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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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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默契,我们彼此都能共同地感应到我们最需要的拍摄内容,碰到难以对付的采访
对象时,不用再作手势,柏裴铭就能知道什么是我要的,什么又是我的伎俩,而他
也有无数的伎俩,哄骗住既外行又要装作内行的人们的无理取闹。

    但是在工作之余,我们没有了交谈,一切变得别别扭扭的。

    “康健,柏裴铭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呀ⅰ�

    “我觉得他话少了。”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是不是不舒服?”

    “好像没有。”

    “是不是我说话伤着他了”

    “不应该,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么,是有心事”

    “他总是那样的,你觉得他怎么反常?”

    我无言以对,我总不能说,我感觉到他的反常。感觉是什么,又有什么理由相
信我对他的感觉只好缄默着,静观时局。

    云妮的电话时常惊忧我的好梦,而且越来越晚,与其说是慰问我,不如说是汇
报她和张新元的进展情况,而左一句新元说了,右一句新元觉得,其状况已不得而
知。

    这种别扭的相处,使我格外地烦躁,而且易怒,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选了一
家上海餐厅,以飧连日的奔波和辛劳。柏裴铭说累了,不想加入,独自回了宾馆。

    点菜时,大包大揽地以主人自居,向康健隆重推荐家乡的风情。用餐时,康健
问了许多关于家乡的话题,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一些,可是小姐却不争气地连连上错
菜。

    “小姐,提醒你,已经错了三次了。”

    我头也没抬地往嘴里扒着菜泡饭,仿佛这世界处处于我作对。小姐端着热得烫
手的小笼蒸包,一个劲地道着歉。康健看了我一眼。

    “没事,小姐,你去换一下吧。”

    小姐无限委曲地一扭一扭走了。

    “怎么了,雨烟,这么大脾气”

    “有脾气,发出来,总胜过挂着一张人人欠他的脸。”

    “还在生柏裴铭的气?”

    “我生他的气?笑话,恐怕是我们全世界的人负了他,否则,就觉得我不配与
他为伍。”

    “我问过他,他说没事。”

    “没事?没事沉着一张脸请转告他,如果对我有意见,请他直言不讳,如果
认为我不堪合作,可以另谋高就,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集体创作。”

    康健看着我,面有难色,我也意识到自己过火,噤声不语。

    小姐终于没敢再上错菜。

    “雨烟,给他点时间,也许,过一阵会好的。”

    “我太刻薄了吗?”

    “没有,我也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他不太愿意谈论自己。”

    “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不会的,好像他们从没有吵过架。”

    “那么美满,真让我羡慕。”

    “不吵架就是美满吗?”

    “夫复何求?总不至于打得天昏地暗,方为佳偶吧”

    自古至今,人们赞许的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未听说过,手举棍杖,你
追我打,鼻青脸肿的夫妻可以千古流芳的。

    见我情绪好转,康健大大地舒了口气,好胃口地吃完了一大碗菜泡饭。

    “雨烟,找个时间,你跟他好好聊聊,我看他挺愿意和你聊天的。”

    “是吗?我没觉得,这几日,倒像他为刀锄,我为鱼肉,就差清蒸了我。”

    康健哈哈大笑。康健的笑声爽朗而且清澈见底,还带有绕梁不绝的回响,令人
由衷地相信他的快乐。

    康健的笑声让我想起林汉强,他曾自豪地跟我说,只有简单的人,才会有纯粹
的快乐,如他即是。

    我艳羡他们的纯粹和快乐,可是我做不来,而且连模仿都不会。

    轰轰的火车声,枯燥而单调,摇摇晃晃地让所有的疲劳都飘浮了上来,迷迷糊
糊地倒头睡得五迷三道,顾不上体面和风度。

    说实话,所有上层建筑的玩意儿,当然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外加足够的
闲情,古来即有,仓廪实而知礼仪。

    睁开眼时,见柏裴铭靠窗而坐,目光呆呆盯着窗外飞快地掠过的景致,他的眼
里有许多说不出的忧郁和低沉。瞬间,我对他的怨气被他这份不可名状的忧郁和低
沉打散了。

    我支起身子,理了理蓬头垢面的短发。

    “柏裴铭。”

