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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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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佟秋,竟然也是徐克璜的太太,剃、老婆,名副其实的“国民党小老婆”。 
  下面—个就是云端了。洪潮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是那种有所期待又有所担忧的心慌。洪潮定了定神儿,这才张嘴喊道: 
  “云端。” 
  “……是我。” 
  循声望去,洪潮看到了那刚刚收拾起的涣散眼神儿。 
  原来是她! 
  果然是她! 
  洪潮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就凭直觉猜出了是她,也可以说其实自己心里一直隐隐约约地希望是她。洪潮也解释不清这是为什么,反正这些人中间如果一定要有个叫云端的话,她倒宁愿是她。 
  她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洪潮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被问蒙了,愣在那儿。 
  洪潮觉出了自己的失态,马上改口问道: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曾子卿。” 
  “什么职务?” 
  “团长。” 
  洪潮找到了曾子卿这一页,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 
  曾子卿,敌徐克璜师主力团团长。早年曾参加过学生运动,抗日战争爆发后,积极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后投笔从戎加入国民党军队。因深受该师师长徐克璜赏识,由副官直接提升为上校团长。参加及指挥过的战斗有…… 
   
  2 
   
  云端睡不着觉。连续很多天了,云端一直都睡不好觉。倒不是因为被俘,不是因为条件不好,也不是因为身下的炕太凉或是太热,就因为子卿不在身边。云端总是这样,没有子卿的臂膀搂着,没有子卿的身子暖着,她就是睡不好,夜夜如此。 
  云端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从子卿第一次拥抱她、吻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迷恋上了这种肌肤相亲的眩迷感觉,那时她才15岁。她是在偷偷跑到戏园子里看《西厢记》的时候认识子卿的,从那时起她就再也离不开子卿了。此后的这些年间,无论子卿做什么她都一直追随着他。子卿读书时热衷于各种政治运动,云端虽然对政治毫无兴趣,匣因为子卿,她就义无反顾地积极参加。无论是游行、请愿、呼口号、撒传单,她都与子卿手挽手跑在最前面。其实那些传单她从来就没认真看过,那些口号她也从来没认真想过。她才不管那些呢,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子卿,只是为了能与子卿在一起。后来子卿要去前线抗日,她想都没想就跟子卿走了。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去多久,她只要夜夜能被子卿搂在怀里就足够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为军人妻这是奢望,太大的奢望。子卿常要离开她去打仗,有时十天半个月,有时一去就几个月。每次给子卿收拾出行的衣物,云端都会黯然神伤。 
  这时子卿就会逗云端,尖成红娘的嗓音问:“小姐,给公子带何衣物呀?” 
  云端就用莺莺的腔调答:“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 
  子卿问:“这几件东西带与他有何缘故?” 
  云端答:“你不知道,这汗衫呀——”接着唱道:“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子卿又问:“这裹肚要怎么?” 
  云端唱:“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地系在心头。” 
  子卿再问:“这袜儿如何?” 
  云端又唱:“拘管他胡行乱走……” 
  唱着唱着,云端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这时子卿就会默默地走上前,紧紧地抱住她。 
  每次子卿走的前夜,云端都要好好待子卿一回,也要子卿好好待自己一回。完事后,云端总要使劲咬住子卿的耳朵说:“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给我回来!”子卿也总是轻轻咬住她的耳朵说:“我好好待你,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好,让你为了我的好,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等我回来!”他们默契地从来不提那个字。似乎坚信只要不提,那个悬挂在军人头上的黑字就永远不会落下来,永远不会无情地砸到他们头上。 
  子卿走后,云端就开始失眠。在那一个个无眠的长夜,陪伴云端的只有《西厢记》里那些月凄夜冷的句子。每每“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冷清清旧帏屏”,云端就越发想念子卿的温馨,越发感伤眼前的“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结果常常是“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双泪长流到天明…… 
  有人在哭,是躲在被窝里使劲儿憋着的那种哭。云端听到在断断续续的呜咽中,伴有徐太太的叹息声,就知道一定是佟秋,一定是为了白天的事。 
  白天,佟秋藏在身上的东西被搜出来了,是那个女长官亲自搜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佟秋身上会藏着东西。被俘后,她们携带的所有东西都被仔细检查过,除了随身的日用品又发还给她们,其他东西都被拿走了。跟她们说是统一保管,日后再还给她们,但谁也不相信这种话,当场就有人忍不住哭起来了。云端没哭,不是不心疼,也不是相信日后真能还,只是觉得哭不哭的没什么意思,终归是哭不回来的,又何必呢。事后想想,当时徐太太和佟秋也没哭,这就有点不对劲儿了。她们的东西最多,徐太太又素以爱惜财物著称,连个别针都不肯丢了的人,一下子丢掉这么多东西怎么能不心疼不掉泪呢? 
