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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5-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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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兵见陈太学带了些包裹,就将一个最大的放在自己背篼里,说走吧。 
  陈太学说,莫慌嘛,你们吃饮食没有?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说这点路,吃啥饮食哟。陈太学说这咋成呢,反正时间还早,吃了再上路。小兵本来不想去的,由于父亲得了麻风病,他和母亲都很自觉,一般不跟人同桌吃饭,尽管他和母亲既不脱眉毛也不烂指甲,而且经过多次检查都确诊无病。但陈太学说,走走走,都去! 
  饮食店大都不营业了,一行人找到中街,才看到一家没关门的。店里冷目秋眼,额头上长了个大瘤子的老板正在清扫灶台,看来也是准备收拾妥帖好回家过陈太学细声说,有啥好吃的?老板看也不看他一眼,边抹灶台边说,新年大节的,好吃的都弄到家里去了。可这时陈福叫了声,好大一条鲢鱼!在厨房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紫色塑料盆,盆里装满了水,那条鲢鱼却丝毫也不能动弹,因为它长长的身子像铁丝一样被圈在了盆里,只露出幽黑的脊背。陈太学听见儿子叫,走过去看了,出来说,就把那条鱼给我们弄来吃了。老板说,那不是拿来卖的。陈太学的脸色很不好看了,说我给你一百块一斤卖不卖?老板嗤了一声,显富啊?两百也不卖!陈太学的手又出汗了,脸上的皱纹鼓起老高。小兵和那几个人就劝:他不卖就算了,我们不吃就是。可陈太学不愿出门,嘴唇风快地哆嗦着。老板见状,终于放下抹帕,语气和缓地说,师傅,我不是不卖给你,这是我留下来明天团年的,我女儿女婿要带着小外孙从西藏回来,他们多年没回来过了。可陈太学的嘴唇还在哆嗦,不愿走,马芬把他推了出去。 
  街上的摊子都还没收,陈太学让陈福给每人买了一袋饼干,又买了一瓶矿泉水。接着又买带回家的鞭炮、花生、糖果。他买了两麻袋鞭炮,花生和糖果又各买了一麻袋。两几个村里人见他这阵势,唬得大气都不敢出了,争相把沉重的麻袋往自己的背篼上放。 
  刚从中街出来,陈太学的肩膀就被重重地碰了一下。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餐馆老板,他想我当时应该摸出一大扎钱来,扔到他脸上!由于后悔没那样做,他的愤怒就越发的浓烈,被人这么一碰,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骂人。他抬起头(碰他的人比他高出许多),说你他……还没把最难听的话骂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这个人正朝他笑。这是谁呢?陈太学不认识,可那个人认识他,他说太学,好些年没碰见你了,你还是这么精干。陈太学脸上的肌肉松弛了,唔了一声。那人又看着陈太学身后的陈福,说这是你娃娃吧?陈福笑了一下。那人说,太学,那年你带他来农机站的时候,又瘦又矮的,现在长这么高了,像绳绳儿拉起来的一样。这时候陈太学才明白了,这个人是老蒲,就是曾借给他十块钱并让他打借条的老蒲。他的年龄跟陈太学差不多,可怎么显得这么老了?他戴着鸭舌帽,头上没盖住的部分全是白发,还掉了好几颗牙齿,说话时关不住风。陈太学的心里像突然停电的灯泡。尽管那十块钱老早就还了,但既然老蒲提到去农机站的事,证明他记得自己曾经帮助过陈太学。 
