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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 作者:宋安娜-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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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小燕说:“这都是你们地下组织部长。告诉我个信儿,说市里要戳有线台的班子。起初我还以为是个谎信儿,嘿,邪了门了,你的那位地下组织部长还真有点道行,是个准信!你还不知道吧,就为这个准信儿,多少人忙得脚丫朝天!” 
  “忙什么?跑官哇?”   
  “哎哟我的虹姐,您可算上了道啦!可不跑官呗。电视台的大徐、电台李当家的、晚报的刘刘儿,都跑得欢着呢。这不急死人!”   
  “韩其祥也让你跑?”   
  “就他叫人起急!我们老韩,死木头一根,刚才还说我跟王大均,不让我们替他活动。可这年头,不活动,净等天上掉馅饼呀!你帮我劝劝他,你们说得上来。”   
  宁虹影笑笑,重又敲开了键盘。她说:“这我可劝不了。”   
  马小燕嘻皮笑脸地凑上来,说:“不劝也行,反正那也是个吃现成的货。要不,你帮我跟康书记说说。咱报社几百号人,横数一遍,竖数一遍,就你跟人家书记还说得上话儿。” 
 宁虹影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马小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宁虹影说:“我那傻妹妹,官迷了心窍了吧。”   
 从北京回到新城许多天之后,宁虹影还沉浸在与成功共度的时光里,她恍恍惚惚,似乎还在他的公寓,还在他的怀抱中。   
  “想着我。”   
  离别时他对她这样说,这句话仿佛被施了魔法,随时随地在宁虹影的耳边、心头震响。   
  她没办法不想他。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晚了,睁开眼,梳妆台上石英钟的时针就指向了8点。客厅里没有声响,她屏住气,王大均的房间也毫无动静。这些天来王大均早出晚归,似乎在回避与她见面。为什么?她无暇思考,也许这样更好。 
  她又闭上眼睛,成功好像来到身边。该起床了,小姑娘。他附在她耳边说,他嘴里呼出的热气拂着她的耳廓,很痒,但很舒服。她睁开眼,成功不见了,床对面梳妆镜里,一个娇懒的小女人正张着一双痴痴的大眼四下张望——那是她。 
  她冲自己吐了吐舌头,下床走到梳妆镜前。她解开睡裙的纽扣,让它从肩部滑落,她胸上的吻痕便在镜子里暴露无遗。她痴痴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望,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掩上胸,光着一双脚跑到客厅。 
  瓷砖冰凉,她的光脚拍打着瓷砖地面,噼噼啪啪,在空旷的客厅里听来十分清脆,而她则冻得浑身发抖,从牙齿缝里朝外出凉气。她打开书柜,伸进手去在书堆后边掏摸。她从餐桌下搬来一只小凳,晃晃悠悠地站上去,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终于从书柜顶上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卷熟宣纸。她连忙返回卧室,离开客厅时,顺手将写字台上的印泥攥在手心里。 
  她扑到床上,用棉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棉被里余温还在,她冰凉的身子乍遇上暖气,上下牙禁不住打起架来。她忽然大笑,放声大笑,但笑声在牙缝间颤抖。她慌忙捂住嘴,用双手捂住,然后闭上眼,让心慢慢沉静下来。 
  她感觉成功就在身边。他拥着她,用他的体温温暖着她。她的体温渐渐恢复,手脚也暖和起来。忽然,她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先是她的耳鼓咚咚作响,由弱渐强;而后,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变成了潮水,而她的躯干恰是堤岸,潮水拍打着堤岸,一波波,也是由弱渐强。她体验着那种拍打。潮水涌上来,她的心一个踉跄,紧接着水花四溅,皮肤上一阵阵凛列;潮水退下去,它并不急于退去,它拥抱着她,环绕着她,缓缓地自上而下地退却,直到她的脚踝,在那里,它仍缱绻不去,一遍一遍地吻着她,它温暖如唇,温柔如唇。 
  她的睡裙又一次从肩头徐徐滑落。她睁开眼睛,看见梳妆镜中的那双眼睛正升腾着火焰。她将睡裙挽至腰部,重新坐到梳妆镜前。她打开那盒印泥,用右手食指沾一沾,然后小心翼翼地按在乳间的吻痕上。 
  一个,两个,三个……   
  经过一夜睡眠,吻痕略微褪色,经印泥一染,仿佛刚刚绽开的鲜红花朵,娇艳欲滴。   
  她展开那卷熟宣纸,裁成大8开大小,拈起一角,轻轻地按在乳房上——吻痕清晰地拓印在宣纸上。   
  四个,五个,六个……   
  每个吻痕都不同,有的上下唇完整,有的上轻下重,有的干脆就只有唇尖的痕迹,这完全由情绪和用力的不同所决定。她认真地按照本来的样子染色,食指指纹正巧妙地与唇纹相吻合。 
  七个,八个,九个……   
