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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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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脸呀,看洗脸水都凉了。〃道静拿出自己的毛巾、肥皂,拉着江华到小凳子上去洗脸。江华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向桌上一丢,脸色阴沉地问:
  〃小林,看到老卢了吗?就是那个死而复活的卢嘉川,或者说你的卢兄……〃
  道静从迷(氵蒙)的雾气中,突然窥见了庐山真面目--啊,原来如此,原来他在怀疑……不知怎的,道静感到一阵心酸,一股痛楚,一阵委屈。她不说话,只慢慢抬起头来对江华点点头。
  〃你们一定见过了。这是个很好的、很坚强的同志,他在狱中的表现是出色的。可惜传错了消息,不知他还活着--所以……〃江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道静一阵心潮激荡--他,江华,也是个很好的同志呀!他是爱自己的,有点嫉妒,人之常情,不该苛求他……想着,道静的心情舒畅些,挨近江华悄声说:
  〃把行李叫小顾搬进来呀!有脏衣服、破衣服我来替你洗洗、补补。〃
  〃不。今天我还得赶到区党委那儿去报到。一会儿就动身。我是顺路先来看看你。〃
  一个波浪狠狠打在道静的心扉上。两年多不见了,刚见面,且已是黄昏,为什么不可以住一夜,明天再走?晚报到一天、半天,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紧急军情……她心里打个回旋,难过起来。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多年的老师兼战友,几年的难得见面的夫妻,怎么刚刚见面就走--这就是爱情吗?这就是夫妻之情么?见道静低下头许久不出声,江华走到她身边,扳起她的头,叹口气,说:
  〃小林,我不是不想住在你这里,怎么能不想呢?也不是急于报到,主要是有一批干部跟随我一起过来,他们个个都是光棍汉,假如我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俩成双成对的,那他们该怎么想呢?这影响不好!我这个地委书记要当表率嘛。〃
  〃这是什么逻辑?〃道静的眼泪在眶内打转。这是条什么原则?有人打光棍,那么夫妻就得陪着分居,陪着当光棍,否则就影响不好……她真想不到江华--她十分尊敬的领导者,脑袋瓜里会装着这些奇怪的念头。但她咽下失望的怅惘,抿着嘴唇对江华望了一下,摆摆手说:
  〃那你就走吧。〃
  〃哎呀!老江,你这个当年的李孟瑜,也来到平原根据地啦!〃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朗朗声,原来是卢嘉川来了。他以声音代替敲门,一掀门帘走进房来。他不理会道静,径直跑到江华身边,一把抱住他魁伟的身躯,喜形于色地说:
  〃老江,咱们整整六年不见啦!别来无恙乎?我总忘不了一九三一年,咱们北大南下示威的时候,那些激动人心的壮烈场面……哎呀,真好笑,
  人们都传说我牺牲在南京的雨花台上。可是,命不该死有救星,我还是活下来了。〃
  卢嘉川不看江华的脸色,只顾兴奋地说着。
  江华笑着,站起身紧握卢嘉川的双手:〃你这小子调皮劲儿不减当年。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道静一直望着这两个好朋友的举止言谈。她见江华对卢嘉川态度友好、亲热,才放下心来,便注意地听起卢嘉川叙述他如何活下来的经过。
  过去每当有人问到这件事,卢嘉川总是把这件惊心动魄的事迹说得很平淡,现在面对两位好友,他依然简略地说了说。
  一九三三年,他在北平宪兵三团受酷刑双腿被轧断,已经完全不能走动了。奇怪的是,一个狱卒偷偷地给了他一包药粉,好像是中医的什么秘方--接骨丹,叫他和着黄酒敷在伤处--即最痛的地方。他把自己的破衬衣扯碎包扎在敷上药粉的部位。不过几天工夫,奇迹出现了,伤处剧烈的疼痛止住;接着,丝毫不能转动的腿部可以转动;再过十多天,他敷完了那个狱卒(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同志)给他的药粉后,渐渐可以站立起来了。最后,断了的骨头和筋肉完全长好了。可是,他仍然装做伤重不能动弹的样子。这之后,他被押解到南京第一军人监狱。在那里,他没有再受刑。但他知道,解到这监狱的人多半是要被处死的。经常有这种情况:一个人被提出去受审,就再也没有回来。一九三三年后,全国白色恐怖登峰造极,南京的雨花台,从大革命失败开始,几年时间,就在这块不大的小山丘上,埋葬了二十万革命者的尸骨。因此,卢嘉川也做了去雨花台的准备。他到南京监狱里不久,又和一个狱卒偷偷交上朋友。通过他向外面传递信息,也从外面传来消息,证实他确实快要被处死。于是,他给组织写了信,也给朋友们写了信;然后,每天读点外语,也读读《三民主义》来消磨时间。一天,那个狱卒忽然偷偷拿给他一套常人穿的衣服、鞋子,并给他一张条子。条子上说,半夜他将被拉到雨花台去。半路上他坐的汽车会停下,会有另一个犯人跟他对换。于是,他按照条子所说的,下车后换上衣服来到一个同志家里……以后,他辗转到了瑞金,接着参加了长征。
