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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什么,那神色就有些迷离,有些走…可恰恰就在这时候,那美才真正地、彻
底地、一览无余地开放了。
此后才知道,有很多人,就为了看一看她,开着车专程从百里外赶到这里…
…于是,这就引出了很多的、本不该出现的事体。
一连十天,香车美女,成了这座城市议论的中心话题。在这里,每张嘴都象
是一张活体广告,“金色阳光”在人们心目中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场,它几乎
成了一种象征,它就是品位。
七月三十一号这天,商场内更是严阵以待。当任秋风巡查整个商场时,他发
现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商场里处处开放着“七颗牙”的微笑。这些天,商场里
自然是人头簇动,满眼望去,那人群就象是杂色的旋风,忽喇喇地刮来刮去,仿
佛那柜台上的东西不是用钱买的,而是可以随便拿的。要是站在顶楼往下看,那
电梯几乎成了一座人头的传送带,那黑蒙蒙的人头,象是在万紫千红中打捞上来
的物品,“咔咔”地升上来,又“咔咔”地沉下去……沉浮,这个词,在任秋风
看来,似乎是有了最好的注解。
可是,在二楼的糖果部,任秋风却听到了一个很刺耳的声音。那是一个穿圆
领白汗衫的中年男人,他的背略微有些驼,汗衫上已有了破洞,他跳起来高声嚷
嚷说:“你为啥不换?为啥不换?我就要那一种!咋?!……”开初,那站在柜
台里的女营业员耐着性子解释说:“你看,就几块钱的东西,你已经换了五次了。
你换一次又一次,一会儿这不行,一会儿那不行,你说,多一块少一块有啥
呢?“
那中年人嚷嚷说:“一块钱怎么了?一块钱买四个馒头!咋不能换?为啥不
能换?
让你们领导来!我胡跃进还就不怕这个!咋,我算来算去,这个多一块七,
那个、那个差了九毛八,少九毛八就凑不够数了,我为啥不能凑个整数,我就100
!我凑够100咋了?咋,我看你就是狗眼看人低!“那女营业听他骂人,就回道:”
你,你骂人?你才狗眼看人低呢?!“于是,两人一句一句地开始对骂:”
你狗眼看人低!“”你,你狗眼看人低!“……
任秋风看了一会儿,终于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那人一下,尔后,他弯下腰
去,郑重地给那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那人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我我……?”
任秋风对那个女营业员说:“给顾客道歉。”
女营业员小孙脸一下红了,她嘴里嘟哝说:“他,他骂人……”
任秋风很严厉地重复说:“你没听见么?给客人道歉。”
小孙眼里的泪下来了……
任秋风没再说什么,他招了一下手,让值班经理过来,说:“给客人换,无
论他换什么,都要给他换。一直到客人满意为止。”尔后,他对那流泪的女营业
员说:“你来一下。”
那中年人愣了,忙说:“我也有错,我也有错。”
任秋风说:“没事。我们有制度,让她给你换。对不起了,我再一次给你道
歉。”
在二楼的值班经理室里,任秋风对营业员小孙说:“你违犯了规定,你知道
么?”
小孙刚刚结婚不久,在家里是被丈夫捧着的,从没受过这样的气,她很委屈
地说:“他骂人,他先骂人……”
任秋风说:“我们这里讲的是微笑服务,首先,你没有微笑……”
小孙说:“他骂我,我还要对他微笑,那有这样的道理?”
