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针头插进去不久,娘又疼得抽搐起来。想不到拯救成了痛苦的再次放大。但我还是坚持挂完这瓶液体。
“给牛将料拌上。”
“天黑了,娃娃还没回来。”
“萌萌不知乖着吗?”
我忙叫来儿子,儿子喊了一声奶奶,喊得惊天动地。娘嘴唇动了一下,却流下泪来。惹得我们都抹泪。每次给娘买些东西,让娘存着想吃就吃,娘口头上答应着,但还没等我从房门里出去就喊孙子。娘的眼睛看不见,以为我走远了。我生气地说,娘你真是。娘就笑一下。
娘到如今还没有走出生活,还在为儿孙操心。我们又何曾时耐想起娘。总在忙碌之中,总在奔波之中,—年四季在娘身边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
谁都知道娘将她的眼睛交给弟弟带走了。弟弟死于痢疾。娘为了弟弟哭瞎了双眼,我们呢?竟连一点时间都挪不出来!总想等消闲些富裕些带娘到大医院好好地检查一下身体,等新房子收拾好了接娘到城里尽一个儿子些微的孝心,总想着娘的走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岂料,她说走就走呢。
当我将妻子第一次领到娘身边时,娘摸着妻的脸说,我的娃给我找了这么乖的一个媳妇。我的眼泪就落下来。如果不要摸,娘连妻的高矮都不可能知道,更别说长相。将刚出满月的儿子从县上领回家,大门里还没进去,娘就早早地喊:快让我看看。我将儿子交给娘,娘做出一副打量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说,天下第一美男子,心疼死奶奶了。我的泪就又下来了。儿子长得虎头虎脑,聪明伶俐比他老子体面得多,但娘却只能凭借想象。后来打听到上海有一家医院能做复明手术,就恨不能立即带娘去做手术,但是竟然一直没有成行。娘就到死也没有知道她的儿媳和孙子的面目。
且不说眼睛,如果早一点将娘带到大医院检查一下,娘的胃病也不至于癌变。哥说,娘躺倒的时候,我正在为调动奔波,娘不让告诉我。调动成功之后,我又为了给单位留下较好的第一印象—直没有回家。娘的病给耽误了。
其实娘是被带走的。娘被押解着。娘并不愿离开。娘一步三回头。娘拼上所有的生命作着抵抗,但无济于事。
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娘被带走。两手空空地被带走。马达声惊心动魄地响着,车门已经关闭,娘的口已被封上。我只能在站台上将心一点一点变成泪水。尽管我知道泪水不是行李。
妻子要带妹妹上县城复习考试。走时给娘说,娘你歇着,我们走了。娘说,还回来吗?妻子说,你想让我来吗?娘的眼里溢出了泪水。
从娘脸上的表情我知道又一次疼痛的浪峰袭来。一生咬着牙关度过的娘竟然主动向我们求援:你们得给我想点办法。我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但是娘的疼痛却有增无减。这种持续不断的疼痛让乡亲们开始怀疑善恶因果的朴素天理。谁都知道娘是一个大善人,不想却是这么一个落点。
残酷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娘的性格,她是多么不甘心。她仍在搏斗,她在奋力往起翻身,但是所有的结果不是恶心,就是晕过去。我们说,你睡着歇着吧,挣着干啥。娘说太阳红红的,我睡到啥时候。
一如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娘又转入沉沉昏睡。当一种动态的痛苦一旦转入静态其实更让人受不了。娘就那么一整天一整天地昏睡。面对儿子的呼唤,偶尔答应一声,也像小时候她正忙着,我们叫她她那样应一样。我不知道娘现在在忙什么。
娘是被她的性格打败的。大冬天也不穿棉裤。以前是没有,后来有了也舍不得穿。将儿媳的炕烧得烫热,自己却常常睡冰炕。农业社里挣工分比男人还挣得多。中午乏了就睡到地上。有病也不吃药,硬是自己抗。但她最终没有抗过命运。命运好像故意教训她似的让她领略病魔的厉害。
“天黑了,推不了了,收拾了明天再推。”
“唉,路咋这么难走!”
“白忙着呢。”
守在娘身边的人都被娘的胡话怔住。我却无比地感动。人生果真如此,娘今天才悟透。
“催死鬼,你丢开,我会走!”打—下,几乎没有动作,却让人觉得推着一座山在动。我们不胜惊讶。
接着,娘就转入很深的沉默,居然以一个姿势睡上整整一天。只有游丝似的一些气息和脉跳说明娘还在活着。有人说娘是看店去了,有人说娘是办户口去了。但是一个户口就办了这么长的时间?
