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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拉一定发疯了,竟然以为会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
“这么说你对这事毫无所知了?他写了一封耸人听闻的信,说你已经说出了关于轮船的事情,并致使他被捕。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 只有那些不认识你的人才会感到不安。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谁都不相信。”
“琼玛!可这是——这是真的!”
她慢悠悠地从他身边走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睁大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她的脸就像她脖子上的围巾一样白。沉默如同一道冰冷的巨浪,好像奔涌到他们身边,淹没了他们,把他们跟市井的喧哗隔绝开来。“对,”他最后小声说道,“轮船的事情——我说了。 我说了他的名字——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如何是好?”
他突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她就站在他的身边,并且注意到她脸上露出致命的惊恐。 对了,当然她肯定认为——“琼玛,你不明白啊!”他脱口说道,随即凑到她跟前。但是她直往后退,并且尖声喊出声来:“不要碰我!”
亚瑟猛然抓住她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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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不是我的错。 我——”
“放开,放开我的手!放开!”
她立即从他的手里挣脱开她的手指,并且扬起手来,在他脸上留了一个结实的手印。他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 刹那间,他只能觉察琼玛那张苍白而又绝望的面孔,以及狠劲抽他的那只手。 她就在棉布连衣裙上蹭着这只手。 过了片刻,日光再次显露出来,他打量四周,看见自己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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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当亚瑟按响维亚。 波拉大街那座豪华住宅的门铃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一直是在街上游荡,但在哪儿游荡,为什么,或者游荡了多长时间,他不想思虑。 朱丽亚的小厮打开了门,呵欠连天,看见他这张憔悴而无表情的脸,他意味深长地咧嘴笑了笑。 少爷从监狱回到了家里,竟然像一个“烂醉如泥、衣衫不整”的乞丐,在他看来是个天大的笑话。 亚瑟走到楼上。 他在二楼遇见走下来的吉朋斯,脸板着,摆着一副高深莫测、不以为然的神态。 他试图低声道上一句“晚安”
,接着从一旁走过去。 但是吉朋斯这个人要是觉得你不顺他的心,你要想从他身边经过他可是不依不饶。“先生们都已经出去了,先生。”他说,同时带着挑剔的目光打量亚瑟零乱的衣服和头发,“他们和女主人一起参加一场晚会去了,要到十二点左右才回来。”
亚瑟看看手表,现在是九点钟。 噢,好啊!他还有时间——时间多着呢……
“我的女主人要我问你是否愿意吃点晚饭,先生。还说她希望你会等她,因为她特别希望今晚和你谈谈。”
“我什么都不想吃,谢谢你。你可以告诉她我没有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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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自从他被捕以后,这里一切如故。蒙泰尼里的画像还是他那天放在桌上的,十字架还像以前那样立在神龛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但宅子里静悄悄的。显然没有人前来打搅他。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锁上了门。他就这样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没有什么可想的,也没有什么让他操心的事情。只是泯灭一个讨厌而又无用的意识,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这是多么愚蠢而盲目。他还没有下定自杀的决心,而且对此也没有想得过多。这是一件显而易见、无可避免的事情。 他甚至还没有明确地想过挑选什么方法自杀,要紧的是把这一切尽快了结——做完之后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房间没有什么武器,甚至连小刀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一条毛巾就行了,或者把床单撕成碎片也行。窗户的上面正好有一枚大钉子。 这就够了,但是它必须坚固,能够承受住他的重量。他站在一把椅子上试了试钉子,钉子并不很坚固。他又跳下椅子,从抽屉里拿来一把锤子。他敲了几下钉子,随即正要从床上撕下一块床单。还没祈祷呢。一个人在死前当然要作祈祷,每一个基督徒在死前都作祈祷。对于一个行将就死的人,还有特别的祈祷文呢。他走进神龛,在十字架前跪下来。 “万能而慈悲的上帝——”他朗声祈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确实变得越来越无聊了,没有什么值得祈祷或者诅咒。基督对这种麻烦又知道什么呢?从来没有遭受这种麻烦的基督知道什么呢?他仅仅被出卖了,就像波拉一样。 他未曾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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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被骗而出卖别人。亚瑟站起身来,依旧习惯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他走到桌子跟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是蒙泰尼里的笔迹,是写给他的。 上面写着: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释放的这一天不能见你,对我来说实在让我感到极大的失望。 可是我被请去看望一个快要去世的人。 我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明天一早过来看我。 急草。 劳。 蒙。
他叹息一声放下信来,看来这件事对Padre打击的确很大。街上的人们笑得多么开心,聊得多么畅怀!自从他出生以后一切都没有变化。 至少他周围那些日常繁琐的小事不会因一个人、一个活人死去而变化。 一切犹如在昨天。 喷水池的水还在溅荡,屋檐下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昨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 对他来说,他已经死了——一了百了地死了。他坐在床边,双手交叉着抓住床头的栏杆,额头枕在胳膊上。 还有充足的时间。 而且他的头还疼得厉害——大脑中央好像疼得厉害。 一切都是那么乏味,那么愚蠢——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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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前门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来,他吃了一惊,几乎要窒息过去。 他用双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这里想入非非,任意由宝贵的时间流逝——现在他必须看到他们的面孔,听到他们冷酷的声音——他们将会嗤之以鼻,大发议论——现在有刀子就好了……
他绝望地环顾四周。他母亲做针线的篮子就在小柜子里,篮子里当然会有剪子。 他可以绞断一根动脉。 不,床单和钉子更适合,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他从床上掀下床罩,发疯一样撕下一条布来。 楼梯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这条布太宽了。 用它打结会不牢固的,而且一定要留出一个套索。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血液撞击着他的太阳穴,他的耳朵边血液在沸腾。快点——快点!噢,上帝啊!再给五分钟的时间吧!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那条被撕下的布条从他手中掉了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屏住呼吸听着。 有人扭动了门把,然后朱丽亚扯着嗓门喊道:“亚瑟!”
