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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量着这个四十五岁无依无靠的人。要提醒他,我是一次在把他和一个模特堵在被窝里,我才滚蛋的?要给他讲,我和阿卡奇是怎么不论斤而是论个买土豆的?要给他唱一首那双潮湿而又破烂的皮鞋的传奇之歌?还有那十二月份的晚上穿在身上瑟瑟发抖的人造革夹克衫?交不起钱停了电话?没完没了的债务?过年时只有一条鱼?不,不值得。让他去嫉妒吧,我说:
“这些画稍后再看,藏书室里刚好有一本画册。现在我们下楼,该交证件了。”
但柯思嘉仍伤心不已,还在叨咕:
“你怎么能这样?门开着,人又这么多。恐怕连报警装置都没有,万一被人偷走了呢?”
“收藏品都投了保。这些画非常值钱,小偷把它们卖出去将会很困难。家里又几乎不断人,老天爷照顾我们,我们暂时还没遭到抢劫。”
随后我们默默地走进客厅。娜塔莎拿了一个大文件夹,递给柯思嘉:
“里面是些必要的东西。各种介绍信、证件、许可证、支付收据和两张周一回莫斯科的机票。”
柯思嘉打开文件夹,失望地叨咕起来:
“机票是俄航,而不是法航。”
“怎么你反对坐俄罗斯航空公司的飞机?”
“服务不好,饭菜也差,又飞得早。”
“但是便宜呀。”
柯思嘉生气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只会算些毛毛钱!”
娜塔莎向他投去冷冷的目光:
“在这种情况下,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讨价还价是不合时宜的。如果您想更详细地了解您母亲的死,局长在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有空。”
走进来的列丽卡立刻插嘴道:
“局长在哪儿?在市中心?我很想买点东西,否则过冬什么都没有。”
奥克萨娜像看着一只蟑螂似的盯着列丽卡,但她没发觉,继续在那儿叽里呱啦:
“告诉我,毛皮大衣最好是上大商场去买呢,还是去小店买,大概那里的东西也很精美。”
“你想现在去就去。”我讽刺道。
“是啊,”列丽卡高兴地同意道,“只是谁开车送我们去?”
“当然是阿卡奇,”柯思嘉说,“儿子应和父亲处一处。”
我双手一摊:
“唉,阿卡奇今天去了科尼亚克市。他要参加一个诉讼,周一才能回来。他要我转达对您的问候。”
“什么诉讼,”自以为是的父亲生气了,“他在忙些什么呀?”
“阿卡奇在学法学,”奥克萨娜非常客气地说,她总是急于保护自己或别人的孩子。“他现在在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实习,老是出差。”
列丽卡固执己见:
“喂,那赶快决定谁陪我们去。别忘了,我们可不懂法语!”
一阵难堪的沉默,勇敢的玛莎打破了僵局:
“我去。”
“你,”柯思嘉怀疑地看着小姑娘,“怎么你有驾照吗?”
“我有一辆摩托车。”玛莎骄傲地说,“不过,近来刹车有点不太好,不能立即停下来。”
“我的天哪,我决不坐摩托车去,”列丽卡生气了,“你疯了还是咋的?你想想啊,我坐着个烂蹦蹦跳去!”
气氛开始紧张起来,金尼斯试图缓和一下:
“应该叫一辆出租车,我和玛莎陪你们去。玛莎当翻译,我呢,帮你们拿东西!”
永远想帮助别人的、亲爱的金尼斯提出一个“所罗门决议”。叫来了辆出租车,柯思嘉和列丽卡在孩子们的护送下,前去逛商场。
“这两个家伙,”看见两人亲密地从家里走出去,奥克萨娜突然说,“你同你前夫都快二十年没打交道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列丽卡的?”
“啊,这很难解释。柯思嘉在我之后和卡佳结了婚。卡佳的前夫,即柯思嘉的前任,是个警察。而他的首任妻子后来嫁给了列丽卡的弟弟。卡佳的前夫曾经因酒后开车逮捕了她弟弟。”
“等等,等等,你在说些什么呀?”
“你让我说完。列丽卡的弟弟就是我们系的,所以我很了解她。就这样,她弟弟在斯维特克结婚后,认识了卡佳,然后又认识了柯思嘉,结果列丽卡就嫁给了他。搞明白了吗?”