  令云端不解的是,佟秋身上藏着东西这件事,应该只有徐太太和佟秋两个人知道,连她们这些一起被俘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女长官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当时她们正在吃饭。饭不好吃,这是预料到的。云端倒不在乎,反正她也没胃口。但徐太太不行。徐太太是讲究惯了的,在留守处住时徐太太都不肯跟大家一起吃,餐餐都是佟秋亲自下厨。佟秋原是徐太太的陪房丫头,一直伺候着徐太太,据说给徐师长做小也是徐太太从中撮合成的。虽说叫了个二太太,但也只是名分变更了,仍跟个丫头差不多,整天还是脚前脚后地伺候着徐太太。吃饭的时候,佟秋跑来跑去地给徐太太盛菜端饭。徐太太先是不吃,后来在佟秋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口就把碗筷推到一边去了。佟秋赶紧几口把自己的饭吃完,拣了碗筷就去洗。这一切,都被那个女长官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关键是佟秋还没等洗完碗,就慌慌张张地往院外的厕所跑。云端见女长官一直盯着佟秋的背影,就随着也看了一眼。这一看,云端不觉笑了。佟秋走路的姿势真别扭,她好像真是憋坏了,想快走却又把两条腿夹得紧紧的,结果弄得身子直拧劲儿,像个鸭子似的屁股在身后乱扭。 
  就在佟秋快要扭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女长官突然把她叫住了:“佟秋,你回来一下。” 
  女长官的声音并不高,佟秋却显然吓了一大跳,猛地停住脚,连头也不敢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了。 
  女长官又说了一遍:“佟秋,你回来一下。” 
  佟秋没动。 
  女长官走上前,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佟秋,佟 
秋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女长官厉声道:“听我的口令,围着院子跑步。” 
  佟秋的身子晃了一下,仍旧没动。 
  徐太太突然冲了出去,强笑着哀求道:“长官,她要去小解……” 
  女长官看也不看徐太太,执著地盯住佟秋喊道:“听我的口令,跑步——走!” 
  佟秋求救般地看着徐太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徐太太急得一把揪住女长官说:“长官,你就让她去吧,她尿急,让她解完手再跑也不迟呀!” 
  女长官脸涨得通红,使劲甩徐太太的手,徐太太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抓着不放。 
  云端终于看不下去了,远远地念了一句道白:“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念罢不声不响地望着女长官。 
  女长官愣了一下,定睛回望着她。 
  云端发现女长官的目光很复杂,起初有些惊异,甚至是好奇。当她用惊异、好奇的目光看人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单纯,有些孩子气。但随着一丝不快的阴影从目光中掠过,她的目光立刻就变得冷峻了。紧接着那目光就迅速地由冷峻到烦躁,由烦躁到恼怒,终于喷发出来—— 
  女长官突然扭头冲着佟秋大声喊道:“快跑呀你!快跑!为什么还不跑?!” 
