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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顾盼生姿,向人间散着五色鲜花。
阿元爱上了其中一个神仙了。
他画她时特别仔细,特别庄重。--她不是他创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带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来。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内有种渴求,也有种惶惑……
当风飘扬的衣带……
为什麽是这个?为什麽不是那个?
八十八个之中,为什麽是这个?
浅薄无知的人,只能被机缘牵引,生世都没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辞而别。
官府中人来检视大功告成的壁画。远近的画工和文人雅士也来了,啧啧称奇,
太美了!--奇怪,他们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
数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传至今,是一点神秘的矢真吧?
博士主夫
叶冠男
一
心宁家的那台老式唱机的针尖最近不知怎么老是停错了地方,使得唱片同样的
调子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I a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looking……(我在世界之巅遥望)
I a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looking……(我在世界之巅遥望)
I a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looking……(我在世界之巅遥望)
天才歌手Carpenters唱的词也跟着不断重复。这因此强化的词似乎正和心宁的
梦想相关,而那调子的重复正和心宁的现实吻合……
从早上开始,
这是心宁陪两岁半的女儿乐乐第二次看电视上重播的美国早上儿童游戏唱歌节
目。
这是心宁第三次帮女儿脱裤子拉尿。
这是心宁第二次给女儿读恐龙玩具朋友Bamey的故事。
这是心宁第二次教女儿从那几个常用中文字。
这是心宁第三次用英文问女儿耳朵在哪里。
这是心宁第四次把女儿从鞋架上推倒下来的鞋子放回鞋架。
这是心宁第二次把女儿从那文竹盆里弄到地毯上的泥土用吸尘器吸干净。
这是心宁第五次打电话询问汽车保险公司一年的保险费用。各家汽车保险公司
出的价格相差如此之大,同样的条件,有的竟相差一两倍之多。所以电话打得越多,
越有可能挑.上一家便宜的公司。
这是心宁第三次收到某慈善机构持之以恒寄来的有关为慈善机构捐钱的表格。
这是本月心宁第三次告诉本地电话公司纠正一个账单计算上的错误。说来也怪,
他发现很多家用水电公司账单计算上的错误都是多算,而不是少算,凹进不回出,
做账的人看来也都大咧,粗心得够水平。
这是本月心宁第五次询问长途电话公司很早以前送的礼券一百美元怎么还没寄
来。
这是心宁第三次给女儿倒牛奶。
这是心宁第二次给女儿喂饭,把女儿从高椅上抱下来,抹女儿撒满饭粒、菜肴
的厨房地板。
这是心宁开始一天中最费时、做中国晚餐的时间……
一天天的琐事就是如此单调、重复地磨损着心宁的激情、梦想和雄心。他真怕
他的生命旅程就是如此终结。他深切地渴望谋到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就像当年穷人
孩子高玉宝那样渴望读书!
说来也奇,美国这地方除了出产高科技、民主、自由、风流总统、大别墅、各
种宠物、同性恋、爱滋病等琳琅满目的现代“产品”,也能培养出“博士主夫”之
类的特殊职业。
女儿这几天似乎很知趣,午睡能睡上三个小时,这使心宁有充分的时间来享受
一下孤独。
“叮铃铃。”
白心宁懒洋洋地拿起电话:“Hello!”(“喂!”)
“Is this Mr。Cai?”(“是蔡先生吧?”)
