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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去吗?”
“今天不行,到天黑也走不到。再说,上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泉眼,有时能见到,有时见不到,明明就在同一个地方。”
“真的吗?”
“真的。到了山顶,我们还不能大声说话。”
“大声说话呢?”
“就要降暴雨了。”
“真的吗?”
“真的。”
他们都坐在了草地上。溪水就在卓茨的脚下流淌,她感到身子向下滑去,滑去,就要浸到溪水里了。他轻轻地把她抱进草地,抱回他的身边。卓茨的头情不自禁地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高处没有一丝云的蓝天。这时有鸟儿飞来,落在了果树的枯枝上,又展开黑、灰、白三种色彩的翅膀,向山里飞去。
“它叫戴胜鸟,是这么喊的,‘不不哧,不不哧’。”他看着天空,“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听到一种鸟的叫声,我们说它是鸟王。这种鸟在人多的时候没有,只有在僻静的地方才能看到。如果吃饭的时候,或者最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叫声,说明你很幸运。在不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叫声,说明你要倒霉。”
“它漂亮吗?”
“它长着黑色的翅膀,整个身子都是黑黑的,跟乌鸦一样,喊起来的话,是这样的:咕咕,咕咕。”
“是布谷鸟吗?”
“对,汉语是这么说的——布谷鸟,我们藏语叫枯鹫。”
杨树林里,传来了“沙沙”声。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人,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用藏语说了起来。未了,他递给僧人一串葡萄,僧人提着葡萄,踩着去年的枯叶走远了。
“那个僧人在跟我打听是不是看见了两个背水的人?”
卓茨沉默着。此刻,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热情地环绕着她。她在想,他们是不是已返回了人类无罪的时光。
太阳被一朵云遮住了,他起身拉着她迈到溪间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太热了,卓茨的全身都暖融融的。细小的水珠就落在卓茨的裙子上,落进了一股湿润的清香。后来那一岸水葡萄的阴凉遮了过来。
卓茨伸手摘了一粒水葡萄。
“不,不要吃,老人不让我们吃那上面的果子,说是长粗脖子。”
“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吃这个,”他指着岸边落了一层的红色果子,“这在我们藏语里叫苏,在汉语叫杜李。”
他到岸边捡了一大捧杜李,放在卓茨的裙子上。又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送进了卓茨的嘴里:“香得很吧?”
清风送来一阵甜丝丝的气味。卓茨使劲地吸着。
“是它的味道。它叫白蒿子。”他指着岸上一丛有细细的绿叶的植物。
白蒿子的气味:又来了,他们都使劲地吸着,弄得两人的身上也散发出了白蒿子的气味。
“我真想睡上一觉!”
“你不能睡。我们藏族人说,在水边有鸟的叫声,水的叫声,你想睡也绝对不能让你睡。你睡着后,灵魂听到这种声音就飞了,等你一醒来,就是另一个人了。你们汉族人不是这么说吗:‘瞧你这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真这么认为?”
“哎,真的。”
太阳拂走了水葡萄的暗影,他稳稳地坐在阳光里,眼睛一眨不眨的。卓茨终于明白他的脸为什么是黑的,手为什么是黑的,原来,他是太阳的儿子啊。
卓茨靠着他宽阔的脊背,看着半山上一个废弃的石屋的门上,香布一飘一飘的,门上的木棱是绿色、黑色、红色交织在一起的,交织出一瓣又一瓣的谜。
“哎,那些经幡上是写着名字的!”他对着经幡,念出了德吉、次珍、达娃、卓茨……
卓茨站起来,把手放在有水流动的大石头上,他也起来了,手放在她的手上,水从他们折叠的手上流过,也从他们的心上流过。
“什么时候我能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卓茨。”
“这……是我们藏族人的名字呀?”
