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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有了儿子。儿子的天真可爱和为肖家续了香火的喜悦就像两管分别装着不同试剂的“哥俩好”修补了他们支离破碎的婚姻,肖江宁下决心原谅胡莉莉,毕竟今后的日子还长,过去的属于死神,未来则属于自己,夫妻俩应好好过。
当然他们都不是先哲,都无法预见这段婚姻终究还是以离异为结局。世事本无常,婚姻成败又有谁能说得清?
二
肖江宁并不太重视衣着修饰,除非是出席重大的场合或有特殊的应酬他才衣冠楚楚。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他会浑身不自在、特憋屈。今天就不一般,因为他要去见前妻胡莉莉。她讲究,最看不上衣着埋汰举止龌龊的男人。为了这次特殊的会晤楚萌刻意地给肖江宁准备了一套行头:身穿“阿的达斯”浅灰色的休闲套装,脚上蹬的是“老人头”牌全皮旅游鞋,甚至在肖江宁的发型上楚萌也煞费苦心地为他打了些魔丝。打扮后的肖江宁特精神,临出门的时候楚萌笑着嘱咐:“说话办事都悠着点儿!”
华灯绽放,他们见面的地点选择在解放路上的“上岛”咖啡厅,这里的环境蛮清静,又很有情调。有些年没见了,人到中年的胡莉莉雍容华贵,笑容可掬。她着一身绛紫色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享誉盛名的韩国丝绸,质地细腻高贵,手感柔滑如水,款式雅致,做工考究。肖江宁惊异地望着久违了的胡莉莉,这个女人他既熟悉又陌生,以往的共同生活恍如隔世。
似乎岁月老人对她特别宽容,极善保养的胡莉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身材仍是高挑匀称,皮肤仍是白嫩细腻,容貌依然不失俏丽,眼睛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下炯炯闪亮特具气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认识了人生后的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
客套和寒暄之后,他们选择了一处靠窗临街的沙发处悠闲自得的坐下,肖江宁为前妻点了店里最昂贵的哥伦比亚的兰田咖啡和一些台湾口味的小甜点。穿着洁白制服的青年侍者是个帅气十足的小伙子,他麻利地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用点燃着的酒精灯烘烤着一串类似于中学生在化学试验室使用的球形透明玻璃器皿,一个器皿中盛着些当着他俩面现磨好的黑褐色咖啡粉末,而另一个球形瓶中的清水在被加热成蒸气后通过两器相连的一支非常细的玻璃管又转为炽热的水流冲向那些似乎沉睡着的粉末,水流使它们兴奋起来,这些快乐的小精灵在晶莹透亮的器皿中上下翻滚,劈劈叭叭的精彩绝伦,蓦然间在你目不暇接之中一杯充满着异国奇香的咖啡便摆在了面前。看着侍者的表演,肖江宁和胡莉莉都很兴奋,他们饶有兴致,就像是在观看大卫的魔术表演。
也正是由于侍者的精彩绝伦的表演,很快两人都消除了初见的尴尬,肖江宁又适时地为胡莉莉加了她爱吃的美国大杏仁儿和开心果。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舒适地品着咖啡,靠在“火车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胡莉莉不大吭声,主要是听肖江宁的。开始他侃的都是些政治家们所关心的热门话题:从萨达姆受审到恐怖头目本拉登,从下岗职工到大学生分配,为了调节气氛,肖江宁甚至还给胡莉莉讲了两个中性段子……
时间就像咖啡厅里女钢琴师手下舒缓流淌着的音符,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过去了,引见侯志民为刘有福帮忙的这件事实在使他难以启齿。倒是胡莉莉更爽直些,她似调侃,半认真地说:“咱们都那么多年没见啦,宁宁今天你约我来总不会是单纯的请我喝咖啡吧,是要续旧情?还是像你年轻时候那样给我上政冶课,在女人面前展示才华?”肖江宁似有些慌乱:“没那意思,没那意思,我是想……”看到了肖江宁的尴尬,胡莉莉轻轻一笑:“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是无利不起早,今儿一准是有事儿想利用我!”肖江宁:“我是那种人吗?”胡莉莉:“谁知道,现在这种社会,但愿你不是!”