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越默契,我们彼此都能共同地感应到我们最需要的拍摄内容,碰到难以对付的采访
对象时,不用再作手势,柏裴铭就能知道什么是我要的,什么又是我的伎俩,而他
也有无数的伎俩,哄骗住既外行又要装作内行的人们的无理取闹。
但是在工作之余,我们没有了交谈,一切变得别别扭扭的。
“康健,柏裴铭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呀ⅰ�
“我觉得他话少了。”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是不是不舒服?”
“好像没有。”
“是不是我说话伤着他了”
“不应该,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么,是有心事”
“他总是那样的,你觉得他怎么反常?”
我无言以对,我总不能说,我感觉到他的反常。感觉是什么,又有什么理由相
信我对他的感觉只好缄默着,静观时局。
云妮的电话时常惊忧我的好梦,而且越来越晚,与其说是慰问我,不如说是汇
报她和张新元的进展情况,而左一句新元说了,右一句新元觉得,其状况已不得而
知。
这种别扭的相处,使我格外地烦躁,而且易怒,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选了一
家上海餐厅,以飧连日的奔波和辛劳。柏裴铭说累了,不想加入,独自回了宾馆。
点菜时,大包大揽地以主人自居,向康健隆重推荐家乡的风情。用餐时,康健
问了许多关于家乡的话题,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一些,可是小姐却不争气地连连上错
菜。
“小姐,提醒你,已经错了三次了。”
我头也没抬地往嘴里扒着菜泡饭,仿佛这世界处处于我作对。小姐端着热得烫
手的小笼蒸包,一个劲地道着歉。康健看了我一眼。
“没事,小姐,你去换一下吧。”
小姐无限委曲地一扭一扭走了。
“怎么了,雨烟,这么大脾气”
“有脾气,发出来,总胜过挂着一张人人欠他的脸。”
“还在生柏裴铭的气?”
“我生他的气?笑话,恐怕是我们全世界的人负了他,否则,就觉得我不配与
他为伍。”
“我问过他,他说没事。”
“没事?没事沉着一张脸请转告他,如果对我有意见,请他直言不讳,如果
认为我不堪合作,可以另谋高就,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集体创作。”
康健看着我,面有难色,我也意识到自己过火,噤声不语。
小姐终于没敢再上错菜。
“雨烟,给他点时间,也许,过一阵会好的。”
“我太刻薄了吗?”
“没有,我也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他不太愿意谈论自己。”
“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不会的,好像他们从没有吵过架。”
“那么美满,真让我羡慕。”
“不吵架就是美满吗?”
“夫复何求?总不至于打得天昏地暗,方为佳偶吧”
自古至今,人们赞许的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未听说过,手举棍杖,你
追我打,鼻青脸肿的夫妻可以千古流芳的。
见我情绪好转,康健大大地舒了口气,好胃口地吃完了一大碗菜泡饭。
“雨烟,找个时间,你跟他好好聊聊,我看他挺愿意和你聊天的。”
“是吗?我没觉得,这几日,倒像他为刀锄,我为鱼肉,就差清蒸了我。”
康健哈哈大笑。康健的笑声爽朗而且清澈见底,还带有绕梁不绝的回响,令人
由衷地相信他的快乐。
康健的笑声让我想起林汉强,他曾自豪地跟我说,只有简单的人,才会有纯粹
的快乐,如他即是。
我艳羡他们的纯粹和快乐,可是我做不来,而且连模仿都不会。
轰轰的火车声,枯燥而单调,摇摇晃晃地让所有的疲劳都飘浮了上来,迷迷糊
糊地倒头睡得五迷三道,顾不上体面和风度。
说实话,所有上层建筑的玩意儿,当然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外加足够的
闲情,古来即有,仓廪实而知礼仪。
睁开眼时,见柏裴铭靠窗而坐,目光呆呆盯着窗外飞快地掠过的景致,他的眼
