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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茅坑读完艾阳这篇小说国瑞是有些失望的,不在于作品内容不是预期的侦破内容,而是他对作家的这种写法有些不理解。他觉得离开家乡多年的艾阳已不够了解今天的农村现实,如作品写到的农村干部与农民的矛盾,不仅是普遍问题,且激烈得有些你死我活的。邻村就发生过这么一起命案:一个青年农民在身上绑上炸药包,与进村逼交钱款的乡干部同归于尽。而艾作家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什么为发私愤去砍一个模样像村长的雪人的头,像闹着玩儿。须知要是把小说中的村长放到现实来衡量,那是好干部。他想要是以后有机会,见到这位艾阳,就坦率地谈出自己的看法。国瑞发现除这篇文章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内容,只是他没有时间再读下去,因为已到了去找陶凤的时间。便将纸头塞在褥子底下,留待以后再读。
陶凤不让国瑞再干搬家活是因为那天国瑞告诉在搬家中发生的一桩事故:国瑞的同伴蔡毅江在车上挤破了睾丸。她吓坏了,头一次晓得搬家活危险。不让国瑞继续干下去。
事故的过程是这样:上午已经搬了两趟,搬第三趟时天已近中午,司机老陈为赶回家给上学的孩子做饭,把车开得飞快。到一个路口突然亮了红灯,老陈踏了刹车。这空当儿车上的人和家具一齐向前倾倒,乱碰乱撞一通。蔡毅江站立的位置在钢琴与车厢前挡板之间,钢琴向前一冲,琴角抵在了胯间,只听得蔡毅江大叫一声,身子立时瘫软,歪下去。就近的人看见从裤子里渗出来的血,知道出了大事。赶紧告知驾驶室里的老陈。绿灯一亮汽车就往医院开了。
卡车径直开进医院大门。蔡毅江被抬下车时仍不省人事,口鼻有出气证明尚活着。国瑞把他背进了急诊室。不见有医生跟过来,国瑞让小解留下照看蔡毅江,自己和王玉城寻大夫。走廊上不见就敲门,一个门一个门地敲,全都敲不开。国瑞急得团团转。
又来到院子。这时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端着饭盒走过来。国瑞像见了救星般大步流星奔上前,一口一个大夫地喊着。男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继续往前走,国瑞紧跟着,从后面能看出男大夫已经歇顶了,日光在上面亮。进了走廊,歇顶大夫的脚停在医师办公室的门前,掏钥匙开了门。国瑞和王玉城也跟进去了。歇顶大夫放下饭盒又走到水池边洗手,共打了三遍肥皂才算把手洗完,后来就在桌前坐下。国瑞看他要吃饭一下子急了,央求说大夫有个急伤号请你去看看吧!歇顶大夫仍不回应,用小勺子往嘴里喂饭。国瑞还好好说:大夫伤号很危险,请去看看吧。歇顶大夫一声不吭,只顾吃饭。国瑞终是忍不住了,吼起来:你,你咋这样,到底是吃饭要紧还是救人要紧!看来歇顶大夫是个修炼得极好的人,软硬不吃。任国瑞吼还是不应声,照吃不误,像饿死鬼托生。国瑞又急又气泪都快流出来了。心想如今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如果不是自己碰上的事,别人说他都不会信。这一刻他真的没辙了,傻子似的愣站着。这时进来一个三十多岁年龄的女大夫,手里擎着一个西红柿,进屋就直奔水池去洗。国瑞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走前两步说:大夫有一个伤号伤势严重……“挂号了吗?”国瑞给问瞪了眼,光顾着焦急,还真忘了挂号这道手续。“不挂号看哪门子病。去挂了号再来!”
