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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有位阿姨,生了个傻女儿,比我大几岁,不知从几岁开始学会了缝扣子。她大概还学过些别的,但没有学会。总而言之,这是她惟一的技能。我到她家去坐时,每隔三到五分钟,这傻丫头都要对我狂嚎一声:“我会缝扣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向她学缝扣子。但我就是不肯,理由有二:其一,我自己会缝扣子;其二,我怕她扎着我。她这样爱我,让人感动。但她身上的味也很难闻。
我在美国留学时,认得一位青年,叫做戴维。我看他人还不错,就给他讲解中华文化的真谛,什么忠孝、仁义之类。他听了居然不感动,还说:“我们也爱国。我们也尊敬老年人。这有什么?我们都知道!”我听了不由得动了邪火,真想扑上去咬他。之所以没有咬,是因为想起了傻大姐,自觉得该和她有点区别,所以悻悻然地走开,心里想道:妈的!你知道这些,还不是从我们这里知道的。礼义廉耻,洋人所知没有我们精深,但也没有儿奸母、子食父、满地拉屎。东方文化里所有的一切,那边都有,之所以没有投入全身心来讲究,主要是因为人家还有些别的事情。
假如我那位傻大姐学会了一点西洋学术,比方说,几何学,一定会跳起来大叫道: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这东西就是几何学!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确没有哪种禽兽会几何学。那时她肯定要逼我跟她学几何,如果我不肯跟她学,她定要说我是禽兽之类,并且责之以大义。至于我是不是已经会了一些,她就不管了。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她能学会这东西,而是说她只要会了任伺一点东西,都会当作超级智慧,相 比之下那东西是什么倒无所谓。由这件事我想到超级知识的本质。这种东西罗素和苏格拉底都学不会,我学起来也难。任何知识本身,即便烦难,也可以学会。难就难在让它变成超级,从中得到大欢喜、大欢乐,无限的自满、自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那种品行。这种品行我的那位傻大姐身上最多,我身上较少。至于罗素、苏格拉底两位先生,他们身上一点都没有。
傻大姐是个知识的放大器,学点东西极苦,学成以后极乐。某些国人对待国学的态度与傻大姐相近。说实在的,他们把它放得够大了。拉封丹寓言里,有一则《大山临盆》,内容如下:大山临盆,天为之崩,地为之裂,日月星辰,为之无光。房倒屋坍,烟尘滚滚,天下生灵,死伤无数……最后生下了一只耗子。中国的人文学者弄点学问,就如大山临盆一样壮烈。当然,我说的不止现在,而且有过去,还有未来。
正如迂夫子不懂西方的智慧,也能对它品头论足一样,罗素没有手舞足蹈的品行,但也能品出其中的味道——大概把对自己所治之学的狂热感情视作学问本身乃是一种常见的毛病,不独中国人犯,外国人也要犯。他说:人可能认为自己有无穷的财源,而且这种想法可以让他得到一些(何止是一些!罗素真是不懂——王注)满足。有人确实有这种想法,但银行经理和法院一般不会同意他们。银行里有账目,想骗也骗不成;至于在法院里,我认为最好别吹牛,搞不好要进去的。远离这两个危险的场所,躲在人文学科的领域之内,享受自满自足的大快乐,在目前还是可以的;不过要有人养。在自然科学里就不行:这世界上每年都有人发明永动机,但谁也不能因此发财。顺便说一句,我那位傻大姐,现在已经五十岁了,还靠我那位不幸的阿姨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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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的陷落…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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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的陷落
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公元三九五年,原先统一的罗马帝国终于分裂为东西部分,即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东罗马帝国和以罗马为首都有的西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是古希腊的移民城市拜占庭的旧让,所以东罗马帝国又习称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堡习称拜占庭。
到了十五世纪中叶,东罗马帝国面临内外交困的局面绝大部分领土被兴起的奥斯曼帝国占领,实际上只剩下首都君士坦丁堡这座四面受围的城市了。国内政治纷争不断连年混战 从而经济凋敝 岁收锐减,不但完全失去了作为地中海上一支商业劲旅的地位 而且被迫 任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人在帝国境内建立许多商业据点,享有种种特权。东罗马帝国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君士坦丁堡终于被土耳其人攻占,随后奥斯曼帝国迁都有于此,更多伊斯坦布尔。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标志着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继续存在将近千年的东罗马帝国的灭亡。欧洲历史从此揭开新的一页。
译者舒昌善
危在旦夕
