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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时拿出来的?〃
〃是你的吗?有用的吗?〃
余楠不愿回答。他的抽屉向来整齐,也不塞得太满,
东西决不会落到抽屉后面去。为什么那袋稿子会在抽屉后面呢?他不便说,只重复追问:〃你几时拿出来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记不起了,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当然要紧!〃余楠遮盖不了他的满面怒色。
〃唷!〃宛英着急说:〃别让孙妈当废纸卖了。〃
原来余楠持家精明,废纸都卖了钱收起来。
宛英叫了孙妈来问。孙妈说:〃没看见,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书架底层的,卖的钱都交给太太了。〃
孙妈认为卖废纸的钱应该归她。东家连卖废纸的钱都收去,那么,她即使多卖了些废纸,她又没捞到什么油水,还不是东家自己得的好处吗!
宛英反倒埋怨说:〃是什么要紧文件吗?啊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余楠不愿多说,只挥手把宛英和孙妈都赶走,自己耐心又把书架底层细细整理一过,稿子确实没有了。
他暗暗咒骂宛英,咒骂孙妈,以后善保再来追索这份稿子,他怎么推诿呢?妮娜要批判这份稿子,姜敏要展览这份稿子,他怎么说呢?他得动动脑筋。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约了人在她家从前的藏书室密谈,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门闯入,那该是多么尴尬的局面呀!不过她当时立即回信拒绝了许彦成,认为没有必要;当顾问,纸上谈也许比当面谈方便些。
接着她以顾问的身份说:
〃我妈妈常说:'彦成很会护着他的美人。尽管两人性情不很相投,彦成毕竟是个忠诚的好丈夫。'如果你要离婚,妈妈一定说:'夫妻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都是常情,解释明白就好了,何至于离婚呢!'我也是这个意思。〃
(信尾她要求许先生别把信带出书房,请扔在书桌的抽屉里,她自会处理。)
彦成到办公室去接丽琳,经常见到姚宓。她总是那么淡淡的,远远的。彦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顾问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初他们不甚相熟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会在人丛中忽然相遇相识。现在他们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在严密的监视下呢?
彦成得为自己辩解。他忙忙写了一信。
姚宓:
你错了。我和丽琳之间,不是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远不是。我自己也错了。我向来以为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只是性情有点孤僻,常忽忽不乐,甚至怀疑自己有忧郁症,并且觉得自己从出世就是个错。
一言一行,事后回想总觉不得当。我什么都错。为什么要有我这个人呢?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这个世上来是要找〃她〃,我终于找到〃她〃了!什么错都不错,都不过是寻找过程中的曲折。不经过这些曲折,我怎会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无边无际的快乐,心上说不出的甜润,同时又害怕,怕一脱手,又堕入无边无际的苦恼。我得挣脱一切束缚,要求这个残缺的我成为完整。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么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离婚。
(他照旧要求姚宓把信毁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书桌的抽屉里。)
姚宓的回信只是简短的三个问句:
一、〃杜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你的意图,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吗?〃
二、〃你的'她'是否承认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吗?〃
彦成觉得苦恼。她好冷静呀!她还没有原谅他吗?他不敢敞开胸怀,只急忙回答问题。
姚宓:
你问得很对。我到这个世上来当然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是来做一个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了解自己一直为找不到〃她〃而惶惑郁闷。没有〃她〃,我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我把〃她〃称为自己的〃那一半〃是个很冒昧的说法。我心上只称她为〃ma
mie〃(请查字典,不是拼音)。我还没有离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还不知道丽琳是否会同意离婚。她求婚的事,你谅必知道。我没有按规矩说〃我爱你〃,因为我没有这个感情,她也没有勉强我,只要求我永远对她忠实,对她说真话。那么,我现在不就该老实把真话告诉她吗?假如我不告诉她,就是对她不忠实;假如老实告诉她,她难道就会觉得我忠实吗?
我当初不该随顺了她。可是,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该由她作主吗?
