自己的身世,嗓门过分沉重,有点像哭,说着说着,却自嘲地干笑几声:先前在青林镇,和一位家乡来的女子结了婚,生下一个孩子,不足月,没养成。婚姻维持了三年,妻子跟一位在邻镇中国馆子当侍者的广西人好上。好几次趁他在酒铺,把野汉子带到家来,黑人邻居看不过眼,领他去捉奸。他没为难他们,给老婆一笔钱,条件是他们马上离开青林镇,省得丑事在同胞中间传开。这以后,十多年下来都是单身。赵全义靠墙壁坐着,静静地听,什么也没问。山姆似乎洞察他心里的疑团,睃了他一眼,轻松地说:“我老婆干吗偷腥?虎狼年华嘛,儿子死了以后,我再也没碰过她。”山姆压低声音补一句:“没女色,有男色,活人还给尿憋死?”说罢,山姆眼神暧昧地盯着赵全义的脸,赵全义的脸发烫,身子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浇在膝盖上。山姆连忙起身,找来纸巾,要替他抹。赵全义惶恐万分地跳起来,捂着裤裆部位,连连摆手拒绝。这倒教山姆回想起他教开车时的类似一幕,不好意思地退后,尴尬地说:“好了,我走了,你快换掉湿裤子,免得惹上风湿。”赵全义站在门口目送他在夜色中消失,内疚得要命,差点冲出去,向大哥道歉。 
  感恩节,赵全义打工的杂货店关门三天,山姆的酒铺也打烊。前一天,路考官心情奇佳,让赵全义通过路考。拿到驾驶执照的小弟,对大哥自是感激涕零,常常思量报答。整整三天,哥俩待在一起,山姆带从未见过洋世面的弟弟,光顾了市中心的“河畔”酒吧,在舒缓而抑郁的爵士乐中,喝了味道和五加皮略为近似的苏格兰威士忌。半酣时,山姆把赵全义从厢座里扯出来,手把手教手脚僵硬的前庄稼汉跳“恰恰舞”,在昏暗的灯光里,两个大男人很不自然地搂着。那年代,青林镇的居民对同性恋并不宽容,龙阳君子们不敢公开身份。但那天晚上,人们忙于在家里团聚,并不出门,酒吧里只有三两位低头喝闷酒的顾客,而黑人老板是山姆的老相识,自然不予干预。 
  每逢佳节倍思亲,山姆和赵全义离开酒吧,开车回家,一路看到人家的窗户映出圣诞灯饰的闪光。赵全义想起父亲和母亲,竟哭起来。担任司机的山姆一个劲地安慰他。山姆这回把车开到自家的车库里,把赵全义搀出车子。醉意朦胧的赵全义,变成一个孩子,听任山姆的摆布。在客厅的圣诞树下,山姆坐在长沙发上,腿上躺着泪眼婆娑的赵全义。山姆爱抚着赵全义的脸孔,玩弄着他唇边仍旧柔软的黑胡须。 
  赵全义漂在密西西比河柔滑的细浪上,身躯一沉一浮,轻轻的浪花揉搓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午间暖洋洋的阳光,正透过水波,刷子般,从腰间拂过来扫过去,他全身发痒,差点咯咯笑起来。呵呵,是躺在母亲怀里吗?她用指甲在他肚皮上的痱子上划着,一个个小泡泡给挤破,发出极幽微、极温柔的响声。母亲,你来看儿子了吗?忽然,听到解开裤裆纽扣的声响。他又变成池塘里打水花的顽童,岸上的牛头裤被比他更顽皮的同伴抱走了,他爬上石阶去追,一手捂着小鸡鸡。他老追不到,急得跳脚。膨胀的感觉使他喘息急促,他舒服极了,随即涌来压倒舒服的难堪,他要把舒服感挣脱,使劲扭动身体。扭动使湿漉漉的温暖更为活跃,赵全义成了一条进入鱼笼子的鲶鱼,滑溜溜地窜,要逃出行将爆破的皮囊。赵全义轻声呻吟,不知身在何处,正在发生什么。 
  待到赵全义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才知道刚才枕着的两条腿,已经转移到他上面。赵全义明白自己被俘虏了,上半身的愤怒、羞耻与享受着肉欲的下半身对峙着,辩论着。注意力这么一转移,反倒忽略正在进行的事件。终于,赵全义大吼一声,脸痛苦万状或快乐无比地扯成一团,活像癫痫病人发作时的痉挛。坐在他身上的山姆满头大汗,惊愕地转过头来。打照面时,赵全义一个鲤鱼打挺,把山姆颠下来。 
