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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惊叹:“哗,好厚一本。”哎呀她晓得约翰生博士编过英语词典,如今许多老师教过数十年英语尚不知道英汉大字典主编是何方神圣,“夜间飞行”果真能带来好运气。
“你呢?”我问,好想知道答案,估计会很有趣吧。
“我?没想好哎,只带一本书的话,太孤单了,至少要带三本才够。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这世界上会不会有荒岛图书馆。”
没听到答案,可是什么?荒岛图书馆?这是比答案更有趣的事情。
我右脚加了点力,车子在一望无际开满野花的草原上欢快地穿过。
“荒岛图书馆,是什么地方?”又顺势推了推眼镜,望一眼窗外,方才扭头去看她。
沈黛露出一副茫茫然的回忆表情:“我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到一个图书馆,圆形的中庭,四周摆满了书,里面阳光很好,却一个读者也没有。莫名其妙地,我就知道那是荒岛图书馆。就是说,全世界回答过荒岛问题的人所选的书都收在那家图书馆里。”
“那有什么用呢?也没有读者。”我同怀旧族交流无碍,放心开展接下来的话题,想知道更多细节,像目光城一样,无穷无尽的细节。
“恩,估计是等他们死了以后,再把书发还给他们吧。毕竟死后是很无聊的,就跟被流放到荒岛也差不多。”
的确,死亡是件无聊的事儿。
“也或许,就是上帝一时兴起开的玩笑呢?谁知道。”沈黛加了一句。
“可是,要怎么把书留到那个时候,再还给正确的人呢?”我其实是很容易沉溺的人,怀旧族勾起我太多欲念,别误会,我只是贪心想知道更多一点荒岛图书馆的事情。
“每个人选了书,图书馆员就会在扉页上写下他的名字呢。像我这种一次想要挑好多本的,就会有很多本书上写着我的名字。”
找到通关密语,原来我也是个如此多话的人,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同沈黛讲起荒岛图书馆,极认真地考订种种细节,力求让一切都符合逻辑。
“某些书也会在某种时候大肆流行,像六十年代那会,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就在荒岛图书馆里高高地堆满了好几间房子,而且至今也没有多少人来领走。”
“说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人选莎士比亚。”
“大师虽然是大师,可是要人在荒岛上整年地读莎士比亚,估计也吃不消吧。说来,你会不会选《小王子》?那么喜欢圣艾修伯里。”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已经全部都背下来了。”
“可还是把书拿在手里比较有存在感吧。”
沈黛说:“你说得也对,那还是把《小王子》带上吧,剩下的,也可能会选《镜花缘》吧,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崇洋,那个唐敖和林之洋的故事,真是从小看到大永远看不腻的。”
原来她喜欢镜花水月的故事,世事一场虚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不要继续这个话题,太太太悲伤了,入宝山空手而回的林之洋和抛家弃女成仙而去的唐敖。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雨雾打在风挡玻璃上,沈黛把窗子关好,继续讲她的荒岛图书馆,关于卡夫卡和加缪在荒岛图书馆里怎样不受欢迎,忧郁的图书馆员怎样日复一日地用密制熏香驱除蠹虫的故事。车子驶过一处塌陷,溅起起大片水花。雨刷已经不起作用,宁静道路上也没有什么路灯,我说沈黛,我们不如停车,在这歇上一夜吧。
