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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女人 作者:周雁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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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千被李伯朗送回辽阳老家坐月子。直到这时她才得知,李伯朗的头胎儿子早已夭折的事实。秋千突然觉得,李伯朗是个挺可怜的男人。李伯朗临走时,特地把两位老人叫到外间,说了好一会的悄悄话,想必是拜托老人多加照料的意思吧,秋千也不会往深里想。
《秋千女人》第二章(7)
  日子清静了,秋千的脑袋慢慢地又可以想事儿了。肚子里的胎儿,后脑勺怎么会被硬物所伤?她分析了一万种的可能,每一种可能又被一一推翻,变成了不可能。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是她,是秋千自己,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儿子,尽管她是无意的。或者,那竟是天意。
  那是临近预产期的时候。谁都知道,坐月子是件需要时间和毅力的事情。为了能有个安生又清洁的月子,有个礼拜天,秋千将大炕上的被褥全拆洗了,那是一床大褥、两床大被外加一条大床单。秋千在灶间烧了大锅的热水,守着一只大木盆、一块搓板和一只棒槌。搓板就顶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使她弯腰搓洗的动作,看上去又艰难又滑稽。有一瞬间,肚子里轻微的声响令她停止了动作;接着,就是胎儿的一阵拳打脚踢。秋千在围裙上擦一擦手,在腹部抚摸了好一会儿,胎儿才又重新安静下来。秋千还乐呵呢,心说,小子,长大了准是个调皮蛋儿。现在想想,事情就是在那一瞬间坏了的,孩子的后脑勺,就是被洗衣板生生给挤坏了的呵。
  秋千心里那个悔啊。第一次,她觉得对李伯朗不起。无论如何,是她造成了那个无法挽回的后果,令他失去了儿子。痛定思痛,秋千决定要好好调理身体。她还年轻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秋千坐完了月子,回到厂里,头一件事儿,就是去接海燕回家。一个月不见,海燕的小脸儿变得焦黄。秋千上前一把儿搂住,叫了声“宝”,心都要碎了。海燕又见到了妈妈,高兴得不知该如何表示,找遍了身上的口袋,才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块糖,剥掉其中一块的糖纸,就往妈妈嘴里塞,边塞边说,妈妈吃糖,是小关阿姨送给我的。秋千刚含住糖块,听了这话,又吐了出来,躬下身子问,小关阿姨来过?海燕说,是呀。小关阿姨是半夜里来的。早晨天不亮,爸爸就打开窗户,把小关阿姨从窗口送出去了。秋千问,小关阿姨来的时候,还有走的时候,你都看见了?海燕说,看见了。爸爸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的耳朵还醒着呢。小关阿姨一来,我就睁开眼睛了。小关阿姨看我睁着眼,就送给我糖吃,还叫我不要告诉你。
  秋千听了,脸色为之一变。就在这一瞬间,她所有的叹息和对李伯朗的愧疚,全都化作乌有。就在回程的长途车上,她还想着要为李伯朗生儿子的事呢,她有多么傻呀。只要不是碱包,哪一块地不长庄稼?离了她苏秋千,李伯朗照样养得出儿子。瞧他耕作得多勤奋呀,一歇也没歇地紧着忙活哪。李伯朗那张英俊的小白脸,此刻就在秋千眼前晃来晃去,脸上那种又痛苦又快活的神情,搅得秋千头晕目眩。秋千打开久违了的房门,照着那盘大炕啐了一口,就上炕开箱子,往外找她和海燕的换洗衣裳,又挑了两床新褥子新被,打成了个大包袱。当天,秋千就领着海燕,搬回当年的集体宿舍去了。
  6
  事情到了这一步,婚是必然要离的了。这不光是春草的极力主张,更是秋千的惟一选择。按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主,看过《刘巧儿》的都知道。可一旦动开真格的,李伯朗第一个不愿意了。李伯朗三番五次找到组织,要求组织做秋千的工作。组织具体是什么,秋千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一次,组织派人找她谈话了。她只清楚,组织和李伯朗一样,不愿意她离这个婚。
  组织上派来和秋千谈话的这个人,就是人事科的孙科长,工会的孙主席。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有点让秋千别扭。孙拴柱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连说话的语调也那么“组织”。组织的意思是,既然关雎已经被发配下去了,李伯朗的态度又很诚恳很明确,是想一心一意地和秋千过日子,她苏秋千还闹腾什么呢?本来嘛,就连关雎上次怀的小孩子,到底是不是李伯朗的,谁都不好说,组织上也不能下定论,这事儿,就算过去啦。组织奉劝秋千,凡事不能太任性了,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的好。组织上都没有处分李伯朗,也是相信他的诚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嘛。组织上都给了李伯朗一个圆脸,她苏秋千也不要总给人家长脸看,是不是?
