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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其祥后来果然如马小燕预料的那样,按部就班地由资料员而记者、而新闻部主任助理、而副主任、而主任,直到今天,又有了提升的消息。自从成为韩其祥的妻子,每当韩其祥面临一个新的台阶、新的选择,马小燕都无比亢奋。她到处打听,四面游说,情绪变幻无常。在那些日子里,她全身心地投入,她仿佛就变成了韩其祥,或者她就是韩其祥,而韩其祥本人反倒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几天,马小燕正为副总编的事四处打听。
〃好你个王大均,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还能有别的方面的新闻吗?自然是组织方面的啦,你不是地下组织部长吗?〃
面对马小燕的穷追不舍,王大均正好探探她的底。
〃对呀,这你就算问着啦。本人正有重大新闻发布。〃
王大均说着,又朝宁虹影那儿瞥了一眼。他故意提高音调,想引起她的注意。宁虹影正接第三个电话,根本不往这边看,王大均讨了个没趣。马小燕看个满眼,想乐,瘪了瘪嘴,把那声〃扑哧〃硬卡在嗓子眼儿里。
王大均故意卖关子,说:〃要掌握本报社人事动态,你就得了解全市组织工作大局,至少得明白宣传系统的大局。咱宣传系统18个局级单位,到明年,你知道有多少一把手到岗?〃
马小燕忙问:〃多少?〃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9个,整整一半!〃
〃我的妈!〃马小燕亢奋得两眼放光。
〃这信息保准可靠,我做过详尽调查,他们的生卒年月我都有详细的记录……〃
马小燕啐道:〃呸,什么’卒’呀’卒’的,人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部长,你就别拽啦,快说正文吧。〃
〃看你急的。不就是为你们老韩的副总编吗?那算什么,在全市宣传系统这个大局上,他只不过小菜一碟。〃
马小燕听得出,王大均这句话是对在场的两个女人说的,可宁虹影那边还是不理不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马小燕却不行,她此刻恨不得从嘴里伸出99只小手来,把王大均的情报悉数掏尽。
〃行啦,行啦,我们小菜一碟,还不行吗?快接着讲吧,我的部长大人!〃〃再告诉你一个绝对可靠的信息,不光这9个一把手的位置将要空下来,明年,还打算组建市有线电视台,副局级建制,这不又多个位置?那可是个肥缺,比日报的油水大多了。〃
〃哇!特大新闻!我们老韩还不知道呢。〃
〃说起你们老韩,你也用不着四处瞎打听,要提拔,领导还不找他谈话吗?找了没找,你说真话。〃
马小燕急扯白脸地说:〃瞒谁我还瞒你吗?要是谈了,我还这么没着没落的吗?〃
王大均大功告成,三言两语他就从马小燕这套来了确切情报,至今领导还没找韩其祥谈话,看来要提拔他的信儿怕是空穴来风了。而这个确切消息,不出今天下午,他就能让它传遍报社每个角落。
王大均心满意足,丢下马小燕一个人嘟嘟囔囔盘算着有线电视台的位置,自顾自哼着〃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爱你有几分〃,转到宁虹影的身后。
宁虹影的电话铃又叫起来。这回是韩其祥。
〃虹影,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
〃有时间。老地方。〃宁虹影应得干脆利落。
另两个人不同程度都猜到了电话的内容。马小燕很有几分得意之色,王大均呢,表情倒挺复杂。
那是怎样一种散淡而令人愉悦的长谈啊
老地方是个小餐馆,名字就叫老地方。小餐馆布置得清清幽幽,饭菜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又是个利利爽爽的人,见人自来熟,来吃一回饭,她就能记住,模样、秉性、职业、口味,分毫不差,下次再来,不用顾客说,饭菜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韩其祥和宁虹影常来,早已是老熟人,一进门,老板娘就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哟,您们来啦。可老没来啦。又挺忙吧?〃说着,朝里带,一带就带到老座位上。小餐馆利用一幢旧建筑的走廊改建而成,曲径通幽,餐桌设在廊柱后边,既清净又优雅,是情人们幽会的好地方,店名叫做〃老地方〃,也暗示这个意思。宁虹影和韩其祥来这儿,不为避人,为的是老板娘为人热络,饭菜干净。