沈黛眨眨眼,说好,我也困了。我们明天,继续讲荒岛图书馆的故事吧。
我把车停在路边,仰面躺下,为了抵制目光城的诱惑睁大眼睛看着天窗,看那片雨云倏忽来去,看一道银河毫无征兆地统治了天空。
4
沈黛伏在座椅上睡着了,我回想着荒岛图书馆:阴暗的圆形中庭,阴凉而干燥,空气里充满油墨气味,红铜的把手镶嵌在桃花心木的大门上,笨重的书架子一层一层贴在墙上,大理石楼梯盘旋而上,没有读者,没有书桌和浅绿罩子的小台灯,只有一个永恒穿三件套西装系着领结的图书馆员,日复一日地用羽毛笔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写一个个名字,等待若干年后主人前来领取。
这样想着想着,我也睡着了,又梦到了目光城。这一次,我翘掉巴比伦的班,跑去隔两条街的兰登咖啡馆,据说那里有一等好喝的咖啡,就好像巴比伦有一等好喝的马丁尼一样。我躲在靠窗的座位上,等待皇家咖啡和黑森林蛋糕。不骗你,兰登咖啡馆的黑森林蛋糕真的是天下美味。
天亮起,我从目光城离开,回到路上。雨早已停了,窗外柳莺啁啾,路标说其实我们离最近的城镇只有不到一百公里。沈黛已经醒来,在车子旁边活动筋骨,嘴里哼着鲍勃迪伦。
没趣族我和怀旧族沈黛,一路上一直一直听着古老歌谣,讲着荒岛图书馆的故事,车窗外雪山大湖美丽不似人间。沈黛讲了很多,关于奇怪的选书人,安静但是不辨面目的图书馆员,书架深处千奇百怪的禁毁小说。我大多数时候在听,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添加一点可信的小细节。
“估计会有很多人带《鲁滨孙飘流记》吧”。
“往荒岛图书馆带鲁滨孙飘流记,听起来很有点后现代主义的意思呢。”
“说不定一提起荒岛,人们就想起了鲁滨逊,如果提问的人再催促一下,一发慌,就随便捡了《鲁滨逊飘流记》。”
“这可是攸关自己死后生活有趣与否的大事,那些匆匆忙忙回答了《鲁滨逊漂流记》的人日子可会不好过了。我觉得那本书读一遍也就够了,要是看上十遍二十遍,还不如回到人间再死一次。”
“我也不大喜欢那本书,不过,荒岛图书馆就是从这本书发行才建起来的。要不是笛福写了鲁滨逊的故事,人们也不会总想着如果自己沦落到荒岛上会怎么样,也就不会动不动问别人:如果你被流放到荒岛上,会带什么书了。没有那个问题,自然也没有荒岛图书馆。”
“这么说来,笛福的小说虽然不怎么样,可还是帮了图书馆大忙的。”
“恩,可不是么,对了,有一本书,是个法国人写的,叫做《星期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也沾过荒岛故事的光,在图书馆里也有几本。”
“不过这样的书,也只有文艺青年和大学教师才会带进来,《鲁滨逊飘流记》可是连小孩子都会带进来的书。”
“也有人喜欢漫画书如《蜘蛛侠》,自然还有胃口大到想要全部巴尔扎克的。不过我对那个胖老头并没什么好感。”
“说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人选莎士比亚。”
“大师虽然是大师,可是要人在荒岛上整年地读莎士比亚,可也吃不消。说来,你会不会选〈小王子〉?那么喜欢圣艾修伯里。”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已经全都背下来了,名额有限呢。”
“那你会选什么?”