国瑞出门的时候女大夫就吃起西红柿了。他心里恨恨的。国瑞对医院很生疏,王玉城也同样。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挂号处”窗口,窗口闭着,国瑞用手敲敲,没开,里面也没回应。他又转到另一边去敲门,还是没敲开,也不见动静,又转回窗口处。这时司机老陈进来了,问情况怎样了。他说了说。老陈一听就火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些人是你不操他娘他不叫你爹。说着使劲用拳头擂窗口,不见回应又用脚踢门,踢得山响。果然“操”出了结果,窗口开了,冒出一串“干嘛干嘛”的女人声,老陈吼:干嘛干嘛,你是个干嘛的?!里面的声软了,挂哪科?国瑞赶紧答:急诊。
挂上号国瑞叫王玉城带老陈去急诊室,自己又奔回去找大夫。这时歇顶大夫还没吃完饭,女大夫吃完了西红柿在洗手。国瑞扬扬手里的病历纸说挂上了。女大夫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国瑞站着不动,他怕自己走了女大夫不上急。事实上他站在那儿女大夫同样不上急,她喝起了水。边喝边和歇顶大夫拉起了呱,她问彩券应该买福彩还是买体彩。歇顶大夫咽下一口饭说依我看啥也不买。女大夫问为什么?歇顶大夫说买啥都是打水漂。女大夫说每期都有人中大奖呵。歇顶大夫说你知道中大奖的概率是多少,几百万分之一呀,能落到你的头上?女大夫说也是。不过想想一中就是几百万心里就痒痒。歇顶大夫笑说那你就痒痒的不是个地方了。显然女大夫明白了他话中的狎昵处,你个大好人如今也学坏了。歇顶大夫回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女大夫笑了,说那你就快点学坏吧。年龄不饶人,你没听人说的顺口溜?二十岁男人是奔腾,三十岁的男人是日立,四十岁的男人是通用,五十岁的男人是微软,六十岁的男人是松下,七十岁的男人是联想。歇顶大夫说可这是老皇历了,自从伟哥问世,七十岁的男人也通用。女大夫笑笑,就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这个过程国瑞的肺都快气炸了,本以为这秃子是个哑巴,到头来却是个“响巴”,大“响巴”。
回到急诊室见蔡毅江在不断呻吟,脸痛苦得有些歪斜。流出来的血从人造革床面上往地上淌,殷红一片。女大夫站在床边问:他怎么了。一直守在蔡毅江身边的小解说叫车挤着了。女大夫又问挤哪儿了?司机老陈直截了当地说蛋子。女大夫皱了皱眉,动作停滞了那么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国瑞不敢怠慢跟上女大夫,一直跟回医师办公室。这时歇顶大夫已吃完了饭,正在剔牙,见女大夫进门赶紧从嘴里抽出牙签说:神速呵。女大夫说你去处理一下吧。歇顶大夫问有什么问题么?女大夫说伤得那鬼地方。歇顶大夫一时不解,问伤在哪里?女大夫说就是你们男人那地方呗。听了这话国瑞在心里愤恨地骂道:操你个奶奶的,你到底是个医生不是?都老帮子了还装啥贞女状?别怪国瑞恶毒,就连那歇顶大夫也不屑,说那东西吗你也不是没见过,能吃了你?不过他还是乐于从命,起身往门外走去。
进到急诊室歇顶大夫背着手朝奄奄一息的蔡毅江看了一眼,然后便像军队司令般发号施令起来:
把他的裤子脱了!
把血擦净了!
把他的身子摆正了!