“嗯,不是太清楚。”
“的确,把这些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我非常了解列丽卡。”
“她一贯是这样吗?”
“啊哈,柯思嘉也是一样,两个可怕的吸血鬼。”
他们给卓尔施留下的印象,也使卓尔施感到震惊。
“你看,”卓尔施说,“死者儿子见面就问,是否应当给他们点经济补偿。我开始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后来才对他们说,警察局对死者亲人没有任何补偿,你们应该去找保险公司。他就开始坚持要辨认尸体。要知道,这可是个麻烦事,要把已经焊封好准备起运的棺材打开!跟他说呀说呀。不,他犟得像头牛:我想看看尸体。最后达成一致,在起飞前两小时内,直接在机场打开棺材,再立刻焊上。对不起,我亲爱的,他同意支付所有的费用,并吩咐把账单寄给娜塔莎。当初你和他结婚时你的判断力哪儿去了,啊?或者没了你,他的生命就这样被消磨掉了?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应该满足他们的需求,无依无靠的人还不是很令人讨厌。两天半的时间,他们翘着尾巴,在城里跑来跑去。
“列丽卡买了件毛皮大衣、蕾丝内衣、化妆品和一堆裙子,”玛莎在那搬弄是非,“而柯思嘉想买手表。你猜,要我们带着他们去哪儿买手表?到卡地亚专卖店。金尼斯看了那里的价格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望眼欲穿的星期一终于来到了。箱子和包好不容易地塞进标致轿车。彬彬有礼的警方代表在机场迎接我们,他把柯思嘉带进一栋办公楼。列丽卡拒绝陪丈夫一起去,在那儿研究她的箱子。时间真难熬。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满头大汗的柯思嘉终于出现了,他用手帕擦着秃头:
“办手续的时间可真长!真讨厌,纸一大堆,嘿,累死了。”
“什么都要办,本来就没有必要。”
柯思嘉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终于通知登机了,我满怀喜悦,亲切地同这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告别。
“还是帮帮我们吧,”柯思嘉在分手时说,“每月五百美元——对你们来说是小钱,但可以帮我们摆脱赤贫。想想吧,别搞得不好。总归到底,我们还是亲戚,应该在困难的时候互相支持。我一直在惦念着你,而你,看得出,把我们给忘了,只邀请我们来住两天,连一个星期都不让。”
我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沉默不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晚上卢伊莎来了,像往常一样,她腼腆地笑着走进客厅,并说道:
“整整一个星期都想来拜访您,但没有时间。妈妈的身体非常差,怎么也不能康复。医生每天都来,但无济于事。冰箱里的药比食品还多——维生素、镇静剂、强壮剂、芳香酊剂、浸酒……现在又开始打针。反正她一点力气都没有——成天冲着墙躺着。近一段时间来,还锁着房门。我敲呀敲,后来只得走开。房门只有她想开的时候才打开。可以一整天谁也不让进,就那么不吃不喝地坐着。”
“我甚至不知道,给你出什么主意。”
“不要去想它,最好还是看看,我给你的外科医生朋友带来了什么礼物。”
说着姑娘递给奥克萨娜一大包东西。奥克萨娜打开包着的纸,惊喜得直咂嘴。她面前躺着一本古老的、带有精美插图的外科手术图解。
“多漂亮啊!”朋友叫道,“多么迷人的书啊!不,你只看看这肠子!”
说着她满怀激动地把一个画着像大蚯蚓的图伸到我的跟前要我看。
“不,我可不想看任何脏东西。”
“这可不是脏东西,”奥克萨娜深感委屈,“这是你的内部装置。卢伊莎在哪儿弄到这本迷人的书的?”