第24节:那是怎样一种散淡而令人愉悦的长谈啊(2)
刚落座,宁虹影便笑道:〃老板娘又出语病了,’您’只可以单用,哪里能’您们’、’您们’的。〃
韩其祥也笑道:〃老板娘不称呼我们的尊姓大名、职务职称,也算是一种职业道德吧。不然,张三李四地张扬个明明白白,谁还敢来这’老地方’?瞧,人家一句话,我们就挑拣出这么多毛病,我们是不是也有病呀?有职业病了。〃
一席话说得3个人都笑。老板娘已写好菜单,凉菜也摆上桌,老板娘说声〃二位慢用〃便退下,临走还笑个不停,说跟你们文化高的人就是长见识。
宁虹影与韩其祥之间,确实如王大均所说的那样,无话不谈。他们经常长谈。
那是怎样一种散淡而令人愉悦的长谈啊。那些谈话,不仅漫无目的,而且漫无边际,只要有一个开头,就不再需要其他,犹如一颗瓜种,只要落地生根,你还能阻止它爬蔓开花吗?一段新蔓儿,一片新叶,一团新绿,蔓生蔓,叶连叶,绿成片,于是满地绿莹莹。轻风徐来,新绿铺到脚下,铺向远方。直到天上地下一片绿色,这对长谈人才蓦然回首,当初的那个开头,那颗瓜种,已经无处可寻,在圆圆的瓜叶下,又有鹅黄色的花蕾含苞欲放。
那是怎样一种散淡而令人愉悦的长谈啊。他们从不谈工作,甚至不谈家庭,不谈一切让人心烦的话题。他们也从不互相慰藉,不希图从对方那里获得安慰和支撑。他们只是一对友人,在精神的世界中一起懒散地漫步。路在脚下若有若无,但他们仍能确认自己正穿行在树林中。哗啦哗啦,杨树肥大的手在鼓掌;窸窸窣窣,榆树柔嫩的唇在呢喃。耳边忽然一股气浪腾空,那是画眉鸟掠过肩膀,只一瞬,它的啼啭已跃上枝头。对谈如林中溪水,叮咚叮咚,那些默契。他们仰起脸来,空中早已撑满树林的手臂,摇啊摇啊,将阳光散落在脸上,温暖的阳光在脸上跳跃。
那是怎样一种散淡而令人愉悦的长谈啊。他们谈生活,谈人生,谈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感悟,也谈两性。当他们谈到性的时候,很奇妙,不约而同,他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跳出两性之外,好像他们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成了超然于男人女人之外的〃人〃。这样,他们便可以轻松地对话,并以轻松的步履抵达深刻的彼岸。
宁虹影常常以这样的语气谈起女人,她说,我说女人,或者,我看女人,似乎她并不是个女人。她对韩其祥说,一个成熟的女人应该懂得欣赏男人,韩其祥立刻赞同,并说男人也是如此,懂得欣赏而不只是占有女人,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然后他们便谈论他们共同的朋友,男的和女的,挑出他们的优点和美德,尽情地品评。他们的结论也惊人地一致:一个成熟的男人,当他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或者一个美好的女人,他会赞叹造物主的神奇,还会又一次顿悟男性的天然使命,自觉地承担起保护女性、进而为女性创造一个更加完美的生存环境的社会责任。于是,宁虹影眼里便闪跳出一丝顽皮与狡黠。你要努力啦,责任不轻啊。韩其祥笑笑,说是啊,是啊。
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谈起男人,谈男人的性感。宁虹影说常见有些傻男人,以为肌肉的壮大、态度的蛮野和唯我独尊的骄横是男人性感的体现,以至于闹出许多硬学高仓健、成龙的笑话,孰不知对女人的关爱与呵护,才是男性天生的风流倜傥,是老天赐福,非男性莫属的。韩其祥就附和她的意见,进而说男性的智慧有时也能表现为性感之美,比如说创造,因为创造而产生的激情。宁虹影很认真地想想,偏着头说是啊,是啊,眸子里立刻有亮晶晶的星在闪烁。
韩其祥总是能启发她,丰富她,而她是那种常常能为一个新的发现、一个新的见地而欢天喜地的女人。他们在吃饭时,总是面对面而坐,点几份小菜。宁虹影主张鱼与熊掌兼得,美味的饭菜是鱼,好的谈话是熊掌。他们不在意吃什么,却很在意谈什么,谈得是否愉快。当然他们总是谈得十分愉快,以至于谈话成为主食,饭菜反而成为了调料。
宁虹影拍着韩其祥的肩膀说:〃以君之思维饱我之心胸,以君之饭菜饱我之肠胃,真我友也!〃
韩其祥笑着问:〃你是不是醉了?〃