夜深了。炕上炕下坐了许多人。这儿歪着一个,那儿趴着一个。卷烟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屋子。茶罐不倒,醒着的在说着一些闲话,和娘好的时候一样。
娘的人缘好。庄里人的闲时光差不多都是在娘屋里度过的。特别是晚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直将话说得带了瞌睡,还是不愿走。娘也不急,总是那么宁静地坐着,如同守护着自己的儿女一样。我曾经埋怨娘,费水费烟不说,还让人睡不成觉。娘说,你别嚷,等我死了,人家就不来了。噎得我说不出话。娘病了时发生的事情让我为当年的狭隘羞愧。这几天,全庄人几乎停了家事,自动给娘取药、帮哥磨面、收拾丧葬一应物什……如同亲儿孙一样,不辞劳苦。
娘居然是被一泡尿胀醒的。居然在努力地往起翻。居然清楚地说,我要解手。我们说,给你衬着卫生纸,你就解吧。娘说,将床单弄湿了湿洼洼的。我说外面太阳很红,一会儿就干了。娘说,脏了谁给我洗。仍不解,仍往起翻。头上的汗就一层一层的,直到晕过去。
娘到底还是解到了卫生纸上。给娘换纸时,我想起我小时的尿布。人真怪,一辈子原来是转了个圈儿,临末,又回来。
也许娘真的已报了到,将疼痛上交了。才能这样安稳地大段大段时间长睡。
深夜,我一个人时,娘就大大地睁了眼睛,定定地瞅着我,法官似的审视着,似乎要将我看穿,让人毛骨悚然,,要么就像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似的,目光中含着辨认、怀疑和回忆,让人觉得这不是娘的目光,而是谁冷不丁地打过来的一把刺目的手电,不容躲避地逼迫地照着你,而她却躲在某个生命角落的深处细细地察看着。一会儿,觉得所有的娘都到了瞳人里,要从中走掉似的,突然又眼珠子一个转动将我一下子扔开,看着屋子的某个角落,仿佛那里有两个孩子正在捣蛋,她要过去看看;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没看,如同一个灭了的灯笼,有种近乎残酷的冷漠,好像在说,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让人伤心得想哭。我小心地叫了一声娘,但她没有丝毫反应,如同我叫了一声天,天没有反应—样。我突然觉得有一种陌生横亘在我和娘之间,不知是谁陌生了谁。我记起小时候一次迷了路,突然看着前面走着一个人,追上去叫了—声姑夫,他却没有响应,我又拽一下他的衣角叫了—声,他回过头来,我才发现叫错了人。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可怜。说不出话,手似乎经历了千山万水,才到嘴边。事实证明她是多么渴。当我将水壶送到她嘴里时,她一下子咬住不放,冈枞沙漠里出来的样子,好像要将水壶也吞下去。但我又不敢让她喝得太多,她的肚子很胀很胀。入睡着了,手却一直在动。撕自己的衣襟,抓床单,—双枯瘦的手在炕上摸过来摸过去。撕L苕往起翻,但只有往起翻的意向,却不能实现,就叹息一声,在:身体里边,几乎听不见,似乎隔着—个世界,只有亲生儿子用心才能听得些。
“哎,我没有一钱力。”
“这样睡到啥时候。”
我静静地守候在娘旁边,生怕漏了娘的一个字。也许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金贵的了。尽管听到更让人心碎。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绝望,而绝望莫过于等死。现在,我们就等着娘死。天很热,娘急得抓挖床单,抓住放开抓住放开。我想将她的棉袄脱掉,正是夏天,穿什么棉袄。人们说,那不行,弄不好穿不上了。就这样,夏天的娘竟要提前进入冬季。莫非那个世界永远是冬天?走时带上不行吗?人们一律笑我不懂事。
我的目光在娘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上停下来。娘的脚除过大拇指其余几个脚趾都被活活折断。娘的一生就在这双小脚上展开。当年,娘就是用这双小脚,往爬不住牛的山顶挑粪,种田,到沟里担水,背着我们去看戏,抱着我们去看病,给我们往学校送吃的……娘啊,当年,你的一双小脚是如何欢快地踢踏着生活,给你的儿子教着站姿、走样。让我们知道了怎样走路才能不摔跤,如何过河才能不湿鞋。娘啊,这些,你的儿至今还没有真正学会,你却猝然将它扯走,你就不怕你的儿有个闪失?
