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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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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年底起,我尝试着开始写长篇。尽管奈保尔在一个访谈里讥讽过长篇是一种用滥了的形式,他说得不无道理,但对我而言,长篇是早晚要去做的一件事情。我不能先就在这里夸口说自己一定有所突破——有突破有创新自然是许多写作者的理想,不过至少我不会以草率随意开始,以草率随意进行,我将尽可能地写得扎实。把自己想写的写出来,并不为哗众取宠,虽然我十分愿意读者读到我的东西时,发出一声感慨,或唤起一丝回忆。 
  早几年,我以一些信手拈来的散乱的笔名、如今也多以一个较为固定的笔名写一些兴之所至的随笔趣文,那些笔名的“知名度”甚至高过我写小说用的“袁远”这个名字。这就是这个媒体渠道花样繁多的时代带给我们的“命数”。我并不为此烦恼,也不觉得自己不该花时间在那些东西上。在从无什么好运获得一笔闲钱养尊处优写小说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白天上班,同时有节制地写一些报纸文章,以安顿好生活填饱肚皮,心平气和地写小说。而我内心里真正尊重的,还是小说。 
  我相信许多人都已看到,这个降落在中国这片古老陆地上的不安分的时代,正把一大片丰富的、变动的现实在我们面前打开。我们的生活方式变得如此魔幻多彩,技术革命啦,出国啦,回归啦,环境的变异啦,人际交往的新路数啦,家庭关系的改变啦,同性恋啦,房子车子教育啦,3G啦,电子媒体取代纸质媒体的嚷嚷声啦,我们在心理上起起落落,又出现自杀他杀抑郁症等等问题,一波一浪,无休无止,一片嘈嘈杂杂的生动图景。无疑,在靠得太近的情况下不假思索匆忙描摹写作,出不了什么好作品,小说某种意义上是沉淀的艺术。可无论如何,说文学已到了无事可做穷途末路的地步,下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 
  责任编辑 陈东捷 
印象·斜对面的女人
何大草 
  袁远最喜欢的作家是辛格。有好几次,她和麦家、我聚在一起,隔一张小桌,斜对面坐着喝茶、聊天,聊到小说,她都会反复说到辛格的好。麦家是看过辛格的,但大概听烦了,就正色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辛格不是最伟大的作家。”袁远就有几分激动,开始为辛格辩护,但她说正事总有点嘴笨舌拙,不是麦家的对手,终于委屈地闭了嘴,不吭声。我没有读过辛格,自然说不了话,但看着这场面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袁远又开始讲一个契诃夫的“很有意思的小说”,讲了一阵,我也没听出“有意思”在哪儿。于是她改讲了一个博尔赫斯的“更有趣”的作品,拉拉杂杂的,把我的瞌睡都要听出来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说:“袁远,你具有所有好的女作家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口头复述故事的能力都很差。”袁远听了,哭笑不得,而我却是真心的。我曾在晚报做过多年文化记者,接触的作家、艺术家不少,所有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人,后来看他们的作品,几乎全是让人不忍卒读的。相反,那些含蓄、内敛,不说话或不会说话的家伙,却是潜在的高手,偶然读到其作品,你会有出其不意、大快我心的感觉!“真是真人不露相,咬人的狗不叫啊。”我有时候会这样对自己说。袁远属于典型的后一种人。 
  在为袁远写这篇印象记的前几天,我偶然在书店买到一本辛格的短篇小说集,在读完《瓜吉姆佩尔》和《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之后,我觉得自己对袁远和袁远的小说多了些认识。在这个聪明人越来越多的世界上,人们对一个人的称赞却变得越来越吝啬,至多几个字:“他/她不傻。”但以我对袁远有限的理解,我觉得她不算一个聪明人。大概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会觉得和袁远一起喝茶、聊天,是一件放松而有意思的事情吧。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袁远出生于北京,在攀枝花读完中学,以该市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她毕业后一度回到攀枝花工作,似乎是在一家钢铁公司搞宣传,面朝金沙江、头顶大太阳,想象起来还是挺有诗意的。