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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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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麦偷看一眼厨房,烟洞眼里的烟势小了。大烟已冒过,现在是一股轻烟,不急不缓直直伸上半空去了。饭就要熟了,从烟势上能看出来。而且,窗口飘出一股香味来,炒葱花的扑鼻香味。赛麦心里暗暗高兴。饭就要熟了,预示着今天上午的活就要结束了。下午的活下午再说吧,熬过上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果然,掌柜的女人出来了。她一手把耳边的乱发往帽子里戳,一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说,巴巴,饭熟了,吃了饭再忙吧。赛麦心里的高兴一下子就涨起来了。疼了一上午的腰似乎也不那么酸疼了,头顶的日头也不那么毒了。她感激地看一下掌柜女人,这是一个矬个头但处处透着精干的女人。她穿在外面的一件紫上衣有些旧,肩头处泛出一大片白来,但她穿得很合身,不大不小,一下就把这女人穿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来,让人老远一见她的身影就能一口说出她是谁来。她头上的白帽子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干净,她就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等着叫赛麦和她的爷爷停下手里的活计,进屋吃饭去,她脸上笑吟吟的。赛麦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亲热地笑。赛麦心里只是充满了欢喜。暗暗滋长的欢喜让她忍不住一再去打量这女人。她看见女人往院里那么一站,阳光就铺满了身。她微笑的脸上落下几坨阴影,是鼻子和脸蛋投下的小小的阴影。赛麦有些眼花地发现,站在阳光里的女人显得有些陈旧,又有些清新。她全身上下散出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味道。赛麦看见女人鞋的扣襻儿是几种花线合的绳绳做的,鞋旧了,那花绳绳显得还新新的。赛麦眼前一亮,女人有一双很碎的脚,碎得跟赛麦的不相上下。赛麦就不由得想起奶奶的脚来。奶奶长一双大得吓人的大脚,跟爷爷的一样大。母亲常暗笑奶奶那双脚。母亲的脚也很碎,但与这女人比,母亲那脚恐怕就是大脚了。 
  在女人的一双碎脚十分麻利的引导下,赛麦随爷爷进了掌柜家的上房门。马义成家只有一间房,既当上房,又做厨房。进了门,赛麦发现屋里有些挤。锅台与炕几乎连在一起,只隔了一个当做炕墙的土台子。一股香气直往心里扑,赛麦两眼一亮,她看见掌柜女人今儿擀的是长面。长面,白面的。赛麦咽了一下口水。泼得油汪汪的辣子浆水长面,只有舅舅偶尔来了,母亲才会做。也不多做,舅舅两碗,爷爷一碗,其他人照旧吃洋芋荞麦面饭。赛麦守在锅台边,眼巴巴看着母亲把长面往碗里捞,馋虫就在她嗓子眼上爬。母亲捞到最后,会把一把乱面搭在一个铁碗里给赛麦。乱面肯定没有捞给舅舅的面香,可乱面也是白面做的,也是长面的一种啊。赛麦看着舅舅吃过长面下炕推上自行车走了,赛麦忽然就渴望自己赶快长大。长得跟舅舅一样大。只有跟舅舅一样大的大人才能吃上长面。整碗的油泼辣子长面。而那样的长面看一眼也能把人香死啊。 
  赛麦心下有些忐忑,七上八下的。她拿不准,马义成女人今儿会给她捞长面吗?爷爷肯定是有的。爷爷是大人,胡子都有了。她还没长大,她才八岁,离舅舅的身高还差得远呢,她就拿不准人家会给她吃什么面。因为她看到案板上除了两把子切得又细又匀的长面外,还堆着一堆切成碎丁儿的黑面。爷爷在洗脸,把鼻子擤得大声响,赛麦没有洗,只拿手巾把手脸揩了一下,就站在炕沿边的一个角落里。她尽量侧着身子站,不让自己多占一点地方,眼睛悄然活动,注意着马义成女人下面的麻利动作。爷’爷洗过脸就上炕了,马义成在炕上放了个碎红木桌儿,就提上一桶水饮羊去了。赛麦掐着自己的手背,她看见热气当中,女人一筷子捞起一把长面来。光溜溜白得耀眼的长面卧进放好浆水酸汤的碗里,一勺油炒葱花和着辣子浇在了最上面。赛麦又咽了一下口水。这女人的长面显然比母亲做的香,人一看见都急了,吃到口里的滋味就可以料想了。马义成女人一双碎手很巧地端起了碗,轻盈盈走到炕边来了。赛麦忙低下头,她不敢看女人手里的碗,那是端给爷爷的。果然,女人开口说话了,她说,巴巴吃吧,随便做的浆水饭,有盐没味的,巴巴就不要嫌弃了。女人说这些话时声音好听极了,似乎脸上显出一脸笑。赛麦没有抬头看,她低头抠着手背上的垢甲。锅里还有一把长面,掌柜女人还没捞。她会捞给谁吃呢? 
