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都过去了。这短暂的一切将成为难忘的记忆……我要重新投入我那中断了的工作
中去。
我从恶梦中醒来了!
老久
第四封信 老嘎致真真
真真:
我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回来了。辗转于码头、车站,似乎更容易体会到人生的
短暂。我访问了许多同学。当然,在你那里,我呆的时间最长。
我平均每两天就要画一幅头像,风景、风俗速写就更多了。但是,我至今没有
象朋友要求的那样——拿出真正的作品来。我将要以怎样的努力才能达到这样的期
望呢?我将要以怎样的勇气来克服内心的辛酸、悲哀与怯弱呢?我将要花费多大的
气力来打破由于闭塞而造成的无知和寂寞呢?在荒漠之中,人只能用对美好生活的
憧憬,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想和你谈的话似乎很多,却又谈不出什么来,还是谈谈老久吧。
真真,当我得知你当真给我这位最亲密的朋友写信时,当我得知他收到你的信
以后内心再也不能平静时,我就无心去山涧洗澡了。那一天,我收到了老久的来信,
——是怎样一种情感在翻腾着啊,我翻山越岭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坐不下来,于是
冒着烈日去挑了一担水,又一担水……每次,我都象过节一样阅读着远方朋友的来
信。虽然信总是写得不那么具体,但我们总是以自己的经历来领会对方披露的心情,
引起一阵阵心弦的震动。是什么东西在激荡着心灵呢?是对友情的回味?是离别的
痛苦?还是对不同命运的感叹?
我和老久相识时间不算短,但真正成为朋友却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最激烈的
年头。不,你不要误会,老久可不是那种卷入政治漩涡中的风云人物。他拼命地读
书、思考,沉默着,不愿多说一句话。他对大字报浪潮、武斗、忠字化运动等表现
出独特的冷漠。我有时劝他关心一下局势,他无动于衷,有时反问道:“什么是政
治?”前年春天,学校里武斗升级,形势十分紧张。有天晚上,我们宿舍的小房间
里来了位上海客人,他讲着种种见闻和自己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我们热烈地讨
论着,从武斗到文斗,从国家到世界,从群众到领袖……电炉咝咝响着,钢精饭盒
烧着开水,冒出腾腾热气。大约在凌晨两点钟左右,外面发生了骚乱。刺耳的哨子
声,紧张的吆喝声,急促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可我们谁也没有兴趣开门去看看。
直到我们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有人一脚踢开了房门时,我们才看见几个手持长矛、
身穿军棉衣、领围白毛巾、头戴藤编安全帽的武斗勇士,脸红脖子粗地站到我们面
前。“你们是哪一派的?快说!”一个嗓门大、个头小的人喝问道。对面宿舍里的
同学,因为被他们认出是另一派的人,便被当作俘虏押走了。显然,这场突然袭击
的占楼攻势是早有预谋的。当时,我气愤万分,对这种做法反感透顶,准备说出我
们的观点,并表示我们是无所畏惧的。“快说!否则找你们同学来认了!”我刚想
张嘴,老久狠狠捏了我一把,又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了,他不准我说实话。
老邪门这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宿舍中的几个人刚串联回校,对运动还没有形成
观点,另外几个人是外校来玩的。瞧,我们正在以茶待友,实在对那些事不感兴趣。”
“滚!少啰唆!”他们不耐烦了。我们被迫离开了宿舍。下楼时,我见到几个同学
被押着走时,羞愧极了,低下了头。而老久和老邪门却会意地对视了一眼,坦然地
走了下来。外面的空气多新鲜呵,星星也格外明亮。眼前却是骚乱。我实在憋不住
了,问道:“难道你们害怕吗?”老邪门冷嘲地说:“难道派的表态也称得上观点?