    他回过头来,我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柏裴铭居然难得地展了一个笑容,坐到了我的身边,拿起一个枕头,帮我靠到
背后:

    “讲吧。”

    我仔细地观察他,并无不认真的意思。

    “有个人牙疼,去看医生。医生告诉他,你的牙已经烂了,要拔掉它。那个人
很胆小,很怕疼,医生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不要紧,喝下它,你就不怕了。那人将
信将疑地看了看医生,一口喝下了那杯酒。过了一会儿,医生问他:怎么样,还害
怕吗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不害怕了,看谁还敢动我的牙”

    柏裴铭终于哈哈大笑。那一笑,扫走了他几日的阴云。

    我们又恢复了前一段的无拘无束。(后来,我常拿这件事取笑他作黛玉葬花状,
他每每总会用融化我的眼神盯牢我,说“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接受这样的责备,
自然只是甜蜜有加。)

    在榕城,我们碰上了拍摄以外的故事。

    榕城县大悲村地处雾山山脉的一个小凹里,被连绵起伏的山脉所掩盖,因为交
通的不便利,村民们固守本土,几乎为世人所遗忘。

    船刚刚行过雾山边时,我们被浓浓的云雾包裹着的自然村落风光所吸引,特意
让专程送我们前往渡口的捕捞船停了下来,登岸时,以为到了海市蜃楼。

    大悲村只有六户人家,二十来口人。因为靠水太近,为了避免潮气过重,每一
座小楼的底楼都用粗重的木梁将房子高高架起,远看特别像踩着高翘的小丑,摇摆
着扑满白粉的脸,吟唱着听不懂的文字和不成调的曲子。

    据说这里是真正的“雾都”,一年四季都是云雾缭绕,天气好时,雾薄一些;
天色阴时,雾重一些。大悲村民好几代才见一次日落西山的奇观,在孩子们的心里,
那俨然是黄金铺满地的天堂。

    七十多年前,蒙受过阳光恩宠的八十岁老人是村里最受尊敬的智者,其实那时
他只有四岁,他认识的阳光是一种让人迷眼的东西。

    我们上岸时,正好是凌晨,天刚放白时分,照例的阴天,微弱的光亮透过厚厚
的云层,温柔地扑洒在绿树掩映的农家小楼身上,每一缕光线都被岸边升腾的水气
润泽着,显得潮湿而沉重。有一户人家已经开灶做饭,婀娜的炊烟妩媚地伸着懒腰,
袅袅娜娜地升上天际,使这周围寂静的一切都带着重重的仙气,似乎每一个小楼里
出来的均是白发长髯的神仙老者。

    我们被这意外的收获惊呆了,没有商量地决定在此逗留一天。

    刚一上岸,柏裴铭就抛开了我们,把头埋在了取景器前,一副雷打不动、浑然
忘我的样子。我和康健不想打扰他,拾级而上,好像每甩手,就能摔掉一团云雾。

    康健显然也露出了如痴如醉状。

    “让你此时溶化在这片云雾中,愿意吗?康健。”

    “我喜欢安宁、平静的日子,你呢?”

    “我只愿小住,不愿久留,我迷恋尘世的繁华与俗气。我是不是很庸俗?”

    “人都是凡人。”

    康健又对人性做了一个总结。

    回头看看,柏裴铭还云里雾里地在岸边小石级上徘徊。“碰到田螺姑娘了?”

    “是啊。”

    柏裴铭一脸没正经的坏笑。

    “在哪儿呢?”

    “不就在身边吗ⅰ�

    我啐了他一口,转身随康健继续登着无穷无尽的石级。

    当我们踏进一个农户家时,我们的感受几乎是天壤之别。一床破碎的棉絮,窟
窿眼里,探出二个精瘦精瘦的小脑袋;用石头搭起来的,被当做床的东西,已经塌
了一个脚,床板半悬空地荡悠着;屋里的所有摆设几乎全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放
在城里,可能是返璞归真,而在真实的大悲村,我们没有心情寻觅这样的闲情。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同情?太过矫情;伤感?于事无补。

    随行的告诉我们,大悲村地势太低,这一地区降水量又多,因而水灾年年降临,
一年一小灾,三年一大灾,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成份,收成自然谈不上,连房屋都几
乎得年年翻修,山上的野果实是村民们的主要粮食。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迁移?”