  油汪汪的浆水长面,吃在口里多香啊,滑溜溜的细面条儿会像鱼儿一样直往嗓子眼里游,能把人香死。 
  赛麦抬起了头。她决定观察一下掌柜女人的脸色,她想推测一下看自己今儿有没有吃长面的指望。 
  赛麦连忙低下了头,心狂跳不已。她看见,掌柜女人手中的碗还没落到桌面上,而是停留在半空。是爷爷阻止了她。爷爷一双大手正紧紧按在掌柜女人的小手上。爷爷像赛麦按木一样,揣着掌柜女人的手,连手带碗的捏着。爷爷的手又粗又大,一个大拇指上木茬戳的伤还没好,裹着一块黑胶布。捂在大手下女人的小手更显出了它们的小巧。赛麦发现,那手巧得有些不像手了,像刚开放的一朵花。细细巧巧花一样的手,捧住一碗油泼辣子长面,让人看了不但想吃长面,把这双手也想一口吃了。令赛麦吃惊的是,爷爷也说了这样子的话。爷爷脸上笑嘻嘻的,又怪眉怪眼的。掌柜女人扭了一下身子,想把手抽回去,那样子是赛麦从未见过的古怪情形。爷爷像个顽皮的娃娃,摸着那手笑着小声说我想把手也吃了。掌柜女人脸红红的,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说一声巴巴你……那声音里带上了哭音,似乎爷爷真要吃她的手了。 
  赛麦感到嗓眼发干。她闭上眼咽了一口口水。再看爷爷和掌柜女人,一碗饭终于落到桌子上了,掌柜女人往后抿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轻快地退到锅台前了。爷爷开始吃饭,他们不再揣手了。 
  掌柜女人把锅里的长面捞光,一共捞了两碗。赛麦的心嗵嗵跳着,还有两碗长面,爷爷再吃一碗,那么剩下一碗呢?赛麦把屁股往炕沿上蹭了一下。那碗分明是给她的。赛麦暗暗做着端碗吃饭的准备。果然,掌柜女人用灵巧的手把一碗面端到桌上,放在爷爷面前。她的一双手跟庄里女人的手一样,也很粗,指甲缝里钻满了面,只是她的手细瘦些,手梢儿长而整齐些,看上去好看些。赛麦热切地看着掌柜女人,等着她用灵巧的双手给自己把那碗长面端来。 
  然而,赛麦看见,掌柜女人没看到她一样,动作麻利地把那碗面放到锅项里并盖了块木板。她蹲下拉风匣,显然要下另一堆黑面了。赛麦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酸水,她后背靠住墙,慢慢缩到地下的一个圪塌里,尽量让角落里的阴影把自己身子遮住,藏起来。她装着什么也不在意,一点儿不想吃长面的样子。低头继续抠手背上的垢甲。爷爷吸溜溜大口吃着长面,喝汤时大声咂着嘴。掌柜女人没有看到赛麦,爷爷似乎也没有看到,他们像预谋好了,装作谁也看不见赛麦,当着赛麦的面摸了手,现在一个下面,一个旁若无人地大声吃面。赛麦忽然恨起爷爷来。是爷爷把她领出来的,让她几个钟头地挨太阳烤晒,挨了一早晨的饿,吃饭时却不管赛麦,只顾自己吃喝了。事实上,赛麦的怨恨只能在心里滋长,没有人看到赛麦的委屈。赛麦感到自己在人家家里像一截木头一样没人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亮堂,也照在木头上。零零碎碎的木头们条条块块地躺在地上。赛麦忽然发现阳光是那么可爱,晒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算晒得脱十八层皮,也比待在这屋里强啊。一只花母鸡踱着方步,慢悠悠走过门口,懒散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跳起去追一下,吓它一大跳。赛麦没有跳起来去吓那母鸡,她目送它翘着屁股悠然跨过几个木头卷儿,往下院去了。 