许彦成
姚太太看出女儿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姚宓还是留心以顾问的身份回信。
许先生:
你的事,经我反复思考,答复如下。
说不说老实话,乍看好像是个进退两难的问题,其实早已不成问题。杜先生无非要求你对她忠实。你对她已不复忠实。而且,从她那天对朱先生说的话里,听得出她压根儿不信你的话了。你呢,也不是为了忠实而要告诉她真情,你只是为了要求离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准以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专注,把你当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为了满足你妈妈的要求,耽误了学业。她为了跟你回国,抛弃了亲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卫着〃她和你的整体〃。你要割弃她,她就得撕下半边心,一定受重伤,甚至终身伤残。
你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而听不到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抱歉,觉得对不起她。你会惭愧,觉得自己道义有亏。你对自己的为人要求严格,你会为此后悔。后悔就迟了。
我作为你的顾问,不得不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觉得除非杜先生坚持要离婚,你不能提出离婚。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一辈子该由她作主。
姚宓
彦成把姚宓的话反复思忖,不能不承认她很知心,说得都对,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团乱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没法儿冷静下来,只怨她〃好冷静〃。
他写信感谢姚宓为他考虑周到,承认自己的确会对丽琳抱歉,也会自己惭愧,也会鄙薄自己而后悔。但是他说:〃我是从头悔起。〃
他接着说了两句愿望的话:〃可是,顾问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儿,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我却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颗凡人的心。要我舍下'她'——或者,要是'她'鄙弃我,就是撕去我的半边心,叫我终身伤残。〃
他又觉得不该胡赖,忙又转过来说:他知道人世间的缺陷无法弥补,只有人是可以修补的。他会修改自己来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责怪。随她有什么命令,他都甘心服从。
他到姚家去把信带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心上只想着这封信,料想这是他和姚宓之间末一次通信了。他闷闷从姚家出来,往办公室去接丽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书橱。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会见到姚宓,设法当面传递吧。
办公室里只有外间生个炉子,丽琳和姚宓同坐在炉边,看书。彦成跑去站在一边,问问她们看的什么书,随即走入里间,从书橱里找出一本书,大声说:〃姚宓,你看了这本书吗?〃他随就把信夹在书里交给姚宓。丽琳看见书里夹着些纸,伸手说:〃什么书?我也看看。〃姚宓忙着点头,一面把指头夹在书里说:〃让我先记下页数,别乱了。〃她把书拿到书桌上去,翻出纸笔记完,立即递给丽琳。彦成看见书里仍然夹着些纸,心想:〃糟了!糟了!〃屋里并不热,他却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见丽琳偷偷儿从书里抽出来的只是一张白纸。姚宓像没事人儿一样。彦成觉得姚宓真是个〃机灵〃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经原谅他了。
过一天,他到了姚家,带着几分好奇,到书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夹信的书里有一张纸条儿,上写〃随你有什么命令,我也甘心服从〃。
彦成想:〃她说得好轻松!她知道我对她服从,多么艰难痛苦吗?〃他也有几分气恼,又有几分失望,觉得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从拍纸簿上撕下一页白纸,也写了一句话:〃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样命令你,你也甘心服从吗?〃他回家后自觉孟浪,责备自己不该使气。他只希望姚宓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条拿走了。
姚宓只为彦成肯接纳她的意思,对他深有同情。她写那句话,无非表示她很满意,并未想到其他。经他一点出,自觉鲁莽;可是仔细想想,她为了彦成,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顾,只求他不致〃伤残〃。所以她只简单回答一句话:〃我就做你的方芳。〃
彦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听宝玉说了〃你放心〃,觉得〃如轰雷掣电〃,〃比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他记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间藏书室里的谈话;如今她竟说〃愿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搅和着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过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写回信,可是他几次写了又撕掉,只写成一封没头没尾的短信:〃我说不尽的感激,可是我怎么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话有几里长,至少比一个蚕茧抽出的丝还长,得一辈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许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姚宓没舍得毁掉,都夹在一张报纸里,竖立在书橱贴壁。自从〃汝南文〃的批评文章出现后,姚宓不复勤奋工作,尽管她读书还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总到她的小书房去找书。每天——除了星期日,总在办公室上班。看信写信,在办公室比在家方便。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十五章
余楠丢失了姚宓的稿子,有点心神不安。过了好多天之后,他的忧虑渐渐澄清。他觉得自己足智多谋,这点子小事是不足道的。善保容易打发,他如果再开口讨这份稿子,就说姚宓已经亲自向他索取。他不用说稿子还了没有,反正这事姚宓已经和他直接联系,不用善保再来干预。如果施妮娜或姜敏建议要批判或展览这部稿子,他只要说,姚宓亲自来索还了。他得留心别把话说死,闪烁其词,好像已经还了。如果姚宓自己再来索取呢,那就得费些周折。不过他看透这个姚宓虽然固执任性,究竟还嫩,经不起他一唬,就退步了。她显然没敢向傅今去要。对付她可以用各种方法推诿,或者说不记得放在哪儿,或者说,记得已经还了,或者,如果她拉下脸来,就干脆说,稿子已经归还,她不妨到他家来搜寻。看来她碰了一次钉子,不会再来。
他不知道姚宓和她妈妈商量之后,确是说,稿子已经归还她了。不然的话,罗厚会捏着拳头吵上门去,许彦成也会向傅今去告状。
姚宓的稿子即使没有丢失,余楠也懒得再写什么批判文章。他为那篇文章很气恼。因为施妮娜大手大脚,擅自把稿费全部给了姜敏,只事后通知余楠一声,好像稿费全是她施妮娜的。尽管没几个钱,余楠觉得至少半数应该归他。文章是他写的,江滔滔加上许多不必要的抄袭,结果害他余楠的原稿都给去掉二三千字。事务工作姜敏是做了不少,施妮娜除了出出主意,却是出力最少的一个。〃汝南文〃四人里,姜敏是工资最低、最需要稿费的人。可是,如要把稿费都给姜敏,也该由他余楠未卖这个情面呀!可笑姜敏又小姐架子十足,好像清高得口不言钱,谢都没谢他一声。余楠觉得当初幸亏也没有用心写,因为是集体的文章,犯不着太卖力。现在他打定主意,关于姚宓的事,他能不管就撒手不管了。只是对施妮娜他不敢得罪,她究竟是傅今夫人的密友。
这天施妮娜来找他。他忙叫宛英沏上妮娜欣赏的碧螺春,一面拿出他最好的香烟来敬客。
施妮娜脸色不怎么好看,可是见到余楠的殷勤,少不得勉强敷上笑容。她让余楠为她点上了烟,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长气,说道:
〃余先生,要年终总结了。我听了听老傅的口气,咱们图书资料室的事不用提了。〃
〃什么事?〃余楠茫然。他只觉得图书资料室的事妮娜应该先和他谈。
〃就是方芳闹的事,图书室是咱们管的。不过这是属于私生活的事,还牵涉到有面子的人呢,干脆不提了。〃老傅也同意我的意见。问题只在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