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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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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出去的则坐在彩电旁,看起了与他们无关、却与他们相似的生活来。而此刻年
轻人已经在街上走来走去了。
    孩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父母根本没觉察,只记得吃饭时他们还坐在桌旁。年
轻人来到了街上,夜晚便热烈起来。灯光被他们搅乱了,于是刚才的宁静也被搅乱
了。尽管他们分别走向影剧院,走向俱乐部,走向朋友,走向恋爱。可街道上依旧
人来人往。人群依旧如浪潮般从商店的门口涌进去,又从另一个门口退出来。他们
走在街上只是为了走,走进商店也是为了走。父母们稍微走走便回家了,他们还要
走,因为他们需要走。他们只有在走着的时候才感到自己正年轻。
    可是夜晚竟是那样的短暂,夜晚才刚刚来临,却已是深更半夜。尽管夜晚快要
结束,尽管他们开始互道“明天见”了,开始独个回家了,可他们心中仍是充满喜
悦。因为他们已经尽情享受了这个夜晚,而且他们明天还要继续享受。于是他们兴
致勃勃地回家了,于是街道重又宁静了。
    此刻商店的灯火已经熄灭,而那些家庭的灯火也已经或者正在熄灭。惟有路灯
还亮着,惟有月光还在照耀着。他们开始沉沉睡去,小镇也开始沉沉睡去。但睡不
了多久了,因为后半夜马上就会过去,那清晨的太阳也马上就会升起。
    那疯子依旧坐着,身上绳子捆得十分结实,从那时到现在他一动不动。直到天
快亮的时候,他才从深深的昏迷中醒过来。那时太阳快要升起了,一片灿烂的红光
正从东方放射出来。他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片红光。于是这时候
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吼声,吼声由远至近,由轻到响,仿佛无数野兽正呜咽着跑来。
这时候他精神振奋起来了,因为他还看到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现在他可以断定
吼声就是从那里飘来。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体以各种姿态纷纷在掉落下来。于是他
兴高采烈地跳跃着朝那里跑去。
    恍若从沉沉昏睡中醒来,他的内心慢慢洋溢出一种全新的感觉。他的眼睛在无
知无觉中费力地睁了开来。于是看到了一条街道躺在黎明里,对面的梧桐树如布景
一样。
    像是昏迷了很久,此刻他清醒过来了。在清醒过来的时候里,他脑中似乎一团
烟雾在缭绕,然而现在开始慢慢散去。等到烟雾消散后,他脑中竟像一座空空的房
屋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但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他开始看到了一些什么,而一
些全新的情景也从那个窗口走了进来。
    但是现在他感觉不到自己,他想活动一下四肢,可四肢没动静,于是他想晃动
一下脑袋,脑袋没有反应。然而他内心却渐渐清晰起来。可是越是清晰便越麻木了,
麻木是对身体而言。他明显地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身体,或者说正在徒劳地寻找自己
的身体。竟然会没有了身体,竟然会找不到身体。他于是惊讶起来。那个时候他开
始想起了一些什么,那些东西很多,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他很费力地把它们整理起
来。不久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学校的办公室里,两只日光灯明晃晃地闪着,西北
风正在屋顶上呼啸。桌上的灰尘很厚,而窗玻璃却格外明净。他想起了自己是在街
上走着,是穿着拖鞋在街上走着,有得多人拥着他也在走着。他想起了一群人闯进
了他的家,那时他正在洗脚,妻子正坐在床沿上,他们的女儿已经睡了。
    现在他完全清醒了,他发现刚才自己所想到的一切都发生在昨夜。现在早霞已
经升起来了,太阳尽管还没有升起,可也快了。他肯定那些是发生在昨天夜晚。他
是昨天夜晚离开家的,是被人带走的,那时妻子仍然坐在床沿上,妻子麻木地看着
他被人带走了。他的女儿哭了,女儿为什么要哭呢?
