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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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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过异议,向中队反映过“几个右派在恢复‘四旧’,应该制止”云云,但是陈指导员,对
此未置可否。因而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进入劳改队之后,最为开心和快乐的时光。是有意
逃避当时的政治?还是借酒浇愁?也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吧!反正在那一段日子里,我获得
了“避风港”内的愉快和轻松。要知道,此时已是1976年的暮春时节,中国政坛正在晴转
多云,刚刚出来主持国务院工作没有多久的邓小平,又陷入“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围
剿之中,蛛网般的政治使人无法捉摸,干脆来个一醉方休。对我个人来说,当年对我刺激特
别大的,是在这年的1月8日周恩来的病逝。这位政治老人走了,使中国政坛上少了一个
“平衡”危机的中介机制;由于少了这个重要人物,多病的毛泽东便难以听到另一种声音。
毛泽东于该年2月提出的“走资派还在走”,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邓小平,就是周恩来离世之
后的第一个大动作。毛泽东曾经重用过小平同志,在“文革”中把他打倒;1975年再次启
用了他,主要是周恩来运作的结果,可是不过一年左右的光景,毛再一次把邓打翻在地,这
使我的思绪像是走进《易经》中的八卦死阵。我无论如何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中国政局能走
出八卦阵的生门。在这种情状下,作为一个最底层的贱民,不如闭上眼睛,自我找乐——周
末的京剧表演,其渊源就在于此。
    大概是在当年5月中旬的一天,我去麦收现场检查麦收亩数,刚刚走到吐出淡紫色花蕾
的苜蓿地边时,忽然发现地里蹲着指导员陈大琪。他见我走了过来,便朝我喊道:“地太干
了,你记住明天安排人放水浇地。”
    我答应回去写在黑板上,以防忘记。同时告诉他,我是去麦地看收割进度的。
    他说:“你先过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和他站在地边的一棵大杨树下。
    “这一段,你感到咋样?”他询问我说。
    这句话问得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问的是指哪一方面。
    “常看报纸吗?”
    “从宣传室那儿拿到的,我都看了。”
    “你有甚感受?”
    我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作出了违心的回答:“形势大好,批邓又把“文革”精神,重
新提出来了,我得好好学习。”我虽然知道陈大琪是个尊重知识的干部,但他毕竟是管理我
们的劳改干部,在政治问题上我不能嘴上没有一把锁。
    “这是你的真实看法?‘文革’把……”他扭头看看四周,回过头来对我说,“‘文
革’时期只有劳改单位还在规规矩矩生产;都去抓革命了,国民经济的问题,你这个知识分
子考虑过没有?”
    老实说,陈大琪指导员的话,着实地把我吓了一跳。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所想的,也是
每一个有爱国良知的百姓——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无不忧虑的问题。在这漫荒野地,他突然
道出了他的心声,使我更加难以作出回应了。但是不回答又是泯灭良心之举,我心里七上八
下了半天,只好含糊其辞他说:“是啊,有的国家的宇宙飞船,都从月球上带回泥土来了,
我们这里还在斗来斗去的呢!”
    是不是陈大琪也觉察出了什么不妥,因为我们的身份毕竟是专政与被专政的关系。当我
回答了这句内藏政治的话以后,他就抛开了这种并不对口的谈话,而转向了劳改队中的话
题,他说:“有人反映你们几个人,常在窑洞里唱甚的京剧。其实我早应该找你谈谈——”
    我忙打断了他的话,主动自我检查说:“最近麦收挺忙,我们已经停止了这种活动。唱
旧戏是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我们今后不再演唱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偶尔唱唱也没甚问题。”陈大琪坦诚他说,“咱不认为那就是
为四旧招魂,旧京剧是中国的古老文化遗产。我是想对你说说你的个人问题。”
    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起来,很显然中队是对我有了不好的看法;不然的话,陈大琪怎么
会说出“个人问题”来呢?!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等待着他对我的批评。
    “你知道我为甚让你当脱产的统计员吗?”