“En,about what?”(“有关什么。”)
“About magazine promotion.”(“有关杂志推销。”)
“Sorry,I am Bai.”(“对不起,我姓白。”)
“Oh,I am sorry,I have dialed the wrong number.”(“对不起,我打
错电话了。”)
“哈,哈,”白心宁独自笑了起来。在老婆主外、老公主内的无奈日子里,这
种姓氏游戏给心宁带来一点乐趣,几乎是一点恶作剧的乐趣。老婆名叫蔡一京,这
两三年因为老婆挣钱在外,所有的信用卡账单、水电费用、煤气费用、电话账单、
房子每月分期付款金全都在妻子的名下。在现代美国,数据信息如此发达,大大小
小、各行各业的推销商都能够轻易地挖掘出潜在客户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但
是一个文化上的错误使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疏忽:中国大陆女人婚后照样保持自己
原有的姓氏。这就是刚才白心宁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的原因。好笑的是他们以为老婆
必定限从丈夫的姓氏,如果账单上放着蔡一京这个名字,这户人家就是蔡先生,蔡
女士,不会是别的姓氏。可气的是好端端的白心宁怎么可以“白白”地姓一回“白”,
摇身一变沦为“蔡”心宁了?这不是侮辱了白家的祖太爷吗?白心宁家只有他这么
一个大儿子,两个妹妹,香火怎么能在他身上、在美国吹灭?岂有此理吗?不过话
又得说回来,如果真的入乡随俗,按着美国人的某一套,老婆蔡一京跟从他的姓氏,
同时又保持自家的姓,叫“白蔡一京”,这听上去像是以往北京人过冬时吆喝的
“白菜一斤”着实也委屈了蔡一京。毕竟现在蔡一京在外辛苦地赚钱支撑着这个家。
姓氏上各持各的姓,白心宁倒也觉得基本上尚可。只是像刚才打电话,他要首先问
清电话是有关什么的,然后再做姓氏否定。要不然,很多事情就耽误了。
但是姓氏问题经常给中国人带来许多在美国生活上的麻烦。蔡一京两个月前跳
槽到另一家更大的医药公司,该公司的福利办公室给蔡一京寄来一大堆表格填写。
蔡一京把丈夫白心宁放在主要受益人的栏目上。蔡一京填完后寄去,福利办公室的
人又寄来一份同样的表格,蔡一京以为漏了填某些项目,仔细地又重填寄去。没过
几天办公室的人又第三次寄来一模一样的表格,还附上一信说:所谓的主要受益人
必须是雇员的丈夫或妻子,如果不是,必须经过丈夫或妻子的同意,还要公证处公
证。白心宁一看就火了,第二天又打电话去问明原因,办事员说是要他们出示结婚
证。白心宁发了一通牢骚后,说直接要找办公室的头儿,办事员口气才较下来说只
要在电话上证实夫妻关系就可以了。心宁最后铿锵有力地说:“请你们以后不要再
来骚扰,记住:在中国大陆,老婆姓蔡,老公姓白,照样是一家子!”
有关姓氏虽是这么硬梆梆地宣言,白心宁还是时常被一种无名的家庭危机感所
威胁。他不知道这是由于妻子主外、他主内这个荒诞的倒置,还是因为异国生活的
文化失落感,还是由于女儿太小使得家庭生活没完没了的琐碎。就像古代官场郁郁
不得志的文人骚客,他梦想着自我归隐、放逐,但是至少他现在还不能。
四十岁的心宁就这样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闷闷不乐地在切菜板上去除一只解冻
后全鸡身上的皮和脂肪油。“唉”地长吁了一口气后,他机械地把粘糊糊的脂肪和
鸡皮扔入垃圾筒。偏是啥事都不顺心,那几点油腻腻的脂肪掉到筒的外边,粘在了
上面。“Shit”、“他妈的”用中、英文都诅咒后,心宁才沮丧地拿来抹布准备擦
干净。心宁的心越是不宁,“祸”就命定来骚扰他。“嗒”,他的拖鞋在地板上一
滑,屁股就重重地落在厨房地板上未干的几片水和油的混合地带。
“叮铃铃……”电话不合时宜地又响了。
心宁没好气地接起电话。
“我们是新世界长途电话公司,我们最近有新的优惠项目,请问先生您经常打
国际长途的国家是哪里?”对方讲的是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上去像是加州什么
华人群居的地方华人长途电话代办公司打来的。