任秋风说:“本商场就是这样的道理。他骂你,你微笑,这表明了你的气度,
人格上并不低下。”
小孙不服,嘴里嘟哝说:“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奴隶的。”
任秋风说:“说的好。那你把服装脱下来,回家去吧。”
小孙怔了片刻,忿然地脱下服装,呜呜地哭着走了。
很快,营业员小孙被辞退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商场。当天晚上,在全体职
工的大会上,任秋风又一次严厉地强调说:“在我们这里,顾客就是上帝!是真
正意义上的上帝,不是说说就算了。我再说一遍,面对上帝,我们就是要骂不还
口,打不还手!如果有那位做不到,你就趁早回家去吧。”
会场上一片肃然。
四
八月一日,当那架飞机出现在商场上空的时候,一个城都沸腾了。
上午10点,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架直升飞机象一只巨型的大鸟出现在
十字路口的上空。飞机在空中盘旋着,先是围着商场上空转了三个大圈,突然,
在飞行中,它依次抛出了十个巨大的汽球,每个汽球上都挂着一条金红色的飘带,
飘带上有“金色阳光,有奖销售”的字样……十个汽球,一字排开,随风飘荡,
就象是晴天白日里在天空中挂上了一个个火红的灯笼!尔后,飞机在盘旋中再次
下降,等降到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上有人在动的时候,只听“哗”地一声,就是
一天的花红柳绿,一天的风华雪月,一天的五彩缤纷……太阳被遮住了,就觉得
红腾腾、黄橙橙、蓝莹莹、哗啦啦的东西扬扬洒洒地从天上落下来。
这一天,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是万人空巷。人们全涌到这里来了,整个十字
路口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肉工场。人挤人,人扛人,人摞人(有大人驼着孩子
的,有把孩子举到头顶上的,有把自行车绑靠在电杆上一摞挤四五个人的,还有
干脆站在汽车顶上的),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个位于市中心的、四通八
达的十字路口,完完全全地被堵死了!
刹时间,这里就象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天安门广场,虽然没有人高呼“万岁”,
却也是群情激荡,人声鼎沸。人们一个个踮着脚跟、高昂着脖子,就象是葵花的
海洋!那葵花是安了轴承的,所有的“盘儿”都在随飞机飞行的轨迹不停地转动。
当奖券铺天盖地撒下来的时候,先是有千万支手臂伸出去,就象是游泳大赛
似的,形成了一浪一浪的手臂冲击波,跌倒了再爬起来,勇往直前;紧接着又象
是短跑大赛,一个个头拱着地、屁股朝天,成了一窝一窝、没了头序的、撕咬中
的乱蜂……哄抢声、抓挠声、撕打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三角地带,能不为这盛况所动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任秋风,一个
是邹志刚,一个是徐玉英。
徐玉英站在“东方商厦”的楼顶上,手里拿一高倍数望远镜,神色肃然地朝
广场上的人群望着……望了一会儿,她又把镜头对准了“金色阳光”;片刻,再
移到“万花商场”……望着望着,她心里不由地叹了口气:三家相邻,都是干商
业的,怎么就不如人家呢?往下再看,她开始转动望远镜上那个调整焦距的小轮
子,调着调着,她就看见那个人了——“万花商场”的邹志刚,邹总。这会儿,
他也在楼顶上站着,手里竟然也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那么,他一定也看到自
己了。
于是,徐玉英拿出手机,拨通了邹志刚的电话:“邹总,我是老徐呀,老徐!
——看到了么,形势不妙啊?“
邹志刚站在“万花”的楼顶上,一边往远处看,一边对着手机说:“噢噢,
看到了,我看到了。大姐,你的意思?”
徐玉英感慨地说:“我服了。我是服了。咱降了10% ,整整一个月,也没把
人家怎么着……可人家一个创意,就把咱们打败了。不服不行啊!”
邹志刚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要这样说……咱还有继续降
的必要么?”
徐玉英想了一想,说:“我看,打住吧。就此打住。你说呢?其实,到了这
份上,降不降都一样。你注意了没有,他这个创意,顶多也就花费5%,比咱降10%
,可强的太多了!”
邹志刚默默地说:“他把咱的‘猴’牵了……”
徐玉英说:“是呀,‘猴儿’都牵了,留个空场子,有啥用呢?”