  许多次,她不得不停下来抑制自己,潮水更猛烈地拍打堤岸,耳鼓的敲击声与心音一起振荡,这都让她坐立不稳。许多次,恍惚中,那停留在乳间的手指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吻痕上又燃烧起成功的激情。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向电话机,成功的电话号码,一个长长的11位数字的号码,仿佛开闸的渠水,奔泻而出。   
  成功的宿舍里没有人。   
  是了,他是不常在那房子里的。她又拨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她不死心,一次次重拨。三次,四次,终于,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   
  “……你好。”   
  不再需要语言,只一个“喂”,彼此就已经心心相印。   
  她忽然喉头哽咽。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情要诉,而她,此刻却只会喉头哽咽。   
  沙沙声在话筒里空空流荡。   
  “对不起,我现在有一件急事必须去处理,你能不能下午5点10分再打这个电话,那时候我在电话机旁等待。我要收线了,必须走了,5点10分,说定了。”   
  成功未等她回答,就挂了机。   
  她呆立于电话机旁,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一定是在忙着什么,情势所迫,他不能与她诉说绵绵的情话。下午5点10分,好吧,就5点10分,这样更好,她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自己,说什么,怎么说,她再不可以哽咽,他们没有时间容纳哽咽。 
  她将吻痕的拓片收藏好,用沐浴液试去胸部的印泥,从衣柜中选了一套小花格的西装套裙穿上。走出家门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门厅墙上的穿衣镜,那里边的人儿精神抖擞。   
  由于马小燕的搅和,一直到下午3点多,宁虹影才把那篇综述写完。她给韩其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可以从网上调活儿了,又把文件号码告诉了他。韩其祥说,虹影,你好像发生了一点事情。她的心头“忽”地一热,到底是韩其祥,连王大均都还浑然不觉,韩其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就是关心吧,也许,就是爱。一个人,如果全身心地爱着另一个人,那么,对他的丝毫变化也会感同身受。她不敢再想下去,忙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边韩其祥又问她是不是要出去。她说是,又连忙说不是,说你要有事情的话,我可以过一会儿再出去。韩其祥顿了顿,说你走吧,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马小燕是个糊涂人,你别听她瞎讲。她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想说王大均在这件事情上也有责任,但话到嘴边,终究没说。韩其祥说算了,算了,不谈了,开车小心,就挂了电话。宁虹影也关上自己的电脑,到地下车库,发动了红色捷达。 
  到哪去?宁虹影手扶方向盘迟疑着。距下午5点10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想让自己静一静。捷达轻快地吟唱着,有些急不可待。到哪去?捷达也在问她。找一个清静的地方,给成功打电话。办公室里每人一部程控电话,直拨北京?不行,5点以后正是记者们回报社发消息的时间,鸟儿飞了一天,也该叼着食儿回窝儿啦,人多嘴杂。要不,回家,家里电话也程控了。不行,也许王大均这会儿正在家。咱不是有移动电话吗?在哪打都随心随愿。也不行,移动电话信号不稳定,万一半截断了,多影响情绪。那就打街头磁卡电话?更不行了,街上又是人又是车,车鸣人叫的,哪听得清呀!这不行那不行,你怎么啦?宁虹影扑哧一声乐了,她决定到邮局里去打这个电话,那有隔音设备,又决不会碰到熟人。 
  邮局里果然挺清静。不逢年过节包裹正当淡季,又没赶上领退休金的日子,邮局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中学生在集邮柜台前留连。挨南墙,一溜儿排开7个电话间,没有一间占线的。如今电话普及,到邮局来打长途电话的人寥寥无几,就是宁虹影本人,也总有十几年没到邮局打过电话了。 
  电话间对面,柜台里站着一位年轻的营业员。这还是个男孩儿,可能刚从职业学校毕业,虽然鼻子下边有了些许淡淡的青色,可脸上仍然稚气十足。见宁虹影进来,他用目光向她询问,虹影指指电话间。男孩儿寂寞难耐,好不容易盼来这笔“生意”,立刻喜形于色。他夸张地高举右臂,向那一溜儿七个电话间一挥,好像将军得意地展示他的列兵,那意思是任凭她挑选。宁虹影看看手表,还差半个钟头。她歉意地摇摇头,走到柜台前,逐一打量起哪些电话间来。第一间挨着门,街上噪声大,耳根不清静;第二间和第三间,中间夹着洗手间,有人进出,眼前不清静。她选中了第六间,六六大顺,就迷信这一次。 
  半个钟头以后,宁虹影走进第六个电话间。男孩儿冲着她的背影“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电话一拨就通。   
  “喂。你好。是虹影吧?”成功的声音里透出急迫。   
  他也在等待吗?也在等待这个时刻吗?像自己一样地期待着吗?   