  秋千很相信组织,也很愿意依靠组织。早在分到这家工厂之初,她就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听了这些话,秋千以为组织上还有许多实情不了解。她希望组织上了解实情,能体恤她,帮助她,起码不要误解她。她就把海燕看到的种种说了。她以为,只要说出了实情,组织就不再会难为她。谁知孙拴柱听了,只是不以为然地付之一笑:小孩子家家的话如何能当作证据?我劝你还是收了离婚的心。别说组织上不同意,就是组织上同意你离,立马离,它也得有这项职能这项权力批准呵。
  这倒真是个问题。组织上管结婚的事,怎么就没有权力管离婚的事了呢?秋千想不通。在此之前,她就根本没想过这个事儿,她认为不用想,是顺理成章的事。谁知道组织竟没有这个权力了?秋千闷着头不吭声,心里有些慌乱。孙拴柱又推心置腹地说,小苏呵,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就要识时务。你不是一直在积极向组织靠拢吗?现在,组织已经在考察你了,你却要打离婚。一个正在打离婚的女人,显然不利于组织进一步考察培养嘛。小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秋千女人》第二章(8)
  孙拴柱人粗,这番道理倒是不粗,说得深入浅出的,说得秋千头大如斗,本来很清晰的思维又变得模糊懵懂了。秋千懵懂了,这是常有的事,她只好写信去问春草。但是春草不懵懂,一刻也没懵懂过。春草的答复很明确:只有结不成的婚,没有离不了的婚。一定要离!春草要她把事情经过写成材料,然后去找市妇联,那是咱们的娘家,娘家就是为受苦受罪的妇女撑腰的地方!
  有些话,春草不愿跟秋千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也许不但于事无补,可能还会起反作用。没有比春草更了解自家妹子的了。那颗小脑袋会怎样想事儿,春草一清二楚。她只能曲线救国,不露痕迹地摆平一切。她给市妇联的战友打了个长长的电话,这个战友正是在任的妇联主席,当年部队南下时留任地方的。只过了几天,秋千就接到了市妇联办公室的电话,让她带上材料,到市妇联去一趟。秋千很惊奇,顾不得细想,就请了假,搭车去了。
  又过了几天,市妇联的一纸通知下到厂里,是下到厂工会的,通知苏秋千和李伯朗一起,到市妇联办公室一趟。孙拴柱接到这个通知,思来想去总算想明白了,市妇联也是一级组织。只要是来自组织的指令,他只管执行就是了,错不到哪儿去的。于是,市妇联的通知,连同半天的事假,就如期到达了秋千和李伯朗那儿。
  李伯朗不得不去。硬着头皮也得去。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李伯朗三磨两蹭的,还是找到了市妇联的办公室。刚在门口露面,就看见秋千正坐在里面掉泪呢。办公室主任是位老大姐,此时也攥着秋千的一只手,安抚性地拍打着,眼圈儿也是红红的。李伯朗心说,大事不好,凶多吉少。倒退着脚步就想开溜,谁知早被秋千看到,向大姐示意道,就是他。大姐转头一看见他,面孔立马板了起来,下巴朝他一点,道:你,进来!
  李伯朗的自尊心很受伤,但还是进来了。他不得不进来。环视左右,没有多余的凳子可坐,似乎大姐就没打算让他坐下,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听训。大姐问,李伯朗?李伯朗面无表情,说,是。大姐问,苏秋千要和你离婚,你知道不知道?李伯朗说,知道。大姐问,苏秋千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你也知道吧?李伯朗说,不知道。大姐说,好,现在知道也不晚。李伯朗警惕地竖起耳朵,眼睛却盯着大姐那双踱来踱去的脚,心说,审犯人哪?!