他站起来,喘着粗气。“亚瑟,请把门打开。 大家等着你。”
他捡起撕坏的床罩,把它塞进抽屉里,然后匆匆把床抚平。“亚瑟!”这一次是杰姆斯在叫门,而且有人在不耐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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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动门把。“你不会睡着了吧?”
亚瑟环视屋子,看见一切都已经藏了起来,然后打开了房门。“亚瑟,我告诉过你。 你至少应该遵照我的要求,坐着等我们回来吧。”朱丽亚闯进屋里,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看来是认为我们应该在门口恭候半个小时——”
“我亲爱的,是四分钟。”杰姆斯温和地予以纠正。 他跟随妻子的粉缎长裙走进屋里。“我当然觉得,亚瑟,你这样做不大——不大成体统——”
“你们这是干什么?”亚瑟打断了他的话。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房门。 他就像一只被困的动物,偷偷看看这个,随即又偷偷看看那个。但是杰姆斯反应迟钝,朱丽亚又在气头上,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伯顿先生为他妻子拉过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膝盖处拉直他那条新裤子。“我和朱丽亚,”他开口说道,“认为我们有责任跟你严肃地谈谈——”
“今天晚上不行,我——我有些不舒服。我头疼——你们必须等一等。”
亚瑟的声音有些异样,含含糊糊的。 他恍恍惚惚,语无论次。 杰姆斯吃了一惊,四下里看了一下。“你怎么啦?”他焦急地问道,突然想起了亚瑟来自那个传染病的温床。“我希望你不是得了什么病。你看上去很像在发烧。”
“胡说八道!”朱丽亚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仅仅是在装腔作势,他在我们面前无脸见人。 过来坐下,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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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慢慢地走过来,坐在床上。“嗯?”他疲惫地应了一声。伯顿先生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喉咙,捋了捋他那已经够整洁的胡子,然后再次开始道出那番经过准备的话来:“我认为我有责任——我负有痛苦的责任——跟你严肃地谈谈你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结交——呃——那些无法无天、杀人越货之流,以及——嗯——那些品行不端的人。 我相信你,也许只是糊里糊涂,而不是已堕落了——呃——”
他停了下来。“嗯?”亚瑟又这样应了一声。“唉,我并不想难为你。”杰姆斯接着说道,看到亚瑟那副疲倦的绝望神态,他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下语气。“我非常愿意相信你是被坏伙伴引入了歧途,因为你年纪轻轻,缺乏经验,还有——呃——鲁莽,以及——呃——你具有一种轻率的性格,恐怕是从你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
亚瑟的眼光转到母亲的画像上缓缓地,然后又收回眼光,但是他没有说话。“但是我相信你会明白的,”杰姆斯继续说道,“在这个被人推崇的家庭,要我收留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其门风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嗯?”亚瑟又重复了一遍。“那好,”朱丽亚厉声呵道。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随即把它放在膝盖上。“亚瑟,除了‘嗯’这么一下,你就不能换句话,说说别的什么吗?”
“当然了,你们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做。”他慢吞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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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身体一动也不动。“不管怎样都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杰姆斯重复说道,目瞪口呆。 而他的妻子却哈哈大笑,并且站起身来。“噢,没有关系,是吗?好吧,杰姆斯,我希望你现在明白:你能从这个人那里指望得到多少报答。 我告诉过你好心得不到好报,对一个投机钻营的女天主教徒与他们的——”
“嘘,嘘!亲爱的,不要计较这件事!”
“别胡说八道了,杰姆斯。 不要感情用事了,我们已经受够了!居然把这个孽种当作这个家庭的成员——他应该知道他的母亲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们为什么要负担一个天主教教士一时风流而养下的孩子呢?这儿,瞧瞧!”
她从口袋里扯出一张已经揉皱的纸来,隔着桌子朝亚瑟扔了过来。 亚瑟把它摊开,上面的字是她母亲的笔迹,署名的日期是在他出生前四个月。这是一封写给她丈夫的忏悔书,落有两个签名。亚瑟的目光移到这张纸的下端缓慢地,绕过拼成她名字的潦草字母,看到那个遒劲而又熟悉的签名:“劳伦佐。 蒙泰尼里”。
他注视这张忏悔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一言不发,折起这张纸,把它放下来。 杰姆斯站起身来,挽起了妻子。“好了,朱丽亚,就这么着吧。 现在下楼去吧。 时候不早了,我想和亚瑟谈点你不感兴趣的事。”
她抬眼看看他的丈夫,随即又看看亚瑟。 亚瑟正默默地凝视着地板。“我觉得他简直是在犯傻。”她小声说道。当她撩起裙子的后摆走出房间以后,杰姆斯小心翼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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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接着走回到桌旁他那把椅子跟前。 亚瑟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亚瑟。”杰姆斯温和地说道,现在朱丽亚已经走了,听不到她说什么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很难过。 也许你还是不知道它要好些。 可是,一切都已过去了。 我感到高兴的是你表现得如此克制。 朱丽亚有——有点激动,女人总是——反正我不想太难为你。”
他打住话头,看看他的好言好语于亚瑟有何效果。 但是亚瑟依旧纹丝不动。“当然了,我亲爱的孩子,”杰姆斯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样的事情让大家都感到不愉快,我们对此只能保持沉默。 我的父亲非常通情达理,在她承认失身以后并没有和她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