里有许多说不出的忧郁和低沉。瞬间,我对他的怨气被他这份不可名状的忧郁和低
沉打散了。
我支起身子,理了理蓬头垢面的短发。
“柏裴铭。”
他回过头来,我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柏裴铭居然难得地展了一个笑容,坐到了我的身边,拿起一个枕头,帮我靠到
背后:
“讲吧。”
我仔细地观察他,并无不认真的意思。
“有个人牙疼,去看医生。医生告诉他,你的牙已经烂了,要拔掉它。那个人
很胆小,很怕疼,医生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不要紧,喝下它,你就不怕了。那人将
信将疑地看了看医生,一口喝下了那杯酒。过了一会儿,医生问他:怎么样,还害
怕吗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不害怕了,看谁还敢动我的牙”
柏裴铭终于哈哈大笑。那一笑,扫走了他几日的阴云。
我们又恢复了前一段的无拘无束。(后来,我常拿这件事取笑他作黛玉葬花状,
他每每总会用融化我的眼神盯牢我,说“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接受这样的责备,
自然只是甜蜜有加。)
在榕城,我们碰上了拍摄以外的故事。
榕城县大悲村地处雾山山脉的一个小凹里,被连绵起伏的山脉所掩盖,因为交
通的不便利,村民们固守本土,几乎为世人所遗忘。
船刚刚行过雾山边时,我们被浓浓的云雾包裹着的自然村落风光所吸引,特意
让专程送我们前往渡口的捕捞船停了下来,登岸时,以为到了海市蜃楼。
大悲村只有六户人家,二十来口人。因为靠水太近,为了避免潮气过重,每一
座小楼的底楼都用粗重的木梁将房子高高架起,远看特别像踩着高翘的小丑,摇摆
着扑满白粉的脸,吟唱着听不懂的文字和不成调的曲子。
据说这里是真正的“雾都”,一年四季都是云雾缭绕,天气好时,雾薄一些;
天色阴时,雾重一些。大悲村民好几代才见一次日落西山的奇观,在孩子们的心里,
那俨然是黄金铺满地的天堂。
七十多年前,蒙受过阳光恩宠的八十岁老人是村里最受尊敬的智者,其实那时
他只有四岁,他认识的阳光是一种让人迷眼的东西。
我们上岸时,正好是凌晨,天刚放白时分,照例的阴天,微弱的光亮透过厚厚
的云层,温柔地扑洒在绿树掩映的农家小楼身上,每一缕光线都被岸边升腾的水气
润泽着,显得潮湿而沉重。有一户人家已经开灶做饭,婀娜的炊烟妩媚地伸着懒腰,
袅袅娜娜地升上天际,使这周围寂静的一切都带着重重的仙气,似乎每一个小楼里
出来的均是白发长髯的神仙老者。
我们被这意外的收获惊呆了,没有商量地决定在此逗留一天。
刚一上岸,柏裴铭就抛开了我们,把头埋在了取景器前,一副雷打不动、浑然
忘我的样子。我和康健不想打扰他,拾级而上,好像每甩手,就能摔掉一团云雾。
康健显然也露出了如痴如醉状。
“让你此时溶化在这片云雾中,愿意吗?康健。”
“我喜欢安宁、平静的日子,你呢?”
“我只愿小住,不愿久留,我迷恋尘世的繁华与俗气。我是不是很庸俗?”
“人都是凡人。”
康健又对人性做了一个总结。
回头看看,柏裴铭还云里雾里地在岸边小石级上徘徊。“碰到田螺姑娘了?”
“是啊。”
柏裴铭一脸没正经的坏笑。
“在哪儿呢?”
“不就在身边吗ⅰ�
我啐了他一口,转身随康健继续登着无穷无尽的石级。
当我们踏进一个农户家时,我们的感受几乎是天壤之别。一床破碎的棉絮,窟
窿眼里,探出二个精瘦精瘦的小脑袋;用石头搭起来的,被当做床的东西,已经塌
了一个脚,床板半悬空地荡悠着;屋里的所有摆设几乎全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放
在城里,可能是返璞归真,而在真实的大悲村,我们没有心情寻觅这样的闲情。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同情?太过矫情;伤感?于事无补。
随行的告诉我们,大悲村地势太低,这一地区降水量又多,因而水灾年年降临,
一年一小灾,三年一大灾,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成份,收成自然谈不上,连房屋都几
乎得年年翻修,山上的野果实是村民们的主要粮食。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迁移?”