“我妈妈取的。但我从没叫过她妈妈。”卓茨看着那些写着名字的经幡,看着那个写着卓茨的名字的白色经幡,“许多年以前,我的爸爸当兵。他很有语言天赋,进藏不久,藏语说得就跟藏族人一样了。他从排级直升到团级。有一次,他到帕廓街买了一块劳力士手表,转身时,发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向他走来,到了跟前,却拐进了一个宅子,那是一座贵族的宅子。后来,女人突然转身,盯了爸爸一眼。爸爸高大魁梧,到今天也帅气。可能女人对爸爸真的产生了感情吧,一年后,她为爸爸生了一个孩子。爸爸说,‘我们还没有结婚,你就生了孩子,对你的名誉太不好了,孩子就送回北方我妈妈家吧!’女人同意了,请爸爸允许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爸爸面临一个抉择:贵族女人还是前途?”
“他选择了前途!”
卓茨点点头:“这是爸爸的不对。但是,奶奶常说,藏族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凉又硬。说我的妈妈就从没有探问过我哪怕是—次。”
“我知道你说的女人,”他说,“她是格乌玉美!”
“你怎么知道?羊签儿算的?”卓茨瞪着毛茸茸的眼睛。
“不,我们帕廓街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我爸爸常说,她年轻的时候,像空行母一样美,哎,太美了。她是多喀尔的后代,又聪明又有学问,简直是女大师呀!格乌玉美老师虽然有文化,但对现实一窍不通,不过后来的事情也可以这么理解,‘两个灵魂居于我胸’。”
“这是浮士德说的呀!意思是人并不是长期固定的形象,人为了实现理想,必须穿越许多的污泥,经历许多的胡闹折腾!她没有领路人,她唯一的领路人就是对理想的思念!”
他沉默着。
“你这么了解她?”
“从前,我爸爸是色拉寺的出家人。格乌玉美老师家和色拉寺是施主与福田的关系。我爸爸当了她家的香灯师,后来还俗了。但爸爸仍然对佛教很虔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敏珠林寺学习。”他打住了话题,看着卓茨,“对了,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哟!”
卓茨笑了笑。
“就叫我索达吧。”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西藏?是爸爸良心发现,还是你想念妈妈?”
“都不是。说来话长——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让我读政治系,说毕了业不管什么单位都能找到一份工作。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什么目的都能达到。就把我从历史系转到了政治系。毕业分配又把我安插到了财政厅办公室。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从那以后,每天一大堆公文压着我,写到夜里一两点钟也写不完。有厅长给副省长的汇报材料,有财政系统大会上厅长副厅长的讲话稿,名堂太多了,都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看见那些公文,我就全身发抖。有一天,爸爸说,你怎么全身发黄了!到医院一检查,是黄疽性肝炎。医生说,是累的,也可能是情绪不好引起的。爸爸有点怕了,他说,‘看来我还不了解你的心啊,喜欢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吧!’还在医院里,我就抑制不住地写起了诗。其实我早就写诗了,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好朋友都劝我转到中文系呢。
“有一天,爸爸说,‘你呀,你的诗可差远了,’说着,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一直没琢磨透,‘你应该读读你妈妈的诗,那才叫诗呢。’这是我第一次听爸爸说起妈妈,也许,她一直在爸爸的心里,也许爸爸老了,身边没有了女人才想起妈妈吧?我说:‘我到哪儿去读妈妈的诗呢?’
“‘西藏嘛,你也长大了,该去看看她了。可能她生活得很苦啊。’”
“看到妈妈,你什么心情?”
“很陌生。我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但是,她总对我说起伊措,打着手势要带我去伊措,似乎到了伊措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母女了。她对我指着你的星算所,指了好几次。”
“你该和她去伊措。伊措是西藏有名的湖,能映出一个人的往生和来世,我想,她是想知道你们今后的命运吧?”
“真有这事?”
“哎,真的呀!”