红小兵才这么幼稚!”老久的表情严肃,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的自由,比一时
的英雄气概更有价值。”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到杭州串联访友。老久刚学会游泳不久,却硬要去横渡钱
塘江。我劝他不住,便决定我在桥上走,他在江中游,万一出事,我去呼救。我看
到他在急流中镇定地把头露出水面,用力向对岸游去。他游得那么慢,使我担心他
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游过去。好几次,浪头淹没了他。一会儿,又可以看见他那倔强
的头。他游着,我走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情绪控制了我,仿佛我们正在干一件意义
重大的工作。终于,他游到了岸边,上岸时连连摔了两个跟头。我跑到桥下。他十
分疲惫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夕阳照着他的胸膛。他的双眼熠烟闪光,我甚至可以
觉察到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们沉默地坐了许久许久。他突然大声对我说了一句:
“人家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真真,不需我多说,你可以从这两件小事上认识老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表
面上是那么平凡,但决不迎合时髦的浪潮。这几乎是他十分突出的特点,而要在目
前这样激烈的变动中做到这一点,没有一个坚强的内心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他
曾在一封信中对我说过:“我们的强,表现在变动发生时,能够自觉地支配自己的
生活,既不盲目,也不悲观。”
和他在一起时,我的心总是踏实的。真真,我多么希望他幸福呵!
想找张他的照片给你,可惜没有。寄给你一张我们三人的合影吧。中间那位,
就是老久。
老嘎
第五封信 真真致老嘎
老嘎,我的朋友:
今天,同时收到了你和他的两封信。不,应该说是你的两封,他的一封。他厚
厚的来信中,还夹着一封你给他的信。
我反复读着那动人肺腑的、真挚热情的句子。在没有看到你写给他的那封信以
前,我已经感到了在你小心翼翼的热情中包含着多么深沉的内容。我不应该让朋友
失望或者伤心。但我又怎样才能不使朋友失望或伤心呢?——这实在是一个我无法
回答的问题,我深深感到不安。
自从你和早春一起闯到我的心里,自从你和你的朋友们,用你们的奋斗精神和
探索真理的热忱,敲响了我心灵深处的沉钟,我仿佛从一场恶梦中渐渐苏醒了。当
最早开放的樱花开始凋谢的时候,我的精神开始被你和你的朋友们在我眼前展开的
新天地吸引住了。从此,我时时想着你和他。
是的,我深深了解你的抱负和才华,也深知你道路的艰难。我好象时时刻刻看
见你在崎岖的山谷中奔走,两旁是冷漠严峻的悬崖,地上铺满了刀尖般的怪石。当
阴云密布,狂风怒吼时,风沙遮没了一切。我看不清你前进的步伐。当天空晴朗时,
山中的小鸟会告诉我你走到了什么地方。我担心你走不出这条幽暗的峡谷。我担心
天才的火花还未发出夺目的光彩就被狂风吹灭。所以,我常常对你说,无论如何不
能中断前进。中断或停顿就意味着消沉,而消沉就是灵魂的死亡。同时,我很清楚
地了解,要走到底,路是多么长、多么长,多么难、多么难呵!
我说过,你习惯于在屈辱和压抑中生活,你真正的本性都变了形。你要成为一
个艺术家,就必须勇敢地挖掘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
我知道,即便是一个坚强的战士,在沉闷而冷酷的现实中,他的灵魂也渴求着
安慰。但是,我又能给你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不相信我有这种能力。
你的生活刚刚开始, 你的道路刚刚开始, 你的自我刚刚觉醒,为什么你要说
“多么凄凉呵”?与其说是我不理解你的这一呼声,倒不如说是我不同意你的这一
慨叹。不要这么伤感吧!我坚信,当你真正的自我重新被挖掘出来之后,你就会摆
脱可恶的习惯留给你的怯弱和自我关闭,象一个真正的坚强的艺术家那样勇敢地、
创造性地开拓自己的道路。我坚信,那一天,你的热情会汹涌澎湃地鼓舞你去创作,
而那创造的才能会开放出绚烂夺目的艺术之花!
