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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小人那张空白的小脸上,此时显露出的严肃表情。
“先别出声。”
小人认真起来,我只静静看。显然,电梯停在四楼,对于小人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但我却难以体味到小人的感情。他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可以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我又不好跟小人这么明讲。况且,我脑中突然闪过,就在几天以前,我不是还对图书馆四楼的奇怪声响表示出强烈的排斥情绪么。现在,这个噪音制造者就站在我面前,而我将一言不发,从头到尾地把噪音产生的过称原原本本地看上一遍,感情难免也跟着复杂起来。脑海里闪现出阻止小人的念头,但这么做又毫无意义。我干脆什么都不要想,转而仔细注视起小人。小人此时已经摆出一副庄严的姿势:左手握着按钮,右手微微前屈,双脚并拢,站得笔直,就算我推他一把,他也能屹立不动。小人手里的按钮上,红点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直至在电梯停下的一瞬间变成一段持续的红色光线,不再闪烁了。电梯门缓缓开启,我从传入鞋底的一阵轻微振动中判断。而就在这同时,小人按下按钮,“吱吱嘎嘎”的声响立即响起,穿过电梯顶的金属板,传进我的耳朵。脑中神经再次绷紧,三样事物快速地在脑海里旋转:巴赫的小提琴独奏,婴儿的哭声,发情的猫。
我尽力将注意力从噪音身上转移开。我想到小人,我试图理解小人的意义。
随着厢门关上,“吱吱嘎嘎”声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终于停止,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如同纱布般层层包裹住我的耳朵。
“厉害厉害。”
我实话实话。能把时间掐得如此准确,没有经过一番刻苦训练,没有具备某些天赋,是根本做不到的。
“过奖了。”
小人谦虚地说。
我们重新在电梯顶上坐下。小人把被子朝我推过来,示意我把它垫在屁股下面,可以坐得舒服一些。
“太感谢了。”
小人摸了摸额头。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会有点忙。”
“人多起来了。”
“每天都是如此。”
我把烟掏出来,拿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给小人一只。我帮小人点上火,接着点燃自己的烟。小人站着,圆头微微扬起,吐出一大团烟雾。我坐在小人的被子上,感觉舒服极了。
“看来挺辛苦的。”
我坦言。
“真的不容易,不过,你想想,都干了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
“没想过放弃?”
“这倒没有。”小人的头转向我。“从没想过。毕竟这项工作,意义重大,总得有谁坚持做下去。”
“究竟是什么意义?”
“等会跟你说。”小人把烟头弹飞,用手掏出按钮,可以看到按钮下面的红色光点又在激烈地跳动着。我转了个身,背向小人,默默地把这根香烟吸到最底部。
吱吱嘎嘎声又响了十几遍,十三楼也去了两回。但噪音不再那么刺耳,胸口也不再发闷,身体显然已经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四周的黑暗也慢慢将我包围。我一会坐着,一会站着,一会干脆躺在凉丝丝的金属板上,无所事事,只等着小人忙完这一阵。
“刚才说到什么?”
小人突然发问,我转过身子,坐起来。
“工作的意义?”
“对,意义。”
“是什么。”
“我觉得吧,图书馆的一切都太有序了。你想想,桌椅整齐摆放,书架并排对齐,书本标上编号,放置在相应位置,饮水机里的水保持供应,看书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有问题吗?”
“当然有。你想过吗,为什么椅子不可以放歪一点,为什么书本要统一编号,为什么看书人一句话都不能说?”
“图书馆就应该这样嘛!要是按你说的来,岂不要乱套。把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图书馆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这样想,当然不行了。越过表象,越过图书馆的表象来看问题。不要在乎什么效用,也不用考虑什么人类的便捷。必须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形而上意义。不过,我也不能强求你。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才终于看出点什么来。跟体制有关,这座图书馆的体制有问题。”
“体制问题?”
“正是。图书馆选择了这种体制,那么在这种体制的环境中,只允许整齐的书架,不允许歪斜的书架,只允许完好的桌椅,不允许有缺口的桌椅,只允许安安静静,不允许大声喧哗。体制排除异己,体制只站在有着整齐书架的一边,而对于另一边,对于歪斜书架的一边,体制就要竭尽全力反对,就要把另一边当成错误来看待。但是,哪一边都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哪一边都有存在的意义。图书馆这么做,体制这么做,就是不宽容,就是一种不自由。”
小人说得头头是道。
“为了向图书馆宣誓另一边的存在,我必须制造噪音。从安静这一点上来说,这所图书馆简直是做到了过分的程度,一丝噪音都不被允许,这怎么行呢?这是对可能性的否定,而可能性就是这个世界赖以维持的根本。说白了,这座图书馆就是在同这个世界抗衡。”
原来如此。
“何苦只在四楼发出噪音而已?你可以在每层楼都这么做。”
我接着问。
“要是噪音多了,难免引起官方的注意。”
“必须偷偷摸摸?”