“中国,共产党的中国!”心宁几乎恶作剧地大喊道。他似乎想借此把“美帝
国主义的资本家业务代表”轰跑。
“好,好,那太有趣了!”对方业务代表几乎是向心宁讨好似地应付道。
“对不起,我现在正要帮女儿拉尿!”心宁几乎粗俗地砰地放下电话。
二
屋里散发着鸡汤的香味、烙饼的油烟味、pizza(意大利烘馅饼)、hot dog
(小红肠)的混合味。这中、西杂味使得冷飕飕深秋季节里的屋子似乎布满家庭生
活的热腾味。中国人在外不都是奋发图强,芝麻开花节节高地过日子吗?“面包会
有的,牛奶会有的”,车子会有的,房子会有的,工作也可能会有的,过日子迟早
好过,但难过的是人。
女儿乐乐睡了三小时长长的午睡后,心宁亲了乐乐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给她换
了尿布,拿了一大桶的lego(塑料小拼块)倒在地下,让她自己搭房子。心宁则在
一旁看电视新闻。电视新闻正在赞扬自克林顿总统上台后美国的经济如何从危机走
向兴盛的神奇事实。心宁想老婆蔡一京是克林顿经济政策的直接受益人。一京于19
87年公派来美国。1992年她读完博士。那时美国的经济还很萧条,一京的工资起点
较低,但是那时中国人能找到工作已算是天大的幸事了。她任劳任怨地工作了几年
后,最近的跳槽使她的收入比原来的年薪增加了近一万美元,可见最近两年美国的
就业情况真是很好。一京在原来的公司虽是资格渐老,但在同一个公司,即便一京
下了大工夫,职位、年薪都得慢慢地升。克林顿经济对于白心宁,一个比较文学博
士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在美国经济越发达,科技越先进,商业越上升的情况下,人
文科学并不因此改观多少。社会似乎越来越实利,一些不能带来立竿见影般经济效
益的大学文科只好被砍掉,更何况大学对于比较文学教授,一个操着洋径浜英文的
中国人教授的需求量?一想到这,心宁的心里就不宁,就沮丧,而且有时他竟觉得
从美国经济得益的一京就是美国这股实利大潮的帮凶:她越得意,他就越失意;她
越能干,他似乎就显得越窝囊。这种平衡的打破,这种敏感的推度使心宁感到自己
和一京之间的客观距离越来越疏远开来……
“怎么没开‘妈妈乐’抽油烟机?难道闻不出满屋子的油烟味?”没有美国式
的拥抱和亲吻,这算是一京下班回来对心宁的见面招呼。
几天前,在一京所就职的新公司,集聚这地区最多中国人——六百多中国人的
医药公司里,许多中国人联合签名,以便享有唐人街某店打30%集体折扣的“妈妈
乐”抽油烟机。中国人同事不管是住在新房子还是旧房子,百分之八十几乎签了名。
至于其他方面的合作,诸如某某什么协会的等等,海外中国人之间的配合是否可行
就要靠运气了。
“我们这房子十来年旧了,还在乎什么气味不气味的?有了这些气味不是更显
人味一些?省得屋子里鬼里鬼气的。”心宁阴阳怪气地说。
“那么我们买它来干什么?我天天穿着浸透油烟味的衣服去上班。啥感觉?到
美国都已这么多年了,还像难民似的,连这点陋习都不愿改,算‘白’来一趟了吧?”
一京那实足的京腔听上去总是那么正儿八经,有条有理。她总像是代表着权威、现
实、科学、勇气和乐观。她干的医药行业似乎能使她永远健康、蓬勃。而心宁那带
有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在博士主夫职业的背景下,似乎就显得苍白、委琐、小家子
气。
心宁还来不及“反弹”过去,一京已在衣壁橱里挂好风衣,把乐乐抱在膝盖上,
坐到家庭间的双人沙发上继续发问道:
“这个月的所有账单都寄走了吧?”
“寄了。”
“乐乐午饭吃得好吗?”
“吃了八个饺子。”
好像彼此都倦怠得再也找不出什么趣味的话题。
“乐乐今天下午睡了多久?”
“三小时。”
“我早就告诉你以后不要让乐乐睡这么久。否则她晚上老是十一点才睡觉,早
上十点半起床。你一定要把她的习惯培养好。你自己喝咖啡,喝浓茶,晚上睡不着,
早上起不来,可不要让乐乐跟着你养成这种病夫的坏习惯呀。”
“嗳,一京,你说话别总是火气太旺好不好?你一进门后就没给人轻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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