宁虹影没醉,她只是陶醉于一种情绪之中。
她喜欢这样的长谈。上班,在走廊里不期而遇,或者下班,一起走出报社大门,都能成为长谈的开始。甚至为一件公事通个电话,也会不知不觉中长谈起来。他们彼此都明白有一种情绪在心底逐渐生成并浸染,直到浸泡了他们全身,能够让全身轻松而愉快起来。这情绪是什么,宁虹影说不清;这情绪从何时开始,她也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种情绪,她需要这种情绪并依赖于它,仅此而已。
第26节:心脏狂跳的感觉,很好
心脏狂跳的感觉,很好
宁虹影一整天都把成功的名片攥在手里,以至于手心出汗,名片汗津津的。名片上,他的电话号码,她已经熟记于心,但她还是一遍遍地背诵。她捏着一支派克钢笔,一张B4复印纸,被她正面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个号码,她却浑然不知。
几天以来,她一直想拨打这个号码。每当她终于下决心拿起话筒时,她的心就狂跳不止。她试着抑制心跳。她命令自己冷静,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不过是一个电话,打电话这件事太普通了,哪天不打十几个呢,一边这样在心里说着,一边将手伸向电脑台上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心脏骤然起跳,咚咚的,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她紧闭着嘴,咬着嘴唇,用手捂住心口,慢慢让心安静。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动,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漫不经心的。办公室没有别人,马小燕和王大均近来都很忙碌,似乎在忙着同一件事情,有时整天整天见不到人,有时又好几个小时地趴在电脑台上,头凑着头,唧唧喳喳,鬼鬼祟祟,不知倒腾什么。宁虹影没兴趣打听,乐得自己一个人清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其实并不渴,但还是慢慢地呷着,然后将手伸向电话机咚咚咚,它又来了,毫无办法咚咚咚,比上一次还强劲。
宁虹影知道,如果自己不打这个电话,成功将永远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因为那天魂不守舍的她竟忘了把自己的名片给他。他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如何联系假如他想与她联系的话。
但她却没办法打这个电话,她的心跳得厉害。
从来没有这样心跳过。宁虹影经历过许多重要的事情。高考,决定她职业的选择;第一次采访,决定她事业的成败,她的心从没有这样狂跳过。她又仔细回忆着与王大均谈恋爱的情景,与韩其祥长谈时的心境,没有,都没有这样的心跳。这是怎么了?
但她又不能不承认,心脏狂跳的感觉,很好。
那是骤然而降的激动,她完全不能控制,反而被它掌控。它要来便来,根本不能拒绝或回避。来了,它便完完全全地统治了她,征服了她,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当然,她也无意反抗。
她长久地品味着心跳的感觉。咚咚,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心脏,速度之快,令她眩晕。咚咚,她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初生婴儿那样纯净,又仿佛初生婴儿那样了无往昔,面临崭新的开始。前方是个巨大的磁场,强大的引力吸引着她,她身不由己地扑向它。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今晚韩其祥坐在宁虹影对面,神情却有些异样。他的话很少,酒喝得多,桌上已经摆了5个生力啤酒的空罐,又在喊老板娘上酒,搅得宁虹影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老韩,怎么了?是不是为副总编的事烦?〃
〃不,不是。’副’不’副’总编,我还是我,韩其祥还是韩其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