邹志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着手机说:“你要说收手,咱就收手。这事也
不是我一个人定的,那时候……”
徐玉英说:“老邹,你看,你别生气嘛,这事我也有责任。咱不如人家,向
人家好好学习……这样,今晚我做东,请任总吃个饭,到时候,咱跟人家好好讨
教讨教。”
邹志刚听了,脸上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才说:“吃饭,我
就不去了吧?……”说着,啪一下,把手机关了。
徐玉英对着手机喊了几声:“老邹,老邹,你听我说么……”见对方把手机
关了,就说:“这个老邹,怎么鸡肠小肚的?明明不如人家么——怕投降?!”
徐玉英是个爽快人,她又拿起望远镜,在“金色阳光”的楼顶上扫到了任秋
风,她看见他站在那里,竟然是不动声色,如此沉得住气。她对这个人是不得不
佩服了。按说,人家原来并不是干这一行的,可出手不凡!……这么想着,徐玉
英接着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任总,我是东方商厦的老徐,对。我看见
你了。——干的漂亮!真的,我服。我这人就这样,不打不成交!……这样,要
是赏光的话,晚上一块吃个饭,我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任秋风站在楼顶的边缘处,向远处招了招手,对着手机说:“徐总,你是商
界的内行,我应该向你好好学习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你定地方,我
请你。”
三个商场的老总,都在各自商场的楼顶上站着,当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扫到对
方的时候,那神色却是很不一样的。
午时,“金色阳光”商场内外的喧闹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第一个奖项已
经开出来了。大喇叭里一声声喊着:06745821!06745821!06745821,中奖了!
你中奖了!请奖券是06745821的到台上来!请奖券是06745821的上台领奖!
……
在簇动的人头中,在汪洋一般的羡慕眼神里,有一穿圆领白汗衫的中年人,
一窜一窜地从人群中跳出来,举着手大声嚷嚷说:“中了,我中了!我中了!…”
于是,有一双双手把他的屁股托起来,一波一波地把他送到了台前,尔后他
晕乎乎地就站到台上去了。
在台上,有人立即把手里的麦克风对准了他:“请问你贵姓?”他说:“我
姓胡。”那人说:“吴?”他一脸的汗,不停地用手擦着,说:“胡,胡,古月
胡……”那人说:“噢,姓胡。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那人举着麦
克风说:“叫什么?大声点!”他说:“胡,胡跃进,胡跃进。”于是,那人举
着麦克风,大声说:“各位,胡先生,胡跃进先生,荣获了本次大奖的第一名,
让我们向他表示祝贺!……”接着,那人问:“胡先生,谈谈你的感想,你中奖
了,有何感想?”胡跃进又擦了一把汗,说:“头晕乎乎的。也没啥、感、感想
…”可是,片刻,他又说:“我得感谢那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就就中奖了
……”那人赶忙把麦克风放在他嘴前:“你感谢谁?”胡跃进说:“商场里的那
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那人又赶忙把话题引开了,那人说:“能透露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么?”胡跃进说:“我我,修车的。”那人问:“修啥车?”胡跃
进说:“自、自行车。”
任秋风站在楼顶,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幕……他看出来了,这就是那个
人,那个跟小孙吵架的中年人。从大喇叭里,他听到了他的名字,胡跃进。这人
叫胡跃进。是啊,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他盘算来盘算去,仅花了一百块钱,
他买了六双袜子、五袋洗衣粉、两袋奶粉,一斤半糖块,却象做梦一样得了一辆
桑塔那轿车。这真是个奇迹!天上也有掉馅饼的时候,虽然概率很低……于是,
就象是电石火花一般,他脑海里立即出现了一个念头。
任秋风立刻给苗青青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青青,我想让你帮一
个忙。”苗青青忧伤地说,“我还能帮你什么忙?”他说,“我这里搞‘有奖销
售’你知道吧?”苗青青淡淡说,“听说了。”他说,我这里有一个得大奖的,
人很有意思,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采访他一下?在电话里,苗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好吧。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古月胡,大跃进那个跃进。苗青
青说,明白了……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知道,没有公事,你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