肖江宁:“我是有件事儿想求你,是这样,是这样……”此刻胡莉莉或许真是念起了曾共同生活的旧情,她望着欲说又止显得有些吞吐的肖江宁善解人意的说:“有啥事儿就明说吧,腻腻歪歪的,哪像你的风格。”这时的胡莉莉很友善,很平和,她的笑容就像一个知痛知痒的按摩师轻轻地抚平肖江宁紧张的神经:“好,我跟你说,我是想见见你老公侯志民!”胡莉莉显得有些紧张:“你见他干嘛,两个人不搭界的。”肖江宁:“我没事儿,见他是为刘有福的事儿。”胡莉莉怔了一下,她感到很奇怪:“刘有福,刘有福是谁?”肖江宁:“就是我的战友,你忘了,胖乎乎的,在南海街摆过鱼摊儿,还给咱们送过热带鱼呢!现在他玩大啦,是‘有福集团’的董事长。”似颇为费神的胡莉莉想了一下,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哦,是他呀,我倒是常看见‘有福集团’的广告:‘有福,有福业绩不俗’!他发得面包似的,求你干啥?”肖江宁:“话是这么说,但谁也有遇上坎儿的时候。”
接下来,肖江宁详细地跟胡莉莉讲述了刘有福托他引见侯志民的原委。
良久,胡莉莉低着头,小口地呷着咖啡,看来她在认真地思索,并不去接肖江宁的话茬儿。咖啡厅里很宁静。
时光就像个不善张扬的淑女,伴着悠扬的琴声舞着远去。
又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关切地问:“最近你见过东东吗?”东东,大名肖延东,早已改姓叫胡延东,他是他们俩的亲生儿子。说实话,肖江宁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了,这些年他每每感到内疚,因为作为父亲他对儿子尽的责任简直是太少太少了,自从18年前他与胡莉莉办完离婚手续的那个中午,在肖江宁不知情的情况下胡莉莉发了疯似的跑到肖江宁的父母家带走了半懂不懂事的儿子,直到后来他俩为争夺儿子的教育抚养权差一点就箭拔弩张对簿公堂,面对“宁死不屈”的胡莉莉,无奈之下肖江宁只好放弃了儿子。一晃18年过去了,儿子从一个羸弱瘦小的男孩儿长成了一米八几的英俊青年,更重要的是如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成为了一名国家注册的房地产评估师。
现在他们谈起儿子,肖江宁的感情特复杂,这些年东东逐渐地长大了,作为父亲的他特想与他心灵日益陌生的儿子进行沟通,也曾绞尽脑汁地想创造一个能与孩子倾心交谈的和谐氛围,他想敞开心扉毫无遮拦地告诉他爸爸对他的挚爱,他想叫儿子触及到他那颗无时不在的慈父之心。他愿意祝福儿子所有的美好,为儿子承受所有的痛苦,他甘心情愿地为儿子换心、换肺、换肾脏。只要儿子真正有需要,肖江宁愿意倾其所有,贡献一切,乃至自己的性命,以弥补内疚。这几年他也时不时地与儿子见面聊聊,然而儿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拘谨态度总令他哭笑不得分外尴尬,父子之间总像隔着扇半启半掩的门,永远敞不开心扉。
肖江宁又想到了现在的家庭,想起了楚萌和17岁的女儿嫣,想到了他平平常常的生存状况,此时他面对着珠光宝气、一脸幸福的前妻,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些不可名状的伤感。这些年由于他坚持不捞偏门,丧失了不少赚钱的机会,前两年肖江宁在单位集资买了房,付房款带装修不仅花尽了他多年的积蓄,还破天荒地用了楚萌的钱,跟楚萌实行AA制的肖江宁感到特别没面子。现在不比早几年,大多数国人都能感觉到钱越来越难挣,早八辈子就已淡出商海的肖江宁除了每月两千元出头的国家俸禄外其他的钱他没弄下,而现在面临着女儿上高中、儿子结婚、孝顺父母、朋友应酬、社会上红白喜事儿的份子,肖江宁用钱的地界儿越来越多。现如今他把缺钱的窘迫埋藏在心里,无论在老战友还是哥们儿面前仍永远不失大哥的虎气,在楚萌或胡莉莉这类女人眼里又特想继续地装傻充愣,保持男子汉大丈夫的“崇高”形象。其实肖江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糠心大罗卜似的活得特累。
一个知天命的中年男人,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站在岁月的金秋季节,原本应该是人生浓墨重彩最精彩的一段,可面对现实的窘境的他却像霜打过的茄子过早地发蔫了。
或许是胡莉莉根本就读不懂肖江宁的内心,或许她多多少少地看出了肖江宁的苦衷,她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丈夫,当然更不是一个好父亲,在这一点上你远比不上侯志民,他对东东比你上心,前两天刚又给他买了台手提电脑,最近人家可又筹划着给东东买房呢!”