    我思考了一阵,没能回答出来。
    “你不同于别的右派的是,你是有写作才能的人。说穿了吧,我爱看书,便更看重能写
书的人。让你当统计员,是想多给你一点个人的时间,改造这么多年了,啥业务都得有个恢
复过程。可是我看你没有爱惜时间,娱乐归娱乐,你总不能舍正事而干闲事,你说我的话对
不?”
    我的脸顿时烧红了一片,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是的,我从来没有
想到陈大琪让我当统计员,是这么一番用意——他很器重我,我是感悟到的,那昔日的一篇
千字小文,是他爱护我的机缘;但是我当真没有意识到他的用心良苦至深,竟然考虑到了我
的将来。我十分激动,在这种激动之下,我毫无遮拦地把我与山西作协的联系情况,一股脑
地都告诉了他。之所以如此,我确信陈大琪,是一个能交真心的劳改干部——他与我昔日劳
改生活中相遇于营门铁矿的指导员曹茂林(见《走向混沌》第一部),相知于团河农场的董
维森(见《走向混沌)第二部)同属对社会有深刻洞察力。并真心爱护知识分子的干部。他
们在严肃的外表下,都深藏着一颗社会良心。陈大琪所不同于前两个人的是,他形象上并不
存在公安人员的外表(很少见他有穿警服的时候。我们初来时,还是残冬时节,我发现他常
常把手揣进棉袄袖口;但是那两只棉袄袖子不够长,因而总是有半截手腕裸露在外边),可
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斗量,陈大琪心里揣着的,是一颗金子般的心——于是我便把我的
一切,都告诉了令我敬佩的他。
    “你怎么不早一点儿让我知道这些?”
    “因为这还是纸上谈兵的事,成功的系数很小很小。”
    “这是好事。为了这事,你更应该有几年的准备。”他说,“以后少唱京剧啥的,无论
是老戏和样板戏,都帮不上你的忙。统计室有笔有纸,常画画写写的,熟悉一下你的本行业
务。”
    “谢谢陈指导员。”
    “你放心,只要上边有令,中队绝不拦你。”
    当天晚上,我去给中队呈送报表的时候,特意把我与省作协段杏绵等同志的通信,带给
了陈大琪。他看完通信之后,咧开他那厚厚的嘴唇,笑眯眯地对我说道:“还算我有眼力,
当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将来国家还用得着。人家的信写得很诚恳,只要是省局松松口,
你还是有希望走的——为这,你也要早做准备。咱也不知为了个甚,见到有用之才,窝在这
伍姓湖里,就心里不是滋味。对张沪回北京治病的问题,也是我同意了的。对你也是一样,
上边有话我就放人!”
    他把段杏绵大姐的信交还给我,问我这儿有什么书,他想看看。我想了想只有雨果和果
戈里的两本书了。他问我有没有中国的什么小说之类的,特别是我写的书。我告诉他,我的
三本著作,都因为张沪的曲沃事件,留在曲沃了。他对外国的小说,没有多少兴趣,我便没
有任何一本书给他看了。
    当夜,我失眠了。使我怦然心动的是,在伍姓湖我又遇到了一个像董维森那样的知音。
从表面上看,他是对我一个人的爱护;深掘开来,他是对整个落难的知识分子群体,流露出
的内心同情。再用宏观的视野去分析他,他貌似一个不谙时政的农民,但是他的内心却深谙
政治——只是因为他头上顶着国徽,无法公开表示他对时政的看法罢了!在这个失眠之夜、
我深刻地反省了自己,我之所以独居一个窑洞,而没有想到利用时间,还是基于对时政的失
望和对自我缺乏信心。当邓小平复出时,我曾在内心为之振奋——尽管在五七年反右时,他
是中央反右领导人之一,但是历经“文革”的磨难,我想邓总会对几十万知识分子在五七年
的中箭落马而有所反思。哲学家尼采说得好:只有下过地狱的人,才最知道如何去建造天
堂。邓“文革”中被打翻在地,我虽然没有把他视若彭大将军;但他的魄力与铁腕,在中国
政坛上似乎是无人可以与之匹敌的。可是好景不长,毛不过才用了他一年光景,便又把邓小
平再次打倒——国家没有希望,个人的希望又在哪儿?!