如果说,过去我对你的创作的支持是出于我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态度的话,那么,
现在我对你的支持就深刻得多了。这是出于真正的理解。我不把自己对你或其他朋
友的理解和支持当作个人的义务和责任,而是看作时代对我的指示和召唤。
现在,我把自己的热情无保留地献给我所热爱的并期待着我的热情与友爱的朋
友们。我希望这种热情成为鼓舞朋友们前进的力量,而不要带来任何心灵的痛苦。
我和老久通信才数十天,我还没有见过他的面,然而,生活已经以意想不到的
速度展开了。他好象一块新大陆,我还来不及去理解和探索,就欣喜万状地向他靠
拢了。但是,易感的心早已使我有种种预感。我还不知道怎么办,事情就发生了…
…
他在信里向我热情大胆地倾吐了。我怕他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立即给他写了
回信,但这不是答复。我不知道应有什么样的答复,我只是要把我的生活经历告诉
他。也许,这会使他失望。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切都太突然了呵!
真真
第六封信 真真致老久
老久,我亲爱的朋友:
我反复读着你的来信,忘记了时间,就好象这些话不是对我的倾诉,而是来自
那我不可企及的境界里的心灵的流露。
当预感中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慌乱,也不感到惊奇,只是感到它来
得太快了、太猛了,感到茫然和不安。如果说在我的不安中有伤心的成分的话,那
么,这种伤心决不是来自你和你的感情,而是来自过去的经历留在我心上的沉重的
包袱。然而,你倾吐了。这是怎样的生活难题呵!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对你诉说我经历的坎坷。当你了解到这些经历在我心上留
下的创伤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现在感情上的缄默。
我不是不会爱,也不是不能爱。我并不缺乏勇气,也敢于藐视不值钱的舆论。
但是,生活是那么重地伤了我的心。我不愿去缝补被生活残酷撕裂了的感情碎片,
也不愿意把这被玷污了的感情再献给任何一个值得我爱的朋友——正因为真正地爱
着。
密茨凯维支说过:
“不幸者是一个人能够爱却不能得到爱的温存,
更不幸者是一个人不能够爱什么人,
最不幸者是一个人没有争取幸福的决心。”
我写这封信,就是希求你对我这最不幸者的理解!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一切很平淡,很容易忘却。然而,我却不能!如果下地
狱就能忘却,我情愿与魔鬼为伍。我的青春呵!有谁知道,一个爱笑、爱玩、爱唱、
爱闹、爽朗乐观的姑娘,她怎样在痛苦时还不得不笑,想沉默、想孤独时还要和不
相干的人混在一起——借以掩盖她那颗破碎绝望的心呢?
我已经对你讲过文化革命前不久我和姨父的那次冲突。当我接到少年朋友的信
后,一个人陷于痛苦之中,我立即断绝了和他的友谊。说我是资产阶级情调也好,
人情味也好,我不信。用长辈的忠告和威吓来劝来压,甚至命令我服从,我不怕。
但是,我怕受骗。生活骗了我,友人骗了我,我热爱的书籍骗了我,我尊敬的姨父
不理解我。什么是理想?什么是未来?什么是生活?一切都搞乱了。当我和姨父和
解以后,当我理解他到不是出于内心的责任感和真诚的信仰来压我,而是出于一种
自己受冲击后的恐惧心理,出于怕犯罪(他真以为他的思想是对青年人的犯罪)的
胆怯心理,我不但谅解了姨父;我也开始感到那位少年朋友的无辜。我心里保存着
对他的温暖回忆。如果历史能够重演的话,我愿再去爱他。然而,当时他真的爱了,
为什么又要在一开始信誓旦旦地把友谊绝对化?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一直不能原谅
他。社会,就是这样无情地摧残了和嘲弄了生长在纯洁心田里的感情之花。
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我有自己的爱情、理想和追求。我总觉得,我心中汹涌
着奔腾不息的激情。这种热情要求发泄,要求表现自己。这种热情还伴随着偶而迸
发的诗句和绚丽的想象。创造的欲望诞生了,这种欲望弄得我心绪不宁。在我一个
人与姨父姨妈对抗的那些日子里,我写了许多幼稚的诗句——我的挣扎、呐喊,我
的追求以及受损害的悲哀。我觉得,我需要有一个理想的人来爱我,也需要把自己
的爱无私地献给他。我想象不出理想中的爱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会有着什么样的经
历。但只要有一点就够了:他能够真正打动我的心,他能够解放我心中的热情。我
的爱情呵,它不是清泉流水,也不是月明松青;它是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