  “是我。”   
  “虹影,对不起,我只能给你一分钟。”   
  “什么?”宁虹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约定这个时间……我等了这么久……我没在办公室,没在家里,没有……我特意跑到邮局……”   
  “真的,我只有一分钟。”   
  “……”   
  “虹影,虹影,你讲话呀!”   
  “……”   
  “虹影,美军就要出兵伊拉克,海湾恐怕又要打仗了。虹影,听见没有?”   
  宁虹影呆立在电话间里,好大一会儿,她搞不懂自己与伊拉克、与海湾战争有什么关系。从第六个电话间出来,她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接过男孩儿递过来的单据付费,那上边注明,通话时间一分钟,不多也不少。 
 邮局的玻璃大门在宁虹影身后闭合,男孩儿对这个等了半个钟头、却只用一分钟通话的女人的背影耸耸肩,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瞧,生活就是这样。”   
  宁虹影从来不读《新城日报》的国际新闻版。   
  当今许多报人并不读报。他们只管报道新闻,头天下午5点以前在电脑上将消息稿敲出来,第二天早晨,当新一天的报纸送到他们手上时,他们只费神打开那条消息可能发表的版面,要闻版、地方新闻版亦或文化和体育新闻版,在版面上找到自己的文字,根据记忆对证一下部主任修改和组版编辑删掉的部分,看一看题目字号是否大,位置摆放是否醒目。如果他们心满意足,这张报纸在他们手里的使命也就宣告完成。他们很少去读同行的文字,他们宁可从电视屏幕和收音机里获得社会信息。这就如同厨师,每天烟熏火燎,煎炒烹炸,千篇一律地重复相同的动作,视觉、嗅觉和味觉也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同一种经验,他对自己的烹饪再没有吞咽的兴趣,他宁可去吃妻子毫无滋味、毫无技巧可言的清汤挂面。 
  宁虹影打开《新城日报》,报纸在她的手指间哗哗作响。   
  报纸刚刚从印刷流水线上下来,还葆有印刷机的“体温”,比人的体温略高,手指触摸,仿佛在触摸某种生命。《新城日报》对开16版,也许是静电和“体温”的联合作用,当她掀开第一版的时候,三版、五版乃至八版、十一版也随之而起,同时,一股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 
  《新城日报》的许多老报人,对每天早晨这份刚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报纸情有独钟。他们几十年如一日,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早8点必定赶来办公室,为的就是捧读这份新报。他们手捧着它,仿佛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它的“体温”,它的静电感觉,连同它的油墨味,都显示着一种生命的真实存在。新闻一经传播,一经阅读,便变成旧闻;今天的日报用不着到明天,也许在当天下午就会成为废纸,被精细的人卷起来捆扎好,堆到墙角,等待卖出。日报天天出,而只有在早8点的这个时刻,它才是新鲜的,有生命的。它的“体温”犹如报人的体温,它的静电感觉恰似报人的敏感,它的油墨味道更与报人的风格如出一辙。捧读它,只有报人才会对它产生这样的认同,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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