“还没有想好,等我们编完了荒岛图书馆的故事,说不定就想好了。”
虽然会时不时地梦到目光城,可是我对于目光城,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梦到,便梦到吧,耽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事。我努力工作,给不同的族群调酒,施以酒精魔法让他们得以在语言不通的舞池里共同扭摆。
许多天以后(便是著名的马尔克斯笔法),我们会到达著名的日光城,我会梦见那个唱奇怪调子的女人在马路上平地飞升,抓着床单飞向布满金龟子和大丽花的天空;
梦见我依旧在调制马丁尼,一杯又一杯,坚决不用伏特加代替琴酒,鄙视一切要求喝摇和马丁尼的人。
而且醒来后,甚至连在梦中每杯酒的不同分量也记得一清二楚。
红色和白色相间的古老宫殿,伫立在纷繁高楼林立以至于已经完全现代化的日光城里,格格不入如外星飞船母舰降临银河系第三旋臂。不过这艘母舰,不,这座宫殿,太美丽太庄严以至于一切,连每晚强加的灯光照明也阻止不了它变成云中之宫殿。
我们第一天到日光城的时候,两人赖在宫墙脚下广场整夜不肯离去。那天晚上我给沈黛讲了目光城,不过是在她睡熟的时候,柔软发丝搭在我腿上令人心驰神醉不得不开讲目光城以镇定心神。不过,她怕是没有听到吧,怀旧族沈黛,车技再好,香水再古典,说到底仍然是二十三岁新人类。劳累一天惊异于红色宫殿的美好还是不敌疲倦睡着了,梦中不知有没有荒岛图书馆。
许多天以后,我将站在红色宫殿的广场上拥抱沈黛,她柔软的胸脯紧贴我的身体,轻轻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夜间飞行的味道令我完全无法思考,自然也无从分辨。
她在给荒岛图书馆添了一排漂亮的殖民地式门柱之后要出发去北方高原了。同另一伙人,冒险族,去无人区,寻找精灵一样美丽的羚羊,在纯白无垠广大冰原上嬉戏。而我,可怜的无趣上班族,假期行将结束不得不回去开工,只好同沈黛作别,此后便没有“夜间飞行”的香气萦绕左右,多少有点遗憾。
她说:“等我想出来到荒岛去都要带什么书,就写信给你。”
哦她不知道我的地址邮递员永远都找不到,不过没有关系,等她有了答案,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休假之后第一天上班,我穿好三件式工作服,从一圈硕大黄铜钥匙中挑出一个,打开雕着缪斯女神的桃花心木大门,举步往大厅中央办公桌走去。一个月没有上班的代价,是多出数倍的邮件需要处理。我戴上手套,掏出银制拆信刀拆开第一封,1943年美国初版英译本小王子,那个忧伤的小孩子站在小星星b612上围巾飘扬。书页已经发黄,薄薄如蝉翼,但是完好无损。我小心翼翼捧起它,放到书架的最上层,等到时光尽头,再取出交给其曾经和我相谈甚欢迷恋“夜间飞行”的怀旧族主人。
落在字纸篓里的信封上写着地址,目光城落阳道735号,沈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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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佛拉明戈的蜜蜂
t xt 小 说 天 堂
有一个人,在露水的石凳上坐到天明
——佚名
我在兰登咖啡馆认识x先生。
铜雀街上的兰登咖啡馆是一切咖啡馆的典范。它深藏在繁华闹市中的一条窄街里,旁边除了一家面包房外再无其它店铺。绿色木格子里镶着雕花玻璃的窄门仅容一人通过,巨大玻璃窗上面伸出和墙面一色的浅黄雨篷。是那种欧洲式的雨篷,底边剪成弧度温和的半圆形,上面夏日覆着紫藤,冬日覆着白雪,偶尔还有鸽子站在边缘东张西望。而里面的布置,更是包含了一个理想咖啡馆的一切:柔软的沙发,宽大的矮桌,桌子之间巧妙设置的木制隔断。而且,这里永远不会用装红茶的杯子装咖啡,又有一等好吃的午间茶点。
我自打某天傍晚误打误撞进来,便对这个小地方一见钟情,隔三差五地跑来坐坐,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阅读,神游,观察窗外的过客。在一坛橘子果冻里载沉载浮,间或清醒,才发现夜色阑珊或者东方既白。
在这里消磨了不知多少个晨昏之后的某天下午,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拿了一本《荒凉天使》打算看看,可是翻来翻去总是停留在开头部分,思维总是无法连贯起来,好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一个弹球,横冲直撞。
不得已只好放弃了凯鲁亚克,开始观察周围的人。有时候,仔细观察可以得到意外的收获。比如那天,我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一个身影非常熟悉,但是又明明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