    但是现在他感到自己不在学校办公室里,因为他看到的不是明净的窗玻璃和积
满灰尘的办公桌,他看到的是街道和梧桐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他费
劲将脑袋整理了一番,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于是他不再想下去。他感到
自己应该回家了。妻子和女儿也许还在睡,女儿正枕在妻子的胳膊上睡着,而妻子
应该将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可他现在竟然在这里。他要回家了。他想站起来,可他
的身体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身体他就不能回
家,不能回家让他感到非常伤心。现在他似乎认出这条街道来了。他想只要沿着它
往前走,走不远就可以拐弯,拐弯以后就可以看到自己家的窗户了。他发现自己此
刻离家很近,可他没有了身体,他没法回家。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拿着厚厚的书在师院里走着。他看到妻子梳着两根辫子朝他
走来,但那时他们不相识,他们擦身而过。擦身而过后他回头看到了两只漂亮的红
蝴蝶。他仿佛看到街上下起了大雪,他看到在街上走着的人都弯腰捡起了雪片,然
后读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躺在街旁邮筒前死了。流出来的血是新鲜的,血还没有
凝固,一张雪片飘了下来,盖住了这人半张脸。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芒从远处的
云端滑了过来,无声无息。他看到有人在那条街道上走动了。他看到他们时仿佛是
坐在远处看着一个舞台,他们在舞台上出现,在舞台上说话并摆出了各种姿势。他
不在他们中间,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他们只是他们,而他只是他。然后他感到
自己站起来走了,走向舞台的远处。然而他似乎仍在原处,是舞台在退去,退向远
处。天亮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她听到了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她想父亲已经在
准备早饭了。而母亲大概还是在原先的地方坐着,还是原先的神态。她不知道这样
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发展下去将会怎样。她实在不愿去想这些。她开始起床了,
她看到窗帘又如往常一样在闪闪烁烁,她看到阳光在上面移动。她真想去扯开窗帘,
让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照到床上来,照到她身上来。她下了床,走到镜前慢慢地梳
起了头发,她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已经没有生气,已经在憔悴。她心想这一天又将如
何度过?这样想着她来到了外间。她突然发现外间一片明亮,她大吃一惊。她看到
是窗帘被扯开来,阳光从那里蜂拥而进。那把椅子空空地站在那里,阳光照亮它的
一角。母亲呢?她想。这么一想使她万分紧张。她赶紧往厨房走去。然而在厨房里
她看到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那时母亲刚好转过身来,朝她亲切地一笑。她发现
母亲的头发已经梳理整齐了,那从前的神色又回到了母亲脸上,尽管这张脸已经憔
悴不堪。看着惊讶的她,母亲轻轻说:“天亮时我听到他的脚步,他走远了。”母
亲的声音很疲倦。她如释重负地微笑了。母亲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忙起来,她朝母亲
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转过身去。她发现父亲正站在背后,
父亲的脸色此刻像阳光一样明亮。她想父亲已经知道了。父亲的手伸过来轻轻在她
脑后拍打了几下。她看到父亲的头发全白了。她知道他的头发为何全白了。
    吃过早饭,母亲拿起菜篮,问他们:“想吃点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充满内疚,
“已经很久没让你们好好吃了。”
    父亲看着她,她也看着父亲。父亲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说什么。母亲等了
一会,然后微微一笑,又问:“想吃什么?”她开始想了,可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起来。于是只得重新看起了父亲。这时父亲问她了:“你想吃什么?”