“必须如此。我们这一边的力量太薄弱了,随时都有可能被图书馆体制扫地出门。”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不得不说,小人的这番话还挺有道理。
我就这么无所事事地陪着小人,在电梯顶上待了一整天。临走的时候,小人还有些依依不舍,那颗圆溜溜的小头从电梯顶的盖口伸出来,冲我说道:
“下次再来。”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刚刚完成电脑前的工作,我从桌前站起来,猫在脚边窜来窜去。我走进厨房,做了一份三明治,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时针刚刚走过中午十二点。我一边咀嚼三明治,一边在脑中盘算着下午该做什么。是带着猫出门走走,还是去图书馆看书,或者上电梯和小人再见一面?我的思路在三个可能性之间来来回回,时间慢慢过去,两片三明治已经从盘子落入我的肚子。
门铃响了。
我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间上门拜访,只好先开门再说。两个保安站在门口。正是那所图书馆里的两个保安。每次我经过图书馆大厅,都可以看到他们或站立或坐在折叠椅上的身影,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了他们。
“有什么事吗?”
“您现在可方便?我们馆长想要见您一面,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站在左边的保安发话了。
“现在?”
“就是现在。”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您亲自到馆长那里去吧,他会把一切都解释给您听的。”
两个保安的外型几乎一模一样:上身穿淡蓝色制服,腿上是一条烫得平整的深蓝色工作裤,皮鞋油光发亮,一尘不染。腰带上系着一根电棍,也都别在左手边。还有一点不得不说,他们身高一致,胖瘦也几乎相同。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保安,小人的话语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体制排除异己。”
“能等我把午饭吃完了?很快就好。”
“没问题。”
“那进来坐坐吧。”
“不必了,我们站在门口等您,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不喝点水吗?”
“谢谢您,不用了。我们必须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以上的话全部出自左边保安之口。
其实午饭吃不吃完都无所谓,反正我今天的胃口也不怎么样。我只是想再拖延一下时间,把两个保安请进家门,同他们聊一聊,以便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但他们完完全全拒绝了我的邀请,搞得我现在有些不知所措,但又不好明说:
“既然你们不想进来坐那我们就直接走好了反正这顿午饭吃不吃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无奈,我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的两片三明治塞进肚子。这段时间里,房门敞开,两个保安一左一右,站得笔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犹如两座塑像。临走之前,我扭头看了看蜷缩在沙发上的猫。它愣愣地扫了我一眼。
下了车我们径直走进电梯,来到图书馆13楼。电梯没有在四楼停下,但我下意识地望了望上面,似乎能透过塑料板,日光灯和电梯顶,看到小人的一举一动。此时他应该站在冷冰冰的金属盖上,时刻注意着手中的按钮。
13楼电梯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我走在中间,两个保安左右随从,紧跟在后。我不知道馆长室究竟在哪里,但走廊只有这笔直的一条,也没有走错路的可能。我们脚步轻盈地向前迈着,地面将鞋底的声音吸收得一干二净,我们之间也没说上一句话,总之以我为中心的这只队伍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走廊地面用大块的白色大理石铺设而成,头顶的天花板雪白一片。一排排深棕色的木门相对而设,每隔一门,走廊两边分别设有两盆绿色植物。总而言之,这间走廊以一种完美的对称性架设而成。拥有这样的十三楼,难怪整座图书馆都显得井然有序。
走了一会,尽头处渐渐清晰起来。两扇深棕色木门合并在一起,之间的缝隙呈一条直线。要是这条直线继续在地面上延伸下去,直至走廊的另一头,那么十三层肯定可以被这条线划分为完全相等的两块。
馆长室就是那一间。
走在我身后的保安跨步向前,替我把门推开,在我走进去之后,就迅速把门关上。整套动作里,没有丝毫多余的停顿。
馆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张皮椅上,身后是一面落地窗,从这么高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阳光化为无数张闪闪发亮的碎片,播撒在平静的海面。时值中午,海那边一个人影也没有。
“坐吧。”
馆长微微一笑,冲我点头示意,两只手架在办公桌上,十指紧紧相扣。
“小人的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馆长开门见山,我则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们一直疏忽了电梯停在图书馆四楼时那个怪异声响的来源,认为它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技术性问题,这是我们在工作上的一大失误。但就在昨天,这个问题得到有关部门的密切注意,我们以那部电梯为中心,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调查。事件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面,我们已经掌握了和小人有关的全部信息。而你,也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我问你,你跟小人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往来,对吧。”
馆长瞪大双眼,两根细长的眉毛高高扬起,犹如两把意欲向我劈来的尖刀。
“是的。”
看来小人的事情,图书馆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不好隐瞒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能老老实实乖乖作答。
“算得上是朋友?”
“不清楚。”
“你们之间做过什么事情?”
我说我被小人邀请到电梯顶盖上,聊天,抽烟,观察他怎么制造噪音。不过只是观察而已,至于真正的行动,我根本就没有插手。
“很好。”
馆长把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