  佟秋只好开始跑了,边跑边流泪,但腿还是尽量夹着,所以显得别别扭扭的。 
  所有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佟秋,所有的人都用憎恨的目光默默地看着那个逼迫佟秋跑的人。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出现了。随着佟秋逐渐松垮下来的脚步,人们看到从佟秋的裤管里陆陆续续地掉出来了一些黄灿灿的东西——金条。 
  女长官把佟秋带进了屋子,让她自己解下绑在下身的月经带,把藏在里面的东西都搜出来了。一定是发现了重要情况,云端看到女长官只扫了一眼搜出来的那张纸,立刻就神色匆匆地走了。 
  还不待女长官走出院门,徐太太就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起来。 
  云端木然地看了徐太太一眼,绕过她,自顾自地回到了屋里。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云端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第一天看到这个女长官,云端就发现她是个厉害角色。面对那样一种集中了全部心力的目光,谁都会无端生怯,无法坦然面对的。女长官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些。挺整齐娟秀的一个女人,眉眼也雅致清爽。不使力的时候,文文静静的,透着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可惜总使力,一会儿大声喊叫,一会儿厉声呵斥,就有些破相。在云端看来,女人是不能使力的,女人一使力就咧了,韵致就全没了。云端就从不使力,无论对谁,尤其是子卿。 
  令云端担心的是,那个女长官似乎格外注意她。有好几次,云端偶尔回头时,都与女长官的目光突然相遇。虽然,每次都是女长官迅速躲开了她的目光,并没看出什么恶意,但云端的心里仍旧感到有些害怕。 
  隐隐地,云端觉得她与那个女长官之间似乎会发生点事,迟早会。 
  云端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低声呼唤:“云端、云端。”像是子卿的声音。云端“呼隆”一声腾然坐起,急急开窗,却不见子卿的人影。她赶紧翻身下地开门,子卿的声音竟又躲到大门外了。云端就循着声音追了出去。追过了村口,追过了河沿,一程—程地追到了村外的柳条沟。 
  一见柳条沟,云端心里就害怕了。柳条沟不是活人的地界,遍地坟冢在月夜里阴森森地冒着寒气。云端四顾无人,刚要喊子卿,就见子卿满面鲜血地站在她面前。云端吓了一跳,扑上去想要抱住子卿,子卿却又突然消失了。云端站在那里茫然四顾,正焦急着,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云端猛地睁开眼睛,还是佟秋在哭,还是伴随着徐太太长长的叹息。 
  外面,弦月低垂,月光透过窗棂飘洒进来,幽幽地,散发着清冷的光。 
  原来是个梦! 
  好可怕的梦! 
  云端心里一紧,子卿该不会是出事了吧?眼泪不由得顺着面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3 
   
  主任对洪潮的表现十分满意,在大会上说:“大家都知道洪潮原来的模样吧?水似的简直拿不成个儿,小资产阶级得很呢!现在怎么样?人家把那些国民党小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硬是连藏在裤裆里的金条都给搜出来了!” 
  私下里,主任对洪潮说:“不错嘛洪潮,干得不错!那份情报很重要。等把徐克璜师拿下来我就给你请功!眼下嘛,你还得好好看管着这些国民党小老婆。记住,她们可都是我们手里的宝贝,得把她们给养活好。生活上可以放松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只要不出那个大院,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伙食上嘛,我已经跟后勤部门吩咐过了,好东西先尽着她们吃,跟伤病员一样待遇。总之,不仅要让她们吃好睡好,还得稳定住她们的情绪,不能给我出一丁点儿差池。” 
  看管俘虏真是个烦闷差事。自从在佟秋身上搜出东西以后,俘虏们在洪潮面前就格外地畏缩。洪潮走到哪里,哪里就噤声;洪潮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就紧张;洪潮刚一张嘴,俘虏们的耳朵立刻就全立起来了。那天,洪潮见几个俘虏围着佟秋唧唧喳喳地看她绣花。洪潮也喜欢绣花,就忍不住向那堆人走去。结果她刚走到近前,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了。她凑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呢,佟秋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洪潮说没事,你接着绣吧,我随便看看。佟秋虽又拿起了针线,但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针也纫不上了,针脚也码不齐了,紧张得只差没尿到裤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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