原来,上个星期一个不知名的野蛮人又溜进了龙恩家。先是钻进洗衣间,把那里能扔的东西全都乱扔一气。然后又溜进藏书室。早上卢伊莎找到一大堆从书架上掉下来的书,其中就有这本图解。
“我甚至不晓得,我家还有这样的宝贝,”卢伊莎轻声讲述道,“大概,它就像其他的那些书,都是我外祖父买的。实际上爸爸没买过一本书。这本解剖图解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而奥克萨娜夫人对它会感兴趣。”
不仅仅是感兴趣,而是非常感兴趣。我那精神失常的朋友转眼间就消失在屋里,只扔下一句话:
“我拿去给金尼斯看看。”
我和卢伊莎舒舒服服地坐着,品尝着咖啡和点心。当我刚吃完第三个奶油卷的时候,激动万分的娜塔莎就旋风般地冲进客厅。
“喂,到这边来!”她大叫道,丝毫没注意到来了客人。
“出什么事了?”
娜塔莎一言不发,拽着我的手就上了二楼,停在走廊光光的墙壁前。
“你看!”
“看哪儿呀,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正是,什么都没有,梵高的画哪里去了?”
墙面上空荡荡的,真的呢,梵高的画哪里去了?难道?一个同样的念头瞬间在我们脑海一闪而过。柯思嘉!
“无依无靠的人,走的时候竟然偷走了我们的东西。但他是怎么顺利地把画带出海关的?”
“你认为很难,”走进来的奥克萨娜气愤地说,“卷成筒,塞进皮箱。”
“不,这不可能,”娜塔莎反驳道,“所有的行李都要接受透视检查,画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很可能,他骗了领事馆的人,把画卖给了他们,而那些人又用外交邮件把画弄出了国境。”
“他是星期五去的领事馆,”我插嘴说,“而梵高的画星期天还挂着,可见他正好在起飞前取走了它。真是个混蛋。”
“棺材,”奥克萨娜恍然大悟,“这就是秃头骟猪想打开棺材的原因,就是为了把偷来的东西藏起来。唉,谁会想去检查不幸的俄罗斯旅客最后的藏身之所呢。在莫斯科也不会检查。我敢打赌,他肯定在海关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悲伤地讲述他亲爱的妈妈去世了。”说着她递给我话筒:
“给这个偷儿打个电话。”
柯思嘉的家里很长时间没有人来接电话,后来话筒里响起了一个鼻音很重的声音:
“喂。”
“是我,达莎,一路上怎么样?”
“糟糕,空姐真是贱货,连酒都不给,还有不服管教的孩子满飞机跑。现在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再没有什么使你不安的吧?”
“我有什么不安的?”
“良心,虽然你很可能已经没有良心了。”
列丽卡抓过了话筒:
“不许你对我的丈夫大喊大叫!”
“他是你的,你的,就是白给我也不要。我只想把梵高的画要回来。”
话筒那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柯思嘉说:
“你这是在影射我们偷走了油画?”
“不是影射,而是确信。”
前夫声音洪亮地笑道:
“去呀,去呀,去哪个警察局:是法国的,还是俄罗斯的?他们这下可高兴了。画旁装了报警装置吗?谁抓住我的手啦?证人在哪儿?也许,是你自己把梵高的画给卖了,却来陷害我。我一点也不知道画哪儿去了。我把它带出国境了?你最好还是给我打住吧,否则我告你诬陷。”
说着他就挂了电话。娜塔莎伤心地看着我。她顿时明白,梵高的画一去不复返了。她也明白,我心里是多么难受。
“听我讲,”她突然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把装着我们战略储备的钱包给弄丢了?”
有这回事。那时正好是除夕之夜。此前的五个月我们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了一点钱,想给阿卡奇和玛莎多买点礼物,准备一桌丰盛的节日宴。
不知是娜塔莎在把钱包放进包里的时候搞丢了,还是被别人偷走了,反正她从儿童世界回来的时候,泪光盈盈,什么也没买。基于“图得一时欢,换得百日忧”的古训,我们根本不向别人借钱。因此在新年的前一天,饭桌上只有一盘洋葱煎鲱鱼。
“丢东西可真是件惨事。”娜塔莎继续说,“这次我们就会是最后一次丢东西啦?这幅梵高的画是祖父马克迈耶尔以极其便宜的价格购得的。那时谁也不把梵高当回事,认为他是个疯子、白痴。”
“当然,画丢了很可惜,但总比厌恶它、嫌它脏强吧,能咋办呢?”奥克萨娜叹了一口气。
果然她是对的。整整一夜加第二天早上,我精神上备受煎熬。白天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告诉奥丽娅。当她回家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