  卢嘉川笑着说:
  〃像传奇故事吧?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国民党内部,有我们那么多的好同志--你们知道钱壮飞吧,他是蒋介石的机要人物。大叛徒顾顺章叛变后,钱壮飞知道这个叛徒要去破坏中央机关,逮捕恩来同志夫妇,他冒死送信,恩来同志和其他一些领导同志这才得免遇难;可是,钱壮飞同志终于牺牲了,多么伟大的人物!可是我这个小人物为什么也有这么重要的人物来相救?我至今不解。很可能是我在李大钊同志那里遇见过的同志,他了解我。他冒了这么大风险救了我,却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说到这里,卢嘉川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怅惘。他望望江华,看看林道静,转瞬间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我今天是路过这里,听说老朋友来了,就急忙来看看。你们俩刚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走了。现在咱们都在一个地区,见面的机会多了。好!再见!〃卢嘉川说着,就要向外走。江华一把拉着他:
  〃等一等,我也走。我带着一批干部要去找区党委。咱们一起走吧。〃
  卢嘉川睁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江华,半晌才说:
  〃老江,你这是怎么回事?跟小林两年多不见了,刚见面,怎不休息两天再去报到?怕有情况走不了么?不要紧,我的部队就驻在附近--你知道么,我当了一名分区司令员,兵权在握,我还有力量保卫你这位地委书记。老江,不要走,你实在应当和小林相聚几天。〃
  道静感激地望着卢嘉川那张英俊和善的脸,想说什么,嘴角抖动一下,没有说出来。
  江华似乎无动于衷,摆摆手看着卢嘉川说,
  〃你这个调皮鬼,算啦,我没有你这么儿女情长……〃说到这里,忽然脸红了,不知怎的,卢嘉川的脸也红了。林道静望着他们,直到送他们出了大门口,一个人回来坐在炕沿上,仍惘然若失。失掉什么了呢?她不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脑子昏迷迷的。新的环境,新的条件,人的思想也会跟着新的情况而变化么?她忽然忆起一九三五年那个〃一二·;一六〃运动之后,江华来找她,夜深了,她劝他走,他深情地对她说:〃为什么赶我走?我不走了。〃……她慌乱了,就要和这个她尊敬的人永远结合么?她茫然地站在屋外的雪地里不知所措……几年过去了,怎么今天见到江华后,这些往事又爬上心头?刚才,那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前,一个人似乎变了,〃政治原则〃压倒了一切,压倒了个人的情感;而另一个,则通情达理,了解她,体贴她……
  想着,想着,女人无可奈何的眼泪滴滴洒在膝头。她恨自己软弱……
  第八章
  第八章
  林道静,俞淑秀,高雍雅,还有县农会主任蔡明都参加了秋水村的村农救会成立大会。汪金枝托病没有来。民兵队长黑锅、村青救会主任、妇救会副主任关大妈都参加了。
  在小学校的一间课堂里,黑压压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农民。有头戴毡帽盔,身穿破棉袄,腰里系着褡布,手里拿着烟袋荷包的老头儿;有露着刚剃过的青头皮,披着件破棉袄嘻嘻哈哈打闹着的年轻人;还有些抱着孙子的老太太也挤在板凳上。
  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昏昏的不大亮,可是,却照出了一张张兴奋的喜气洋洋的脸。五十多岁的关大妈冲着身边的栓老头说:
  〃栓叔,听说成立了咱农会,往后还要减地主的租子,减利钱。八路军给咱穷人作主可真是实打实的!〃
  小个子农民栓老头眉开眼笑地说:
  〃小曼娘,你们妇女老娘儿们不上妇救会去开会,跑到农会,跟老爷们儿一起瞎混混个啥呀?〃