  大姐可不知道李伯朗在想什么,她也没必要知道。所以,她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年你和苏秋千结婚时,隐瞒了你曾经结过婚的事实。你承认吗?李伯朗说,那是我怕伤她,才没讲。后来她也知道了。说完了,去看秋千。只见秋千小脸儿涨得通红,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大姐并不理他:你和关雎偷情,关雎怀了孕。那打胎的药方,还是哄骗苏秋千给开的吧?大姐的语气更严峻了,李伯朗有点儿慌神:那不是,那是……大姐做个手势,截断了李伯朗的辩白:苏秋千为你怀了儿子,都快临产了,你还跑到六十里外的乡下,私会关雎,有没有这回事?你不用解释,哪座桥哪个桥洞,想必你还记得吧?李伯朗哑口无言,心里却犯开了嘀咕。难道妇联已经找过关雎,而关雎把什么,包括两人私会的时间地点细节都招啦?如果此刻地底下有个洞,李伯朗会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
  大姐继续发问,苏秋千刚刚经历分娩的痛苦,又要面对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而你,却把她往乡下一送,自己却在家里跟关雎幽会!你,你还算个人嘛你!白长了个人样儿!大姐气愤地停住脚步,巴掌都举起来了。想想自己的身分,按捺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巴掌收了回来。哼,她气不忿地想,也就是苏秋千了。换上我,看我撕不烂那张小白脸!
  李伯朗像是挨了一闷棍,晕晕乎乎的,本能地知道往门口逃。刚挪了两步,又被大姐喝住了:说你哪,往哪儿走?李伯朗站住了。大姐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页纸,递给李伯朗,不由分说:看看,按手印!李伯朗接过来一看,立马像被火燎了指头似的,丢开了。那是两份离婚协议。协议的左下方,秋千已经签上了名字。右下方,还给他李伯朗留着呢。大姐可不管他怎样,从地上拣起那两页纸,又抓过李伯朗的手,在印泥上蘸一蘸,就按在了右下方该他签名的地方。容不得李伯朗迟疑,这一回,是大姐往外撵他了:这婚,今儿个就算是离了。李伯朗,你可以走啦。我们会按程序,马上报民政部门备案的。
  秋千又是轻松又是悲凉。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沉重的失败感呢?那么沉重,挥之不去,像那年炼铁炉里烧出的一块块铁疙瘩,杂乱无绪地堆积着,堆积在她心里。是的,她是一个失败者。这种失败,是女人最大的失败,她竟然守不住自己的丈夫,竟然保不全自己的家。待她告别大姐,走出市妇联的大门,才发现李伯朗根本没有离开。他就猫在外头等着她呢。秋千疾步往前走,想尽快走过去。但是李伯朗叫住了她。李伯朗恶狠狠地说,早晚,我会杀掉你!
《秋千女人》第二章(9)
  7
  秋千没有听从组织的劝阻,还是离了婚。既然如此,组织也就懒得再过问秋千的事了。不再过问秋千的生活琐事,也不再过问她的进步大事。一时间,秋千仿佛处于龙卷风的中心,外面风狂雨啸的,内里却平静得可怕。只有王莲子,在听到秋千离婚的消息后,一刻也没停地跑过来安慰她。到哪座山,唱哪首歌。这个时候,她就不再提不让那狐狸精得逞的话了。她说,操!没了张屠夫,不吃连毛猪。咱再找个更好的男人,气不死他个白眼狼!
  组织上可以不过问秋千的事了,可是春草不能不过问。谁让春草是她姐姐呢,长姊比母的那个姐姐。春草的信一封接一封,从遥远的福建前线飞到北国,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让秋千休养生息,稍安勿躁,她定会为秋千设法。设法的过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过了一段时间,春草才慢慢地告诉她,有关董亦剑的人和事。秋千成家之后,董亦剑才从鲁南老家,娶了近村的一位妇女主任,生了个男孩。孩子两岁的时候,那位妇女主任患上了肺结核,竟然不治而逝。远在秋千离婚之前,董亦剑已成了一名鳏夫。春草那么坚定地支持秋千离婚,除了替秋千不值,潜意识里,一定还隐藏着某种期盼。在春草的安排下,董亦剑给秋千来了第一封信。秋千一开始还无心应对,经不住春草再三动员,这才勉强答应了。她就这样,和董亦剑你来我往地通起信来。
  李伯朗那边,有好些日子心里不平衡。即便是和秋千离婚,那最先提出来的一方,也应当是他李伯朗。恨恨地下了几回狠心,李伯朗终归没有如他说的那样,动若脱兔地杀掉秋千。不但没有杀掉秋千,而且连声谩骂都没有,却是静如处子,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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