    辗转反侧,夜不成眠之际,我忽然想起姜葆琛君对我的赠言,他说天快亮了,就是在于
物极必反。我目前的生活与学习条件,是过去任何时候所没有的,我的生命还要浪费到哪个
时辰?绍棠来信中,也曾提及到要储备一些作品,我每天用早已升了天的吕布、罗成、苏三
解忧,就能真正无忧无虑了吗?!在这一夜,我下定了决心,要练练笔了——不管是在劳改
农场呆下去,还是调离这块土地,我都有必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包括我早已死去了的文学
生命!
    国家还处于“死门”紧闭的状态,在这个难以忘却的夜晚,我在失眠中寻找着自己的
“生门”。

第10节 无水的干湖与有水的深井
        我是用薄薄的几片艳纸、在那间属于我的窑洞里,开始了我17年后的笔耕的。首先涌
进我的创作天地的是昔日我在团河农场劳改时;那两只被异化了的白天鹅。当时在我们的园
艺大队队部,有两只被劳改干部剪去了一圈翅膀的白天鹅。
    它的故乡在东北的兴凯湖。那儿劳改农场的头头,不远千里把它送到了北京近郊的团
河。天鹅本是鸟类中最为温驯的动物。早年我当记者在北大荒采访时,当地的老猎人告诉
我,它不仅仅天性柔顺,而且绝无其他鸟类互相格斗的恶习。但是在劳改队的这两只天鹅,
在劳改干部的调教和劳改人员的挑逗下,渐渐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本性。不知它是怎么养成区
分两种人员的本领的——我们劳改成员,偶尔去大队部办事时,那两只美神便立刻变成了凶
神,扑打着飞不起来的双翅,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这件事儿,对我的刺激极大,那美神何
以会变成了一只长翅膀的“狼狗”?
    非常有喻世意义的是,有一年的春天,天上的一群白天鹅,由南方北去。当它们飞到同
类窝居的上空时,便缠绵悱恻不忍离去。当时中国还没有爱护鸟类的意识,一位农场场长,
开枪射落了其中的一只,按着人们的一般思维模式,把受了伤的那只天鹅,放到它的同类中
去豢养,一定能把它驯化成地上的地鹅。谁知,事与愿违。第一,那两只早已异化的同类,
对这个外来的天鹅成员并不友好,它们把它视若异类;第二,那只天上的美神,拒绝接受进
食,直到绝食饿死。由这两只白天鹅,我联想起昔日北京大学西语系讲师黄继忠,他在被划
为右派后,因老婆离婚几个孩子没有收养人,黄只好将其带进了劳改队——那可怜的孩子,
也像那两只白天鹅一样,经受着环境造成的另一种异化——我便将那几个娃儿,浓缩成为一
个,并与白天鹅写在了一起。这就是后来在80年代获全国中篇小说奖的《远去的白帆》最
早的雏形(小说问世后,当时已是北大西语系系主任的黄继忠,曾先后给我来过两封信,表
示他对一个中国作家勇气的敬意。之所以如此,因为这篇东西,先后经《人民文学)和《十
月)两大刊物的审读,都因其政治内涵而未能披露。后来巴金及其女儿李小林路过北京,拿
到《收获)上发表了)。
    若不是当时发生了唐山大地震(1976年7月28日),我的那篇小说,就在窑洞中完成
了——唐山大地震的消息,使我的小说写作中断了,因为这个自然灾害太刺激人的中枢神经
了,它迫使有良知的中国人,把视线的焦点立刻转移到了中国那雪上加霜的政局。记得在唐
山大地震后的第三天,陈大琪把我找到了他的办公室,面色严肃地对我交代了一项紧急任
务:山西发下来通知,每个单位都要有专人负责关注震情发展。我们的中队院外,有一圆口
形的水井,要我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去丈量一次井水的升落情况,并每天作出记录,向中
队汇报。
    伍姓湖学大寨学得干了底儿,但是那口井的水,却根深很深。每天早上,劳改成员们还
没起炕时,我手拿一卷米尺,到井边伏下身子,把井水离井口的高度记录在案;晚上,我手
拿着一只电筒,再重复一遍早上干的工作。量完之后,我要到陈大琪屋子里去当面报告水
情。有一天,他忽然让我在屋内坐下,并关上了屋门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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