  山姆跌在地上,一下子喘不过气来。赵全义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一声不响。邻居家的唱片奶声奶气地播放应节儿歌《圣诞老人到镇上》。客厅的天花板上,一串七彩小灯泡在闪烁。山姆庆幸一直没开灯,他不敢看赵全义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搁在烤炉里面的两大块牛排和每颗足足一磅的马铃薯,熟了,又冷了,这是山姆午间备下的,他要和赵全义享受一次洋气的烛光晚餐。晚餐的时间过去,食物动也没动。山姆借着灯饰的闪光,看到赵全义仍旧死死捂住脸,一动不动。 
  终于,赵全义站起来,把裤子拉起,扣上纽扣。山姆揿了开关,厅里一片明亮。山姆慌忙走近,问赵全义感觉怎么样,饿不饿,他要马上把纽约牛排和烤马铃薯热热,开一瓶法国波都红葡萄酒,一起吃晚饭。赵全义一概不搭腔,穿好衣服,打开门,风卷着兴高采烈的圣诞歌谣呼地灌人。他打了个寒战,没回头看一眼,走出去,气懵了,忘记顺手带上门。 
  山姆拿着车钥匙追出去,叫住赵全义,要开车送他回家。赵全义摆了摆手,随即拐进一条车子开不进的小巷。山姆在美国呆久了,懂得尊重他人,不再纠缠,长长地叹口气,转身回家。教山姆稍感安慰的是,他在人行道撵上赵全义时,把棉夹克披在他身上,对方没摔回来。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三个月后,山姆打听到,青林镇来了新乡里,一家子三口,四十多岁的夫妻和二十出头的儿子,是从纽约那边迁来的。关山姆,即陈亚胜,又紧张地进入例行程序——物色一辆二手车。和以往稍不同的是,他执意买两人座的敞篷式。这种车,中国人起的外号,叫“气死岳母”牌,原因是只供夫妻坐,连最亲近的岳母也没份。 
   
  死也不肯外迁的老春头 
   
  老春头,原名张唯春,祖籍广州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移居香港,六十年代初来美,在青林镇定居,一住就是四十年。青林镇夏季酷热,冬季严寒,冷暖气是不可缺少的家电。张唯春所开的空调专门店,在全镇是最老牌的。他在香港时念过理工学院,虽然为了赶上移民排期,没拿到毕业证书,但英语根底好,来到青林镇,进社区大学修了十来个学分,拿到“电器工程师”执照,自家开业。在华人圈子内,他年轻时,被称作“春少”,少即“少爷”,广东话里含恭维的意味,可惜,在土话里,“春”意为阳具,使得这称呼掺上色情成分。张唯春木讷性子,闷头干活,,并不注意公关。反正平日各忙各的,同胞一年才见上几次面,难得听到熟人这么叫他。在一般场合,华洋人士都习惯称他的英文名字:比尔。 
   
  【公开版】 
  到二○○四年春天,老春头满八十岁。他的儿孙从各地回到青林镇,为他举行隆重的祝寿仪式。别看老春头窝囊一辈子,两个儿子,可是州府开业的内科医生。那一次,他们带着家人到度过童年的青林镇,大排宴席,所有的华人商户,都列进贵宾名单。 
  事后被同胞讨论了足足一个月的庆典,使丧偶后独居青林镇的老人,再次成为话题,集中到一点:他赖在这里干吗?怕只怕将来两脚一伸,尸体臭了没人晓得。 
  是啊,老春头脑筋大有问题。从上世纪末开始,青林镇的华人,除了开着店,或儿女在附近上学,一时走不了的,谁不“鞋底抹油”,往休士顿的郊外或者佛罗里达的阳光海滨搬?这破家有什么好留恋的?老春头的太太生病时,去他家探望过的朋友无不恨铁不成钢地骂:“唉,有点钱的洋人家,狗窝都比它强!” 