不过,她觉得很无聊,很窒息,终于又背了个背包,有点像上世纪三十年代提口皮箱、围一条白围巾愤然出走的新青年,又来到了成都。据说那时正值寒冬,她第一夜睡在一间又脏又冷的屋子里,盖了一床又脏又薄的棉被子,听北风拍窗,两眼睁到天亮。她后来做过的营生,就更加传奇了。她和一位女友在某学院食堂订了五百份盒饭,雇三轮车拉到新华公园门口叫卖,吆喝一整天,才卖出了五盒。亏食堂大师傅怜香惜玉,把剩下的盒饭都倒入大锅炒做烩饭,她们才保住没赔本。后来她还在一家行业报纸当过编辑,但她选中的稿件领导不欣赏,领导喜欢的她又看不上,弄得彼此都不愉快,终于有一天,她在办公室,当着领导和同事把一大沓稿子抛向了天花板,再纷纷扬扬地飘下来……然后她就走掉了。这些事情,我都是道听途说的,却希望并非小说家官,而更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以我的经验,世上弱女子,干下过多少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我头一回见到袁远本人,她已经是个体面人了,在成都一家很大的媒体编副刊。那大概也是一个冬天,站在她领月工资的单位门口,她显得清秀、瘦弱、怕冷,双手抱在怀里,和我说了几句话,似乎是约我随便写点什么吧,她显得很从容,很客气,但又是很有底气的。后来我在报上读到过她写的随笔,不算差,但也不特别打动我,因为这类东西说到底,是没什么难度的,甲和乙、张三和李四,是拉不开多少距离的。她说自己也写写小说,但一直没拿给我看过。她要过我的一两本书,据说翻了,但没提具体的意见。我就知道,这瘦弱的女子心气儿特别高。对文学,她心里是有一把苛刻的尺子的,这大概就是辛格吧。而这,也正是我对她抱有敬意的原因之一。 
  但凡高手出手,都有一个精彩的亮相。我读到袁远的第一篇小说,是在《青年文学》上,她是那一期的“封面女郎”,同时发表了两个小说,都非常棒,尤其是其中之一的《深呼吸》,语言之从容、敏感、细腻,让我十分佩服,虽然只一篇小说,却让我相信,她写小说的能力是一流的。此后我对一些朋友说起袁远,总会提到《深呼吸》,说:“她小说写得真好。”就在她写作势头正好的时候,她又朝前跨了一大步,这一大步却与文学没直接的关系,是跨到了南非去。两年后,她回来了,换了一个东家领工资,依然做编辑,也依然写小说。她写作速度依然是慢,却写得更好了。在她的小说近作中,《斜对面窗口的女人》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其叙述的绵密、扎实,不动声色的埋伏,出人意料的转折,让我十分心折,也深知这叙述的技巧,必来自多么严格、艰苦的自我训练。我在大学中文系任教,听到不少人一谈文学就是思想、意义、理想、热情,又大又玄,偏偏不及写作技巧,都是些门外谈。高明的技巧都是在结构和细节上见出功力来,但隐藏得柔若无骨。《斜对面窗口的女人》初看是十足的女性小说,格局小,故事小,却写得没一点小女子气,在非常耐心的文字中,故事一层层地往里剥。它基本上是静态的,写得非常的克制,却暗自拥有一种很足的叙述推动力,吸引着我的阅读。当读到吴红梅多年后来找门尔东的那个情节时,我几乎紧张得身子发冷,吴红梅说出的话,她和他之间的真相,就如在巨大的寂静里终于滚落了一根针,激起隆隆的雷鸣。读完这篇小说,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每一个不幸福的平常人,都藏着一个难以逾越的残忍、可怕的真相/过去呢?但,这还不是我喜欢这篇小说全部的理由。 
  这就又要说到辛格了。袁远的小说其实并不像辛格,她之喜欢辛格,大概主要还是在精神气质的吸引吧,这就是对笔下人物的慈悲心,为被生活打翻或践踏的人,找到或寻找救赎的路。袁远的小说,具有女性文学的敏感和尖锐,却没有尖刻与薄情,更没有恶意营造的残忍的快感,她笔下的人物也精细;得纤毫毕现,却并不长于自私的算计,在读完她的小说后,会在我们涌起难以释怀的惆怅时,还能感受到她文字中流出的仁厚的光泽。那些不幸福的人,譬如吉姆佩尔、门尔东,将有可能通过这样的叙述,获得温暖和更加丰富的人生。 
  责任编辑 陈东捷
嘎玛堆巴
朱 瑞 
  卓茨的眼睛都直了:难道非洲人的血液在他的某根血管里流淌?他的脸黝黑,双手黝黑,长长的黑发波涛般向后涌去。他站了起来,挺拔的身躯让她想到父亲家乡高高的杨树。 
  “你,有什么事吗?”他发现了卓茨。 
  “请你算一算,去伊措有没有危险?”卓茨终于缓过神,指指他办公桌上的撒雄。 
  他双手晃了晃暖瓶,倒一杯酥油茶又坐下了。 
  “为什么去伊措?”他说,把撒雄推到一边。 
  “听说,伊措的肚子里装了许多许多的水,一旦发怒,能淹掉整个拉萨。”卓茨看了看那杯酥油茶,还满着呢,“听说,伊措边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总是对着水面给孩子喂奶,一旦发现动静,就躲起来,有人看见她躲到了伊措里。” 
  “你想猎奇?” 