一四五一年二月五日,一位密使到小亚细亚向苏丹穆拉德二世的长子…二十一岁的穆罕默德报告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位既精明又果断的皇太子没有同自己的大臣和谋士商量一句话,就一跃跨上自己乘骑中那匹最好的马,挥策鞭子,驱着这匹纯种良马一鼓作气跑完一百二十里,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并且立刻渡海,来到欧洲一岸的加利波里。他这才向自己的亲信们透露指王位的企图,他调集了一支精锐部队,带到亚堡,尽管他在那里实际上没有遭到任何反对就被确认为奥斯曼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随即采的第一个政行动,同样充分显示了穆罕默德那种毫无顾忌的魄力,简直令人可怕。为了预先铲除掉所有的嫡血竞争对手,他让人把自己尚未成年的弟弟淹死在浴池里,并且接着又立刻把那个被他逼着去于这件事的凶手害死。由此也可看出他的诡计多端和生性残忍。
这样一个年轻、狂热、醉心于功名的穆罕默德从此取代了较为稳重的穆拉德国而为土耳其人的苏丹。这一消息使拜占庭人惊恐万分。因为他们通过成百名的密探险获悉,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曾发誓要占领这座世界古都,尽管他年纪轻轻,却日日夜夜在策划着如何实现自己的这一毕业计划;同时所有 报告又都一致声称:这位土耳其的新君主具有非凡的军事和外交才能。穆罕默德是个一身兼备着双重禀性的人,他既虔诚又残 忍,既热情又阴险,既是一个学识渊博、爱好艺术、能用拉丁文阅读凯撒大帝和其他罗马伟人传记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杀人不眨眼、歹毒的人。他有一双神情忧郁的漂亮眼睛、尖尖的鹰爪鼻,从他的外貌看,既象一个不各疲倦的工人,又象一个不怕死的士兵,但更象一个寡廉鲜耻的外交家,而现在,所有这些危险的力量都有集中到同一个理想上:即要大大超过他的祖父巴耶塞特一世和父亲穆拉德二世所建树的业绩…他们两人曾用新兴的土耳其国家的强大军事优势第一次教训了欧洲。不过,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要攻克拜占庭城这颗留在君士坦丁和查士丁尼皇冠上的最后瑰宝……大家都清楚并且都已感觉到这一点。
事实上,对一个决心如此大的人来说,这颗宝石已经没有任何保护,而是唾手可得了。当年,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的幅员曾一度包括世界几个大洲,从波斯一直到阿尔卑斯山脉,再从另一个方向延伸到亚洲的沙漠地带,走上几个月的时间,也无法穿越全境,真可谓是一个世界帝国,可是现在只要步行三个小时就能轻松地走遍整个国家。当年的拜占庭帝国如今只可怜巴巴的留下一个没有躯体的脑袋、一个没有国土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即君士坦丁之城、古代的拜占庭;况且,属于今日东罗马皇帝的,也已经不是昔日的拜占庭城,而仅仅是它的一部分,即只限于市区,因为城郊的加拉太已落入热那亚人的手中,城墙以外的所有土地也都有已被子土耳其人占领。这最后一位皇帝的帝国仅有这样一块弹丸之地了。人们称之为拜占庭的,只不过是一座环绕着教堂、宫殿和一排排屋宇的巨大城墙之内的天地。这座城市由于遭到十字军的大肆劫掠和毁坏已大伤元气;兵灾、瘟疫使城内人口骤减;由于连年不断地抵御游牧民族的侵犯而精疲力竭;加之民族和宗教的纷争不断,内部四分五裂;现在面临这样一个早已用全副武装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自己的敌人,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抵抗。它既缺乏人员又缺乏勇气。拜占庭的未代皇帝君土坦丁十三的宝座已摇摇欲坠。他的皇冠正在听凭命运的摆布。但是,正因为拜占庭已被土耳其人团团凶围,也正因为它集中了整个西方世界几千年来古老的共同文化而被奉为圣地,拜占庭城对欧洲来说才成为荣誉的象征;只有当统一的基督教世界共同来保卫它在东方的这个最后的、并且已在土崩瓦解的堡垒,圣索非亚大教堂东罗马帝最后和最富丽堂皇的东正教教堂…才能作为人仰基督的教堂而继续存在。
君士坦丁十三立刻认清了这种危险。尽管穆罕默德二世满口和的言论,但他还是怀着那种人们可以理解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向意大利、向教皇、向威尼斯、向热那亚派去一个又一个的使节,请他们派来大战船和士兵。然而罗马犹豫不决,威尼斯也是如此。因为东派教会和西派教职工会之间那种古老的宗教信仰上的裂痕至今依然存在。希腊正教憎恨罗马公教。希腊正教的牧首拒绝承认罗马教皇是最高牧师。虽然由于面临土耳其人的危险,在斐拉拉和佛罗伦萨的两面次宗教会议上早已决定两教会重新统一,并保证支持拜占庭反对土耳其人的斗争,以此作为统一的条件。但是当拜占庭面临的危险刚刚不再如此火烧眉毛时,希腊教的一些教会又教会又都拒绝条约生效。一直到穆罕默德二世已经成为苏丹的现在,危急的形势才战胜了东正教会的固执:拜占庭一方面向罗马送去自己顺从的消息,同时请求紧急支援。于是,艘艘大战船开始配备起弹药和土兵。不过,罗马教皇的使节先乘着一艘帆船来到,他要来隆重地完成西方两个教会和解的事宜,并且向世界宣布:谁进攻拜占庭就是向整个基督教世界挑战。
和解的弥撒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富丽堂皇的索非亚大教堂里……它从前那种由大理石和由玻璃镶嵌细雕的图案以及那些灿烂夺目的装饰品所形成的金碧辉煌,是我们今天从它改成的清真寺中无法想象的一派隆重庄严的场面,教堂里正在为两派的和解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君士坦丁皇帝在他帝国的所有显贵们的簇拥下,出席了这次庆祝活动。他想以皇上的身份成为这次永远和睦一致的最高见证人和保证人。被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的宽敞大厅里挤满了人。罗马教廷的使节伊斯多鲁斯和希腊正教的牧首格列高利在圣坛前亲如兄弟似的一起做着弥撒。在这座教堂里第一次重新提到教皇的名字;第一次同时用拉丁语和希腊唱起虔诚的赞美诗,余音在这座永存的主教会的拱顶间缭绕。与此同时,已经达成和解的两派教士列把施匹利防军翁的圣体庄严地抬进来。看来,东西两派的宗教信仰从此永远联合在一起了。欧洲的观念,即西方精神,经过漫长岁月的罪恶的争执终于重新达到了一致。
然而,理智与和解的时刻在历史上从来都是短暂和容易消逝的。正当共同祷告的虔诚声音在教会里愈来愈响之际,那位博学的修道士盖纳蒂奥斯已经在外边的一间修士室里激烈地指责那些讲拉丁语的人背叛了真正的信仰。刚刚由理智撮合而成的和平统一又被盲目信仰的狂热所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