把他的……
谁也记不清到底发布了多少条命令,反正命令被逐条执行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延误。当蔡毅江像只挨宰的猪被摆布停当后,歇顶大夫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脚朝病床迈迈,上身朝伤前探探,眼光朝蔡毅江仍在往外渗血的睾丸瞄瞄,然后用手指朝蔡毅江的阴囊戳戳,便发布出他的命令:
住院。
扬长而去。
这就完了?国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夫就这么一瞅一戳就完事了?他冷丁想起家乡的一句不雅的俗语:操没有摆弄的时间长。可连摆弄都不摆弄就草草了事,多么可气可恨呵。国瑞咽了口唾沫,没说出来的话让老陈说出来了:这狗娘养的就是这么给病人看病呵,哪天犯在我手里轻饶不了他!老陈这句话或许只是句气头上的话,未见得会当真,然而却一下子入了国瑞的心。他忿恨地想:走着瞧吧,秃子,还有那破贞女。
老陈的手机响了。公司来的电话,原来客户见最后一车家具迟迟不到,急了,把电话打到了公司。老陈讲了遇到的事情,又说人要住院,让公司赶快派人送支票做住院押金。打完电话老陈说这里只能留一个人照顾伤号,等公司的支票,其余的去把活干完,说完又问:谁留下?国瑞你吧。国瑞正在帮蔡毅江穿裤子,没吭声。他很矛盾。他实在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呆下去。可他也清楚,如果只留下一人,那只有他了。他朝老陈点了点头。
只剩下国瑞一人时蔡毅江哭泣起来,哭得十分伤心。国瑞握着他的手,心沉沉的却无话可说。如果是伤了腰板手脚之类,也不难安慰,可蔡毅江伤的是男人的“根”,不说传宗接代也牵扯着一生的幸福。对此又能安慰些什么?说废了那玩意儿照样能过日子?这是人话?想到这儿国瑞眼前不由浮现出蔡毅江的未婚妻小寇的模样:胖乎乎笑盈盈的,很讨人喜欢。两人虽未结婚但关系很亲近,蔡毅江曾得意扬扬地宣称:咱是未婚享受已婚待遇噢。小寇平均一个月来“团圆”一回。每当这时,合住一屋的国瑞、小解、王玉城就拿小寇开玩笑,这个说又有人请咱看电影了,那个说快查查报纸看看今晚的通宵电影演的是不是爱情片?说是玩笑实际上也不是玩笑。最初一次小寇来是蔡毅江提出请大伙看通宵电影。目的自然是让大伙给他和小寇腾地方。他们就结伴去看电影。再后来只要小寇来,不用蔡毅江说话大伙便奔赴电影院。小寇也很自觉,每回来只住一宿。他们从电影院回来,也就不见小寇的影儿。见大伙这么“帮忙”,“小两口”挺感动,知恩必报,小寇每次来都带一些吃的供大家分享。蔡毅江则宣布谁有“家属”来,他带头给倒地方。话也不仅停留在口头上,这次听说陶凤来了他就对国瑞说由他把弟兄带出去。国瑞说陶凤和寇兰不一样,不开放。蔡毅江谆谆教导:女人个顶个都是疙瘩后(地名)的鸭子煮烂的头煮不烂的嘴,嘴上反对心里恨不得你立马把她抱到炕上去,当初小寇……
国瑞倒想起什么,他握了一下蔡毅江的手,问:大江要不要通知一下小寇,让她来?
蔡毅江闻听一下子止住哭,急急地说:不,不,不叫她来。
国瑞说:住上院,需要有人照顾……
蔡毅江说:让我家里来人吧。
国瑞点点头,说:等住上院再定吧,现在还疼不疼?
蔡毅江说:木了。不觉得了。
国瑞说:只要住上院就没问题了。
蔡毅江没吭声。泪又从眼眶流出来了。国瑞掏出手绢给他擦擦,悄声说:有人在看你,镇定一点。
不料蔡毅江不仅没镇定,反倒又放声了,边哭边说:要是废了,咋办呢?咋办呢?
国瑞心酸酸的,他握了一下蔡毅江的手,说大江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给公司打个电话。
国瑞走出医院,在街上的店铺里给公司打电话,问送支票的人来了没有。那边说没找到经理,出支票必须经理批准。他问经理到哪里去了。那边说不晓得。国瑞说请打经理的手机找他。那边说经理只允许有急事打手机。国瑞说这事不急吗?人都要废了不急吗?那边说这话你跟我们说不着,跟经理说去。国瑞说你把经理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自己说。那边说不行,经理不允许把手机号随便告诉人,说完挂了电话。国瑞再打,就是忙音。国瑞手握耳机怔着,直到听有人喊他付电话费。
回到医院,国瑞犹豫着不想回急诊室,怕蔡毅江问起支票的事,不好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儿,就先在心里编了一套应对的说词,回到了急诊室。屋里没有人,蔡毅江孤单单躺着,已不再哭,两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见国瑞回来也没问什么。国瑞看看他的胯间,血迹已经变暗,勾勒出一朵鸡冠花的轮廓。国瑞不由想起黑夜里蔡毅江对众“童子”(蔡毅江语)讲他和小寇的琴瑟之欢。他讲这本不当讲的私情有情不自禁的成分,但最主要是想对众弟兄为他提供方便提供些补偿。总而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