  卓茨诚实地摇摇头。 
  “现在,伊措那边的山上已经下雪了。”他没有再问。 
  “你是说,我去不成了?” 
  “明年藏历五月,你可以去。” 
  “现在刚进九月,还要等那么久!” 
  他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哟。” 
  卓茨的眼睛又直了。 
  “你不信吗?” 
  “我,不知道。”卓茨低下了头。 
  “听说你是汉族?” 
  “是它告诉你的吗?”卓茨指指撒雄。 “你对它有兴趣?”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书递给了卓茨,“你也可以学呀。” 
  这本《藏历原理与实践》,成了卓茨眼里的谜。虽然是汉文,个个字都认识,可排列在一起,就是读不懂。卓茨合上书,来到格乌玉美的房间。 
  格乌玉美今年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像飞雪一样在清风中飘动着。她是西藏民间诗人、作曲家,写过《甜茶馆》、《格桑花开》、《雪白的羊群》。这些歌,在牧区和农区,人人会唱。但问作者,都答不上。格乌玉美点点头:“知道作者有什么用嘛,大家唱着高兴就好。”当然,她是用藏语说的,她始终不大会汉语。 
  她爱她民族的文化,就说她家的墙壁吧,大多是托林红殿壁画的仿制品。像乳房高耸、生殖器鲜明的四臂瑜伽母像,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精灵鲁莫像,人首鸟身、气力大得出奇的共命鸟像,以及布施图、焚香图……走进她家,就是走进了藏族人的精神。 
  卓茨进来时,她在做早饭:把糌粑、奶渣、白糖拌在一起,又倒进了很多的酥油茶。 
  “糌粑粥,吃吧?”她指着木碗,勉强说出了一句汉话。 
  卓茨摇摇头,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 
  她怔怔地看着卓茨。卓茨不吃糌粑,不吃牦牛肉,不吃干肉,那么一定吃糌粑粥吧?这可是她特意给卓茨做的呀!可是……卓茨究竟爱吃什么呢?是靠吃什么长大的?她多想问问卓茨啊!可是,她们语言不通。 
  卓茨又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封面上的一行藏文。 
  格乌玉美才看见这本书。 
  “乌孜拉,”格乌玉美笑了,“他,见到了?” 
  卓茨点点头:“他说伊措的山上已经下雪了,得藏历五月才能去。” 
  格乌玉美的眼里卷起一团雾霭。她接过书,摇了摇头。 
  说卓茨不会看懂这本书吗?还是去不了伊措她很难过? 
  这一夜,雨点不停地敲着玻璃窗,沿着玻璃窗又滴进了卓茨的梦里。她梦见她到了伊措岸边,可是眼前一片白色的潮气,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用力睁着眼睛,太用力了,竟看见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原来天大亮了。她来到窗前,发现个个山头布满了白雪。山间的云一团一团,自由地舒展着,进入了大街小巷,都把拉萨举起来了,举到了三十三天之上,处处漾着仙气。而山下,仍是一片绿色。卓茨深深地呼吸着,吸进了许多许多清新。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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