当年你穿着绣花鞋来到这个家里,今天却要穿着绣花鞋出走,娘啊,你到底要到哪里去?
渐渐地娘就连些微的运动也停止了。手放在哪儿就永远放着,如同置于地上的一截树枝。也看不出棉袄带给她的急躁,虽然头上一直在往外渗汗。
这天,娘竟然能吃下去东西。我们乘机灌药,奇怪的是药却一吃下去就吐。老年人说,这是娘在吃她的最后几口禄粮。我忙跑到街上,将娘能吃的小吃全买到了。不讲价钱,要多少给多少。也不等对方找钱,拿上东西就走。一个卖牛肉的摊贩听说我是给弥留之际的娘买肉时,又要回卖给我的肉,换上另一块,说他刚才卖给我的是驴肉。我的眼里充满了感动的泪水。我不知道他是在尊重娘还是尊重死亡。路上,我不止一次地想起一盅蜂蜜,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我病中向娘提出的一个愿望。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愿望是多么奢侈。那时的娘哪里来的钱为自己买蜂蜜呢?但是娘还是弄来了一盅儿。蜂蜜是姐给我的。我问娘呢,姐说娘出工了。娘几天没有回来。后来才知娘去捅马蜂窝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
谁知娘对我买来的东西只那么尝了几口。
最后娘要了荞面凉粉,我为娘终于能够大方地展示自己感动不已。这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过的。娘一直在节制之中,只有被动没有主动,只有接受没有要求。娘甚至一生没有向爹和儿女提出过一个要求。听见娘要吃凉粉,村里能来的媳妇子都来了。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比战前还紧张,抢挖工事似的。大家都知道,娘的车已经开动,稍一迟延娘就顾不上吃。尽管人已多得站不下,有些工序只好在院里完成,但我还是见缝插针,手术室里的护士似的留心配合一切细节,力争最大限度地提高效率和质量。
想不到娘竟像好时一样吃了一碗,吃得无比庄严无比高贵无比悠闲,如同阳光舔着我心中久积的雪花。
然后,娘让我给她梳头、洗脸。完毕,又要过镜子,极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同样一种贵族作风。左看看,右看看,好像那双眼睛根本就没有失明。我想,娘出嫁的那天—定也是这样打量着自己。
娘要动身了。
我们就手忙脚乱地给娘穿衣服。娘眼睛大睁着,打量着我们,似乎对我们的举动不可思议。有时配合一下,好像不忍心让我们累着。一如一个扯闲的人见你正忙着,就边扯闲边慢不经心地帮你一把。
我是在给娘系大襟上的一个纽扣时忍不住哭了的。我怕被娘看见,忙背过脸。我想起我小时候,娘给我穿衣服时的情景。我要耍打打的,不时配合—下,但仍没有忘了耍。想不到今天我却给娘穿衣服。那时娘给我穿衣服时常说,快穿,穿好了下去耍去,院里太阳红红的。今天,院里太阳仍然红红的,但娘却再也无法走下炕。而且仅此—次,穿上就再不脱。娘啊,今后,您的衣服该由谁来穿呢?又是怎么个穿法呢?您的院里是否也有红红的太阳在照着?
不知为何,这时,我觉得穿着红棉袄红鞋的娘与死无关,倒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早上还晴晴的,下午却下起雨来。这时的娘好像知道了她要走似的,神情中一副等待的样子,不时看看房门,好像在说,这雨还不停。
突然,娘说:“再让我吃一口凉粉。”语气纯粹是一个向大人讨要的小孩。我忙喂了一口凉粉,娘安闲地吃着,脸上漾着淡淡的欢欣。
突然,娘暂停了咀嚼,说:“丑子来了。”我们都以为娘在说胡话,不料没过多久,丑子大姐真的从门里进来。
只一口。
再喂时,娘就睡着了。
是,我听你的。娘一步比一步紧地走着,像生着气,又带着逃离的欢欣,我追不上,只听见她说,是,我听你的。梦见一神算,打卦,卦辞曰:禄粮尽。我一急,惊醒,揣娘的手时,已凉了。哥已将地上的桌子挪到院里去,在地上洒了水。我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