金黄的太阳渐渐地变成了一片玫瑰色。
他站起来,跳到了另一岸,隔着水声,指着一株有茸毛的椭圆形的叶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卓茨摇摇头。
“这叫荨麻。米拉日巴在山洞修行的时候吃过。所以藏族人每年初春的时候也就是打雷以前都要吃几次荨麻粥。” 他弯腰攥起她的双手,像攥起一粒珍珠似的小心翼翼的。她顺势站起来,他们相视而立:“能够认识你,是我前世的功德呀。”
“不,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太功利,太世俗了。”
大地越来越暗了。他们相依着走出挂满经幡的杨树林,上了一条下山的石头路。在宗喀巴大师岩画的下面,卓茨看见一片盛开的黄色和红色的小花。
“有人在那儿修行。”
“我去看看。”
卓茨三步并作两步过了一座独木桥,花地里出现了很矮的小门,一个尼姑出来了,向她招手,在请她屋里坐吧?她摇摇头跑回了索达的身边。
“你说的对,是有人在修行。还是一个尼姑呢。”
卓茨挽着索达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你还想去哪里?”
“听你的。”
“下次,我们去宗角禄康。”
“宗角禄康?”
“过去拉萨背水的女人喜欢唱一首歌:拉萨呀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拉萨与拉鲁之间的宗角禄康更美。”
“拉鲁是什么意思?”
“一座贵族庄园,里面有个大湖,水太清了。”
“可以游泳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不敢游泳。”
“为什么?”
“怕弄脏了水,那是龙居住的地方呀,那里经常举行一些敬奉龙的仪式。在拉鲁庄园可以听到水牛的声音,哎,真的呀!”
格乌玉美还在织着毛裤。灯光下,她的侧影使卓茨想起《奥德修斯》中永远织不完毛衣的罗涅罗珀。不,她更像那壁画上弹着妙音琴的智能空行母呀。卓茨突然感到格乌玉美每根卷曲的银白的发丝,都在倾泻着一种东方的美。啊,那是母爱,是她小时候朝朝暮暮忌妒的母爱!她不由坐在妈妈的身边,第一次,她闻到了妈妈的气味,是一种淡淡的酥油和鲜奶混合起来的陌生而亲切的气味。
宗角禄康在布达拉宫的后身。卓茨和索达一进来,就停下了脚步。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湖水清吧?那是第悉桑结加措时代,修布达拉宫时形成的。到了冬天,湖水要结冰的。”
“冰冻得结实吗?”卓茨想起北方那些封冻三尺的江河。
“哎,不结实。小时候,我从敏珠林寺一回来,就到这里滑冰,有好几次都掉进了水里,怕爸爸妈妈看见,我就往湿鞋子上撒土粉。”
“后来呢?”
“我的爸爸妈妈一次也没发现。”
卓茨笑了:“我可没想到。”
“我很小就会抽烟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常到拉萨河边抽烟,是这样,抽完了烟,含上一块白色的石子,嘴里就没有烟味了。”
“真的吗?”
“哎,真的。我的妈妈爸爸一次也没发现过。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不配做出家人,把我从敏珠林接回拉萨,送进了门孜康。从此,我就迷上了羊签儿。”
他们走进了那些百年的杨柳树下,杨柳树粗壮的褐黑色树根在草地上奇形怪状地铺展着,树枝一直伸到石头小路上,在卓茨和索达的头顶形成一条树廊。风吹过时,树叶就落在了他们脚下、身上。
“小时候,我还喜欢打鱼,那时这湖里的鱼太多了,伸手一抓,就能抓上一条。然后我们几个小孩子点着火,在鱼上洒点糌粑、盐巴。还有一次,我们要拆鸟窝烤小鸟吃,妈妈见到了,她说:‘你们毁了鸟窝,小鸟没了,他们的妈妈就同我没了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幸亏妈妈见到了,要么这一生又多了一条罪孽。真的,一想起小时候抓鱼吃,心里就难受。哎,你的手怎么了?”
他看见卓茨一个劲地甩着右手。
“这里疼,好几天了,连提暖瓶的劲都没有。”
他们坐在了六世达赖喇嘛建造的措几颇章前,把她的手放在他又黑又大的手里,轻轻地柔着:“这叫白神经痛。”
他进了措几颇章找出了几根白线几根黑线,又坐在了卓茨对面,把白线向左搓,黑线向右搓,再把两根线搓到一起,系在卓茨的手腕上:“就会好了。”
“真的吗?”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