  青林镇的华人商户,有迥异于大城市同行的布局,似乎是约好的,都是前店后家。杂货店这样,老春头的电器修理店也是。旧金山和纽约的唐人街,招牌都来个中英并举,这里却不必照搬。老春头的店子位于柳树街末尾,以四十五度角挂在铺子上方的大招牌,光是英语:“比尔大叔,修理空调”,免得吓跑对东方文化极为隔膜的黑人。比尔当年盘下这房子,拢共才付了一千块多点的头款。他就在这里,从“春少”变为“春叔”,再变为“老春头”。 
  老春头的大房子,前一半作为“店”,它里头,整部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坐式、立式、悬挂式空调器,大小马达,散热叶片,抽风机,风扇,螺丝,水管,漆包线,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架子上,劳什子杂物重重叠叠,牵一发则动全身。长三尺宽两尺的柜台,台面布满油迹,爱干净的客人在上面写支票,手肘高高抬起。柜面上堆着许多年的电话黄页簿、技术手册、旧账本,只剩下一尺见方的空档,老春头拿来写估价单,开发票,收钱找钱,刷信用卡。过去,老春头的太太和儿子试图来个彻底的清理,都被老春头死命阻挡,借口是“生财器具”全在这里,别看乱七八糟,却自成章法,零配件什么的,小到一块垫片,一枚螺丝,抬手便找到。饱读诗书的朋友到那里去过,他说,陶渊明《桃花源记》里面有句“审容膝之易安”,若以“仅可容膝”形容老春头的店面,还是太奢侈了。好在老春头并不需要一条从店面到后进的甬道,他是从前门绕到后院,从侧门走进住处去的。 
  老春头的主顾,要么是贫困的黑人,他们自顾不暇,懒得理会他的店面怎么不堪入目;要么是中国人,都是来往多年的商户,见怪不怪。这两者有共同处:只在乎价钱便宜。正规的修理店,派技工上门服务,出店门起算工作时间,每小时收费少则三十元,多则八十元。路上遇到堵车,客户更倒霉。但老春头,即黑人口里的“比尔大叔”,进顾客的门才起算。零件也便宜,总价钱比人家少三分之一,所以老客户不愿抛弃他。别看比尔低头耷脑,做生意可是“喝了磨刀水的脚色——内秀(锈)”。 
  至于家居的杂乱,比店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车库、客厅,还是卧室,都堆满鬼才知道是什么名堂的玩意,厨房里放上四台电冰箱,三台是三十至五十年前的产品,早已淘汰出局,主人拿来当小零件的储藏柜。只有一台是一九八三年买的,还能储存食物,放的最大量的是猪排骨。老春头的胃口被洋社会同化,爱吃黑人喜好的“灵魂食品”,什么南方炸鸡、烤排骨、猪排、牛舌,还有烧烤酱、酸菜和玉米布丁。 
  一九九九年,和老春头一道庆祝过银婚的老伴因中风去世,两个儿子办完母亲的丧事后,和呆若木鸡的父亲作了一次严肃的长谈,要他迁离青林镇,到大儿子开诊所的曼菲斯市去,和儿孙同住最好,反正那是有八个卧室的豪宅;独自住也行,雇一位佣人照顾起居兼买菜做饭。“你出什么事,我们要开十小时的车赶来,爸,怎么不替后代想想!”两个富有绅士风度的大夫捶着桌子,对冥顽不化的老爸下了最后通牒。 
    老春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儿子们说干了口水,最后摇着头,气鼓鼓地开车离开。 
  二○○四年秋天,参加过老春头八十寿诞的中国人中,有一对夫妇,他们的女儿考进哈佛大学。星期天晚间,喜不自胜的夫妻在自家杂货店里,为孩子举办了派对。派对和往常一样,小孩堆在电视机前看球赛,大人各各手捏一罐“百威”啤酒或“七喜”汽水,围着柜台砍大山,那一晚的话题是单一的:老春头不愿离开青林镇,到底有什么秘密? 
  刚刚退休的林先生清清嗓门,以权威的口吻说:“明摆着的事哩,老春头上赌船赌上了瘾,这里去密西西比河路近,迁去曼菲斯,老鸟关进金丝笼,不怕闷死呀!”大家“呵”了一声,如梦初醒似的。是呀,密西西比河上航行着的赌船,一艘艘金碧辉煌。青林镇的中国人,特别是年长的,把上赌船当成唯一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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