  关大妈唾了栓老头一口:
  〃栓老头,你别嘴损,赶明儿叫你养活个孙子不长屁股眼!你说上妇救会呀,我才不跟那些浪荡娘儿们打乱乱呢。〃
  道静、小俞、高雍雅都悄悄坐在课堂最后面的角落里。道静听大高个子的关大妈说〃不跟那些浪荡娘儿们打乱乱〃,心里一动,立刻想起汪金枝。原来关大妈也瞧不起她。她皱了皱眉头。
  这时栓老头眯缝着两只小眼,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冲着几个老太太说:
  〃啊,这可是稀罕事儿--没儿子,我上哪儿去养活孙子呀?你们这些老婆子们也稀罕,老娘儿们的地方请也不去;可老爷儿们这儿,不请,你们就自个儿送上来……〃
  没等栓老头说完,几个老太太全围着栓老头笑骂起来:
  〃你这缺德的老棺材瓤子!我们不用你请,就是想参加农会来!农会好,我们就参加。这碍着你哪根儿肋条骨疼啦?〃
  〃哈!哈!哈!……〃课堂里一阵欢腾的大笑,掩盖了各种各样的谈话声。
  王福来,县农会主任蔡明,还有农民张景山一起站在讲台旁。他们看见群众今儿个有说有笑,来得这么踊跃--连几个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也来了。满脸喜气的冯章荣剃了头,换了身干净棉衣也坐在人群里。王福来高兴得脸上的几条大皱纹都舒展开了,冲着那几个老太太亲切地笑着说,
  〃大婶子们,你们来得好,欢迎你们!妇会,农会、青会全一样--全是咱农民抗日救国的组织。〃
  老太太们听了,个个喜得合不上嘴。关大妈性子开朗、爽快。她一马当先,冲着蔡明说:
  〃你是个县干部,可你像条庄稼汉子。我跟你说直话,张景山他可是个正经八摆的庄稼汉。人不到三十岁,已经当了二十年的牛马--扛了小活扛长工,苦熬苦拽,好不容易熬到八路军来了,这才挺起了腰板儿。叫他领着咱庄稼人打日本吧!他是个好样的。〃
  头上包着羊肚手巾,腰里系根麻绳的张景山,见关大妈这样快性,连忙摆手说:
  〃关大婶,您别说我啦,您还叫我站在这当地不啦?〃
  几个老太太也齐声嚷嚷起来:
  〃张景山,你就当咱村的农会主任吧!大家都知道全村子数着你敢顶撞那些财主秧子--别人干不了这份差事。〃
  冯章荣也笑吟吟地开了口:
  〃景山可是棵正苗子。你就干吧!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行。你就先踢头三脚。〃
  王福来看看来的人很不少,连屋门外都站着人。天气还有点凉,他把屋子外的人全叫进屋里,然后看看张景山,说:
  〃怎么样,大兄弟,你是代理农会主任,你就宣布开会吧。〃
  张景山对王福来轻轻一点头:
  〃王书记,您是领导,您看着能开就开吧。〃
  王福来摸摸剃了胡须的嘴巴,笑着说:
  〃可别叫我书记、书记的,我才扔掉几天锄把子啊。咱可受不住这个。以后大伙都叫我老王吧。〃
  听了后面〃叫我老'王八'〃的谐音,屋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王福来也咧着大嘴笑。屋子里欢快、和谐,充满了融洽的气氛,连躲在黑暗角落里的道静、柳明和小俞也笑了。
  兼着区农会主任的王福来站在讲台上,摘下头上的破毡帽子,开始向农民们讲话:
  〃叔叔,婶婶,老哥们,姐们,小兄弟们!先说下,我王福来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可是,我受过苦,知道咱庄稼人的不易--咱们一颗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好不容易收成点粮食,可被地主老财的算盘子一拨拉,全成了他们的啦。他们娶大老婆,搂小老婆,吃香的喝辣的,住着青堂瓦舍,穿的绫罗绸缎。可是,他们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儿来的呀?细想想,这全是咱们农民的血汗养肥了他们呀!封建地主老财欺压咱们,剥削咱们,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就因为早先的官府衙门全跟他们一个鼻子眼出气,全是给他们撑腰的!冯章荣三次被打成'讹赖',刘继功害得他家破人亡,就因为官府全是他们的,印把子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这还不算,自打'七·;七'一事变,又加上个日本鬼子打进中国来,原来的老财是只狼,如今又添上了日本鬼子这只虎,叫咱们穷人还怎么活下去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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