  陈太学不想回忆过去那些苦痛的经历,同时也怕老蒲在秀莲面前多话,很想马上脱身。可老蒲却热情得不得了,他以前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人一老,话也就多了起来。他望着陈福说,大学早毕业了吧?在哪里工作?陈福的脸红了,陈太学却把话抢了过去,小声说,在高州城。老蒲说不错不错!接着又问,在干啥?陈太学望了一眼后面,秀莲和婆妈在说什么,但是小兵他们几个背着沉重的麻袋或包裹,正低眉顺首地站在他身边,他跟老蒲的对话,小兵们一定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陈太学觉得脸都丢尽了,没回老蒲的话,反过去问老蒲的孩子,老蒲将头一昂头说,我的娃娃不成器呀,我儿子在复旦大学读了博士,就留在学校教书,女儿就更没出息了,大学都没考起呀,就在我们镇上的百货商场当售货员。 
  陈太学的太阳穴像敲鼓一样,说老蒲,我要赶路,空了再摆谈。话音未落,就迈开了步子。 
  直到走出上街,陈太学都如在梦里。 
  上街尾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土坝,土坝对面就是百货商场。商场里面有不少人,买碗,买灶具,买来年犁春水田用的铁铧。陈太学朝那边望了望,心里突然涌起一潮渴望。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就过了土坝,进到商场里去。后面的人也只好跟去。 
  虽然叫商场,其实只有一层楼,只是比较大,里面的售货员,有十多个,有的忙得不可开交,有的闲得在怀里抱个暖水袋。这十多个售货员,男的占了多半,女的只有一个是年轻人,毫无疑问,年轻的这个就是老蒲的女儿了,她跟老蒲的父女关系一眼就看出来了。老蒲的女儿就属于闲得抱暖水袋的人,倒不是她偷懒,而是她卖的都是高档品,没有买主。 
  陈太学点燃一支烟,朝那边走了过去。他走到柜台前,往货架上瞅了两眼,看准一床标价八百六十元的毛毯,说,那个拿一床。 
  老蒲的女儿把身子靠在柜台上,细声细气地说,你把价看清楚哟,贵哟。 
  她是真心实意地提醒陈太学。陈太学虽然披着呢子大衣,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呢子。最特殊的标志是陈太学把毛衣扎到了裤腰里,他穿了两件毛衣,两件都扎到裤腰里。老蒲的女儿觉得,只有山里的农民才这样穿,一是山风太烈,二是毛衣质量差,扎起来才能保暖。 
  陈太学一口就吸掉了半支烟,见老蒲的女儿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取毛毯的意思,他猛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再贵也是要钱不是要命嘛! 
  柜台的玻璃裂开了一条口子,老蒲的女儿吓得浑身一颤,暖水袋掉在地上,摔得哎哟一声。很多人围了过来。商场经理也过来了。那时候,老蒲的女儿早站在方凳上,将货架顶端的毛毯往外拉。当她把毛毯放在陈太学面前时,陈太学又将柜台拍了一巴掌:再拿一床!柜台上的玻璃终于被震裂一块,簸到地上,碎成一包渣。经理对陈太学说,同志,莫发气,有啥事好商量。接着转过脸,朝痴站着的老蒲的女儿吼,傻了哇,还不快取!老蒲的女儿慌脚忙手地又往凳上站,一只脚踏上去,凳子就翻了,她一个前扑,头差点撞在货架上。待她终于费劲地将毛毯取下来,早是一脸的泪水。陈太学摸出十八张百元大钞,说不找了,零钱算我赔你们的玻璃。经理腰一弯,随后命令老蒲的女儿:还不快给赔个罪!老蒲的女儿挂着泪水,对昂首阔步走出老远的陈太学说,同志,对不起。 
  跟在陈太学后面的小兵几人,再一次被他镇住了。可陈太学的老婆、儿子和儿媳却不理解,尤其是马芬,此前商量过要来镇上买鞭炮、花生、糖果,从没说过要买毛毯的呀。虽添了一个秀莲,可死了一个老太婆,家里的被具是够用的,就算要买床新的给儿子儿媳盖,也没必要买那么贵的毛毯呀,更没必要买两床呀!尤其是,那块一巴掌就能拍烂的玻璃能值几个钱?二十块不得了么,丈夫却扔出去八十块!马芬觉得,陈太学今天简直是疯了! 