    “叶落归根,这里的村民重土地甚于生命。”

    “没有生命,又何来的根。”

    “那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生命之本。”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固执而苦难的村民们。

    “真的可以舍身忘我,为了土地”

    我看到柏裴铭的眼光也扑朔迷离起来。

    “有信仰总比没有信仰好,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大概我永远只有做个凡夫俗子,我需要冰箱,需要彩电,需要洗衣机转动,需
要钟点工为我扫去几日的尘垢,需要音乐陪伴,需要轻歌曼舞,也需要急得火烧眉
毛的加班加点,甚至需要上司的脸色、同事的议论,总之,我需要灯红酒绿的凡世
生活。我需要山野情趣的调节,但我也忘不了叶落归根,那真真实实地尘世,才是
我的根本。

    “咱们走吧。”

    我轻轻地拉了拉柏裴铭的衣角,柏裴铭没有说话,默默地跟我走下小楼,只容
下一个人的楼梯吱吱作响。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没有从刚才的情景中走出来。

    我真心地希望,终有一天,他们能走出这个灾难深重的小山坳,在文明的土壤
里重新找到他们的根。

    几乎南方所有的小镇,在流行着卡拉OK的同时,也流行着录像,船上怕乘客寂
寞,自然也备有武打片、功夫片,我向来不爱看那些打打斗斗的片子;顶

    着红彤彤的酒糟鼻,拿来下酒尚可,用作欣赏,实在有碍观瞻。

    以前,李维平能把脚翘到沙发背上,津津有味地看至深夜,而我也不得不习惯
了在一片打杀声中呼呼入睡。

    康健乐得其所,撇下我们,陶醉在他的偶像情结中。

    晚上,江风嗖嗖,冷到了骨里,船舱里到处都透着风,像杜甫《茅屋为秋风所
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敢睡觉,真怕不幸入眠,从此与世长辞。

    我们干脆穿上大衣,走到船尾。

    “我们像不像蜜月旅行的新婚佳偶”

    柏裴铭突然开口,打破了我缠绵了一天的土地情怀。

    “不像,倒像私奔的情人。”

    我的话刺痛了自己,心里霎时难受起来。恐怕是连私奔的念头都没有了,天涯
海角,哪里有可以藏身之处,而那躲躲藏藏的日子,又有何浪漫可言。

    爱情是太奢侈的东西,没有足够的能力,惟恐消费不起。

    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我把出发前谢老板打的传呼告诉了他。

    柏裴铭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他的笑容又有些刺痛了我。

    终于到了桃花岭宾馆,这是我们近一个月行程中惟一像样的可以称得上宾馆的
地方。衣冠整洁、彬彬有礼的行李生,热情地用手推车把拖累了我们一路的沉重的
行李一一送进了房间。因为单双号的区分,我和他们的房间隔了一条走廊。

    把设备安排完毕,就匆匆忙忙地躲进房间,从头至尾洗了个彻底。换上新装,
梳理好头发,对镜描画了一番,还特意喷了几下香水,心情格外的轻松。

    给云妮去了一个电话,云妮意外地惊叫,她和张新元显然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
境地,只差回去后参加他们的婚礼了。

    大概是两耳闻得的离婚讯息过于频繁,这终成眷属的好事竟如稀有动物般值得
珍惜,已顾不得去细细推敲其未来的可靠性与精确程度,这事实本身的意义已足够
振奋人心,并将之渊源流长的了。

    现代人的通病,怀疑别人,甚至怀疑自己,于是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团团围住,
俨然另外一层意义上的“套中人”,因此,现代人在惊恐万状地躲避痛苦的同时,
也失去了伤害本身带来的成熟,和与痛苦相伴而来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幸福,快乐成
了一种模糊的概念和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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