默然,肖江宁无话可说。
胡莉莉:“你帮刘有福是不是有啥好处?”肖江宁:“有啥好处,无非是哥们义气,全在这儿呢,他叫我拿它应酬。”肖江宁老实地从随身带来的“老板”包中掏出装着钱的牛皮纸袋,脸臊得就像刚在染坊里捞出的一块大红布,表情狼狈不堪,就好像是个众目暌暌下被警察擒住的小偷。对肖江宁的尴尬胡莉莉并不以为然,她轻松自如地拿起肖江宁放在茶几上的信封掂了掂,用十分鄙夷的口气说:“这个刘有福还亿万富翁呢,我看他是把你当成要饭的打发!都啥年代啦,还把别人都当傻瓜,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号奸商你还帮他乱扑腾啥?”肖江宁说:“你把我看成啥人啦,我又不是拿它赚钱得啥好处,就是帮战友的忙。”胡莉莉看着满脸委屈表情特认真的肖江宁说:“得得,你跟我这儿急赤白裂的表白啥,我又不是公安局检察院的,跟你随便瞎说两句罢了,打年轻时我就没少体会过你的崇高,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把自己的心都掏上了,可你又得过啥好啦,这多年都过去了咋就还没改了你那臭脾气,还嫌自己亏吃得少?莫非你真是长着个猪脑子记吃不记打?”望着为自己鸣不平的胡莉莉,肖江宁虽从心里感激她的好意提醒,但在思想意识上却绝不与她苟同。他始终认为他俩从来就是世界观不同,不属于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看肖江宁不争论胡莉莉又说:“现在社会上哪有白给人家办事儿的,只怕好多人提着猪头还找不到庙门呢!”肖江宁仍然不吭气,只是低着头呷了口半温不热更显苦涩的咖啡。
琴声悠扬,漂亮的女琴师弹的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那深情的乐章就像清柔的泉水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流淌,胡莉莉的话打破了这种恬静:“儿子明年就准备结婚了,到时你有啥表示?”“你想叫我咋表示?”肖江宁反问道。“出钱呗。”胡莉莉直言不讳地说。“要多少?”肖江宁问。“你说呢,这可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儿,拿多拿少全看你这个当爹的心意啦!我跟你说白了吧,儿子虽然是跟着我,但他始终是你们肖家的种,以后生儿育女延续的是你们老肖家的香火,这个世界或许啥都能变,可人的DNA却永远不会变,你不是号称很传统吗,自己好好想想吧!”面对着含辛茹苦带大儿子的胡莉莉肖江宁确实无言以对。
胡莉莉仍不罢休,今天她好容易得到机会直面肖江宁,她要一吐为快:“信不信由你,姑娘再亲你,长大了也还是人家的人,今后生下的孩儿也不会姓你肖家的姓,我明告诉你,你对儿子再这样不闻不问地麻木下去,就别怪他今后生下孙子也不姓你老肖家的姓!”顿了一下她又说:“再则啦,你也替我想想,我和老侯也还有个正上大学的亲生儿子,在一个锅里舀饭,手心手背同样都是肉,我咋能顾此失彼就偏向东东?”肖江宁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明白人,他当然知道此刻胡莉莉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其实他何尝不想在儿子结婚这关键时刻好好表现表现,多给些钱,也算做个良心上的补偿,但他苦于囊中羞涩,不敢在遇事叫真的胡莉莉面前说硬话:“我回去尽量地筹措筹措,一准的不叫你娘俩失望就得啦!”肖江宁也只能如此含糊地回答。胡莉莉半认真半戏弄地说:“怎么着,还不动真格的你就疲软啦,要真让你为儿子拿上十万八万的,你不得心疼的吐了血!”听到胡莉莉侃的价儿,肖江宁只觉得头皮一麻,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上涌,他从心底里吸了一口凉气,就差一点点整个人就晕菜啦。他觉得胡莉莉一准的把在她面前一贯表现得灯火辉煌的他当成了经济殷实的中产阶级。其实这也难怪,他身为处长,住着令普通百姓羡慕的大房子,父亲、母亲又是退休高干,老婆驾着私家车开着自己的公司,女儿又上着只有富家子弟或达官贵人的孩子才能进得起的寄宿制学校,要此时的肖江宁跟人说他没钱,甚至说自己已到了捉襟见肘一贫如洗的窘迫地步,那恐怕只有鬼才会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不断前进的时代大潮面前昔日也曾叱咤风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