  可她并没制止他,因为她被丈夫的怒火和架势镇住了。 
  她哪里知道,她的丈夫陈太学,现在才感到心里舒服了些…… 
  除夕的晚上,陈太学就要放鞭炮了。那是冬日里一个少见的晴天,只是空气干冷。陈太学家很早就吃了晚饭(粮食都是村民送的,陈太学要给钱,可送粮食的人说啥也不要),陈福就照父亲的吩咐搭一架楼梯,搁在院坝边那棵古老的杏树上,爬上去绑架子。村民一问,才知道他是去搭“炮台”。天光刚刚收尽,星星还没出来,如战火般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了。陈福坐在绑好的架子上,手里支一根长长的竹竿,让鞭炮在那竹竿上炸响。那根竹竿上的爆完了,站在树下的陈太学又把另一根捆上鞭炮的竹竿递上去。 
  那天夜里,除了陈太学家,整个大荒村没一家敢放鞭炮,即便买了几颗的,也不敢拿出来放,更不要说烧爆竹了。陈太学家的鞭炮放了几个小时,硫磺硝烟笼罩了整个村落。那棵见证了岁月沧桑的老杏树,年年春天都要开一树粉红的花朵,夏季奉献硕大的白果,可从那以后,它就没再发芽,更没开花——它死掉了!里人说,那棵杏树是被它主人家的富贵吓死的…… 
  鞭炮声停下来后,村里很多人都陆陆续续挤到陈太学家去了,连那些想打麻将想得手痒的人,也暂时不上牌桌,先去陈家看看。陈太学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陈太学把进来的人暗地里数了数,他发现,除了何奎一家,差不多都来了,这就证明,今晚上没有人去何奎家坐!而除夕夜谁家的客人最多,历来都是最检验人气的。要是往年,何奎家早就挤爆了。 
  陈太学的心里,又涌起从镇百货商场出来时的那种舒服感。 
  一个偌大的簸箕放在靠门的地方,里面花生和糖果混杂在一起,不管是谁,只要跨进门槛,马芬都捞一捧递过去。那些人将这些奢侈品往荷包里揣,心里喜滋滋的,说,我们来看看陈福家的。秀莲坐在正对门的火堂边,一进门就能看见,由于初婚,她脸上的小痘痘变得更多更密。 
  每进来一个人,陈太学就给秀莲介绍,意思是让秀莲打声招呼。只要她打招呼,普通话就出来了。可是,秀莲自始至终没打过一声招呼!她的招呼就是笑,笑一笑就完了。这女子,只有做生意的时候才伶牙俐齿,平时就像个泥菩萨。陈太学说,秀莲,他们没去过高州城,你祖祖辈辈都住那里,你就给他们说一说那里的事嘛。秀莲又是一笑,不过到底说话了。她说我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是住在乡下的,有事才往城里跑一趟,我能说出个什么来呢?秀莲的话一出口,陈太学的脖子就梗起来了。她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高州土话!陈太学说,秀莲,你像平时那样说话嘛,你这样说话他们听不懂。可是村民们马上说,不跟我们这里的话一样吗?很好听的呀!秀莲也说,都是一条河上的人,咋听不懂呢?还是高州土话! 
  陈太学的手上出汗了。他觉得,由他挑选的这个儿媳妇,远不如想象的那么好。秀莲说话声音柔和,而且一说一笑,村民觉得她挺平易近人的,于是也想表达对她的亲切。乡里人表达亲切的方式很特别,说白了就是拿男女开玩笑。一个陈福该叫嫂子的人伸了脖子说,陈福,你婆娘没爬过山,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你背的?听了这话,陈太学和马芬的脸色都变了,婆娘这个词用在秀莲身上,实在太难听了。这不等于是把秀莲的身份降得跟她们一样!马芬此前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她有了,当她将花生和糖果递到别人的手里,别人抖抖索索又急不可耐地伸手过来接的时候,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就像搔痒痒,搔得她浑身通泰。因为这种感觉的存在,她猛然间就理解了丈夫在百货商场扔出八十块赔一张玻璃的事情。 
  陈福那时候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在街檐上,也就是他奶奶坐着死去的地方,并没听到那个嫂子的问话。陈福没回话,柴屹崂里一个声音却回话了:他们那里不兴叫婆娘,都叫爱人。大家这才注意到陈太良蹲在那里,话就是他说的。哥嫂回来了,侄儿和侄儿媳妇也回来了,陈太良感到很幸福,虽然今天团年的时候哥嫂没叫他一起吃,嫂子也没像对待别人那样,给他糖果和花生,但他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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