“叶落归根,这里的村民重土地甚于生命。”
“没有生命,又何来的根。”
“那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生命之本。”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固执而苦难的村民们。
“真的可以舍身忘我,为了土地”
我看到柏裴铭的眼光也扑朔迷离起来。
“有信仰总比没有信仰好,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大概我永远只有做个凡夫俗子,我需要冰箱,需要彩电,需要洗衣机转动,需
要钟点工为我扫去几日的尘垢,需要音乐陪伴,需要轻歌曼舞,也需要急得火烧眉
毛的加班加点,甚至需要上司的脸色、同事的议论,总之,我需要灯红酒绿的凡世
生活。我需要山野情趣的调节,但我也忘不了叶落归根,那真真实实地尘世,才是
我的根本。
“咱们走吧。”
我轻轻地拉了拉柏裴铭的衣角,柏裴铭没有说话,默默地跟我走下小楼,只容
下一个人的楼梯吱吱作响。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没有从刚才的情景中走出来。
我真心地希望,终有一天,他们能走出这个灾难深重的小山坳,在文明的土壤
里重新找到他们的根。
几乎南方所有的小镇,在流行着卡拉OK的同时,也流行着录像,船上怕乘客寂
寞,自然也备有武打片、功夫片,我向来不爱看那些打打斗斗的片子;顶
着红彤彤的酒糟鼻,拿来下酒尚可,用作欣赏,实在有碍观瞻。
以前,李维平能把脚翘到沙发背上,津津有味地看至深夜,而我也不得不习惯
了在一片打杀声中呼呼入睡。
康健乐得其所,撇下我们,陶醉在他的偶像情结中。
晚上,江风嗖嗖,冷到了骨里,船舱里到处都透着风,像杜甫《茅屋为秋风所
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敢睡觉,真怕不幸入眠,从此与世长辞。
我们干脆穿上大衣,走到船尾。
“我们像不像蜜月旅行的新婚佳偶”
柏裴铭突然开口,打破了我缠绵了一天的土地情怀。
“不像,倒像私奔的情人。”
我的话刺痛了自己,心里霎时难受起来。恐怕是连私奔的念头都没有了,天涯
海角,哪里有可以藏身之处,而那躲躲藏藏的日子,又有何浪漫可言。
爱情是太奢侈的东西,没有足够的能力,惟恐消费不起。
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我把出发前谢老板打的传呼告诉了他。
柏裴铭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他的笑容又有些刺痛了我。
终于到了桃花岭宾馆,这是我们近一个月行程中惟一像样的可以称得上宾馆的
地方。衣冠整洁、彬彬有礼的行李生,热情地用手推车把拖累了我们一路的沉重的
行李一一送进了房间。因为单双号的区分,我和他们的房间隔了一条走廊。
把设备安排完毕,就匆匆忙忙地躲进房间,从头至尾洗了个彻底。换上新装,
梳理好头发,对镜描画了一番,还特意喷了几下香水,心情格外的轻松。
给云妮去了一个电话,云妮意外地惊叫,她和张新元显然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
境地,只差回去后参加他们的婚礼了。
大概是两耳闻得的离婚讯息过于频繁,这终成眷属的好事竟如稀有动物般值得
珍惜,已顾不得去细细推敲其未来的可靠性与精确程度,这事实本身的意义已足够
振奋人心,并将之渊源流长的了。
现代人的通病,怀疑别人,甚至怀疑自己,于是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团团围住,
俨然另外一层意义上的“套中人”,因此,现代人在惊恐万状地躲避痛苦的同时,
也失去了伤害本身带来的成熟,和与痛苦相伴而来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幸福,快乐成
了一种模糊的概念和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