    “你呢?”她反问。“我什么都想吃。”“我也什么都想吃。”她说。她感到
这话说对了。
    母亲说:“好吧,我什么都买。”
    三人轻轻笑了起来。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母亲点点头,于是他们三人
一起走了出去。
    她的双手重新挽住父母了,因此从前的生活也重又回来了。他们现在一起走着,
一些熟人又和他们开玩笑了,开的玩笑也是从前的。她走在中间,心里充满喜悦。
    来到胡同口,父亲往右走了,他要去上班。她和母亲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潇
洒的背影和有力的双腿。父亲走了不远又回过头来看她们,发现她们正看着自己,
他就走得越发潇洒了。她和母亲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喊了起来。父亲站住脚回头望来。她继续喊:
“给我买一个皮球。”
    父亲显然一怔,但他随即点点头转身走去了。她不禁潸然泪下。母亲转过脸去,
装作没有看到。然后她们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地走了起来。她们看到前面围着一群
人,便走上去看。于是她们看到了那个疯子。疯子还被捆着,疯子已经死了,躺在
一个邮筒旁,满身的血迹看去像是染过一样。有几个人正骂骂咧咧地把他抬起来,
扔到一辆板车上。另一个骂骂咧咧地提着一桶水走来,往那一摊血迹上一冲,然后
用扫帚胡乱地扫了几下便走了。板车被推走了,围着的人群也散了开去。于是她们
继续走路。她在看到疯子被扔进板车时,蓦然在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走着的时候,
她告诉母亲说这个疯子曾两次看到她如何如何,母亲听着听着不由笑了起来。此刻
阳光正洒在街上,她们在街上走着,也在阳光里走着。
    就这样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夏天来时人们一点也没有觉察,尽管还是阳春时
他们已在准备迎接夏天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听到夏天走来的脚步。他们只是感到身
上的衣服正在轻起来。但他们谁也没有觉察到夏天来了,他们始终以为自己依旧生
活在春天里,他们感到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美好,所以他们以为春天还在继续着,他
们以为春天将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可当他们穿着西装短裤、穿着裙子来到街上时,
他们才发现夏天早就来了。他们开始听到知了在叫唤,开始听到敲打冰棍箱的声音。
他们开始感到阳光不再美好,而美好的应该是树荫。于是他们比春天里更喜爱现在
的夜晚,那夜晚像井水一样清凉,那夜晚里有微风在吹来吹去。于是在夜晚里所有
的人都跑出房屋来了,他们将椅子搬到阳台上搬到家门口,他们将竹床搬到胡同里,
而更多的他们则走向田野。在无边无际的田野里,他们寻找到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
田埂,他们便走上去,走在洒满月光的田埂上。青蛙在两旁稻田里声声叫唤,萤火
虫在他们四周闪闪烁烁地飞舞。
    总是太阳刚刚落山、晚霞刚刚升起的时候,她从家里走了出来,在胡同口和她
的伙伴相遇。她看到伙伴穿着和她一样漂亮的裙子。于是她们并肩走上了大街,她
感到伙伴的裙了正在拂打着自己的裙子,而自己的裙子也在拂打着伙伴的裙子。她
看到街上飘满了裙子,还有不少裙子正从一个个敞着的门口,一个个敞着的胡同口
飘出来。街上的裙子就这样汇聚起来,又那样分散开去。街上的裙子像是一个舞蹈。
    这时她们看到一个疯子正一跃一跃地走来,像是跳蚤般地走来。那是个干净的
疯子,他嘴里一声声叫唤着“妹妹”走来。她们想起来了,这人是谁?她们知道他
是在“文革”中变疯的,他的妻子已和他离婚,他的女儿是她们的同学。他嘴里叫
着“妹妹”,那是在寻找他的妻子。
    “好久没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死了。”伙伴这么说,说毕伙伴轻轻拉了拉她
的手,随即暗示她看前面走来的母女两人。“就是她们。”伙伴低声说。其实不说
她也知道。
    她看到这母女俩与疯子擦身而过,那神态仿佛他们之间从不相识。疯子依旧一
跃一跃走着,依旧叫唤着“妹妹”。那母女俩也依旧走着。没有回过头。她俩走得
很优雅。


                                 有钱的感觉

                                   徐贵祥

                                     一

    韩子歆放下电话之后,好长一阵时间没有回过神来,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愕。
    事情来得确实有点突然,尽管是好事,但因为事先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难免有些
犯懵。对于钱这个东西,韩子歆不是太反感,作品能够获奖,韩子歆也不会拒绝,但问
题是评奖机构如此陌生、奖金数额如此之巨,却是韩子歆始料不及的,以至于在得到这
个信息最初的一瞬间,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某位朋友炮制的恶作剧,差点儿就骂了对方
一句:“你把老子当范进捉弄啊!老子就是中不了举也不会发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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