  这母鸡像一个人。赛麦发现她恨上一个人了。从那一碗长面被放到锅项里并盖上一个板时,她就开始恨了。掌柜女人像母鸡,像这只慢慢走过门口的正午的乏母鸡。尽管精干的女人和肥墩墩的乏母鸡之间实在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但赛麦还是觉得她们像。赛麦就在心里搜肠刮肚地用骂母鸡的话,恶毒地把做黑面饭的那个矬个子女人狠狠骂了一回。 
  黑面洋芋饭确实没有白面长饭好吃。赛麦憋着一口气一共吃了两碗。她是坐在门槛上吃的。马义成饮羊回来了,蹲在炕上毫不客气地把那碗长面吃了,他口里香香地咬着,赛麦真想一下子将手里的碗连带黑面饭甩在地上让黑面饭淌上一摊,让炕上的人看看,她赛麦吃的是啥啊,按了一上午的木头,连口白面饭也不给,她还不如呆在自己家里,天天吃黑面饭去。 
  尽管赛麦十分没心思地吃了两碗饭,不过,她得承认,掌柜女人的黑面洋芋饭比母亲做的好吃。面擀得光光的,面条儿又光又滑,洋芋条儿切得又细又匀称。味道比家里的香得多。可是,比不上长面。多香也比不上长面啊。长面的香是一种她只能用眼看到鼻子闻到的香,她没有亲自吃一口没法尝一下,就心里一直悬着念念难忘的香啊。 
  再按住木头时,赛麦发现日头斜过头顶了,毒劲却没有减弱的迹象。可能是人吃饱了饭,乏劲上来了,一按上木头,赛麦就感到头有些重,一双胳膊沉沉的。 
  爷爷把四块大木板粘在一起,靠板凳立住,再叫赛麦用双手按住,让日头往干烤。爷爷往木板上抹胶时,赛麦站在他腿边。胶是点着木卷儿烧胶锅子熬成的。爷爷的粗手拿了刷子往板茬上刷胶。赛麦站着看,没有上前帮忙。赛麦心里有气,闷闷的,不重要的一些气,但是生下了,装了一肚子。赛麦再给爷爷打零杂时就有些不情愿,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委屈。谁也不知道赛麦在委屈什么,赛麦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感到想哭一场。想哭的念头潮水一样在心里泛,屋里看着爷爷吃长面时也没有这种念头,回到这阳光下又按木头时,赛麦突然感到心里十分辛酸,一种大人才有的辛酸袭击着赛麦,让她不知所措,真想撒开腿一口气跑回家去,就再也不用守在这个地方按木头了。 
  爷爷看了赛麦一眼,一脸奇怪。他可能也察觉到了赛麦的异常,但他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推木板去了。 
  赛麦等漫上来的眼泪渗进眼眶,才慢慢抬起头,那些光圈又开始在眼前晃了。日光变得面目凶狠起来,毫不留情地烤晒这爷孙俩。抹了胶的木板被晒得发出啪啪的响声。木板也被烤热了,手按得久了,能感到烧烫。脚站的时间一长,地面上土的灼烧就穿过鞋底,直烧着脚,脚心里又湿又黏,像鞋壳里装上了稀泥,脚就在那稀泥里活动。潮湿又燥热的感觉让人心里也泛起潮来。赛麦没时间脱下鞋,仔细看看脚烧成了什么样子。她腾不出手来。两只手都在忙,在为爷爷按着木头。按住木头的手怎么能随便松开呢?爷孙两人忙了几天,挨了几天的毒日头忙活出来的木活,要是因她一个大意跃倒绊坏了,爷爷会怎么说呢?这样一想,赛麦越发不敢随便动弹了。日头却越来越毒,跟赛麦有深仇大恨似的,贴在她眼前、脸面上烤,烤得人全身上下昏昏沉沉,有些麻木,刚想打个盹,一下吓醒了,忙更用心地按紧木头。 
  爷爷在推一个木板。大门的板面。推刨推过去,一串串白色的刨花打着卷儿从推刨眼里吐出。爷爷推出的刨花又长又薄又匀称,这是他们干了几十年木活练出来的。像他经常不用尺子用肉眼看木板的弯直,几凿子就能凿出个方正的木眼儿一样,刨木板也是爷爷手艺中精练的地方。几十年来,他就是凭着自己的这点手艺,在庄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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