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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敲门,何塞费诺·罗哈斯出去把门打开,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色已暗,达克纳大街的街灯还未亮。微风荡漾,吹拂着城市。何塞费诺朝桑切斯·塞罗皮乌拉人,1930—1933年任秘鲁总统。 大街走了几步,看见雷昂兄弟坐在小广场画家梅利诺雕像旁的长凳上。何塞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猴子在用火柴棍剔着指甲。
“谁死了?”何塞费诺说道,“干嘛摆出这副哭丧脸来?”
“二流子,你站稳脚跟,我一说你非吓趴下不可。”猴子说道,“利杜马回来了。”
何塞费诺张了张嘴,话没有说出来,几秒钟内一个劲地眨着眼,一丝尴尬但又淡漠的微笑弄皱了他的面孔。他开始轻轻地搓起手来。
“他是两小时以前乘罗亥罗公司的公共汽车到的。”何塞说道。
圣米盖尔中学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学校门口一个学监拍着夜校学生的肩膀,催他们快点进去。还有一些学生在自由大街沙沙作响的苏洋木树下边走边谈。何塞费诺把手插进裤袋里。
“你最好来一下,”猴子说道,“他在等我们。”
何塞费诺转身穿过大街,关好自己的家门,又回到小广场,三个人一声不响地上了路。走过阿列基帕大街几米之后,迎面碰见了加西亚神父。神父围着他那灰色的围巾,喘着气驼着背迤逦而行;他对这三个人伸出拳头喊道:“不信神的东西!”“放火犯!”猴子回嘴喊道。何塞:“放火犯!放火犯!”三个人在右边的路上走着,何塞费诺走在中间。
“罗亥罗的公共汽车只有早晨和晚上才到达,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到达过。”何塞费诺说道。
“在榆树坡抛锚了。”猴子说道,“轮圈裂了,换了一个又裂了两个。瞧他们这运气。”
“我们一看到利杜马,浑身就凉了半截。”何塞说道。
“他本来想到这儿来热闹一番的,”猴子说道,“我们让他准备准备,就先来找你了。”
“真是没想到,妈的。”何塞费诺说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何塞说道。
“听你的,老兄。”猴子说道。
“那么你们就去把那伙计叫来。”利杜马说道,“我们跟他喝几杯,去找他吧,就说四号二流子回来了,看他有何脸面见我。”
“老兄,你这可是真话?”何塞说道。
“当然是真话。”利杜马说道,“我带来了几瓶依卡太阳牌的酒,我们跟他先喝上一瓶。说真的,我很想见见他。去吧,我还可以换换衣服。”
“他每次提到你总是叫你‘伙计’,他也是二流子嘛。”猴子说道,“他很看重你,跟看重我们并无二致。”
“我想他一定盘问了你们许多话,”何塞费诺说道,“你们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错了,那件事我们一句也没说。”猴子说道,“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提,也许把她给忘了。”
“到他家他肯定要提出一大堆问题来,”何塞费诺说道,“我们今天就得谈清楚,免得他听信别人胡说。”
“你去说?”猴子说道,“我可不敢。你怎么对他说?”
“不知道,要看情况。”何塞费诺说道,“他回来起码应该先通知一声,可现在一下子就到了,他妈的,我真没有料到。”
“你别总是搓手了。”何塞说道,“你这紧张劲都传染给我了,何塞费诺。”
“他变得很厉害,”猴子说道,“看得出他见老了,何塞费诺,也不像以前那么胖了。”
桑切斯·塞罗大街的路灯刚刚点亮,两旁那些墙壁洁白、带有木雕阳台和青铜门环的住宅显得更为宽敞、豪华,但大街尽头暮色已经显蓝,在一片嘈杂声中,曼加切利亚区那破败模糊的侧影隐约可见。一队卡车在大道上朝着新桥列队驶去,人行道上一对对情侣依偎着缩在门道里,还可以见到一群群的小孩和拄杖慢步的老人。
“阔佬们现在胆子也大起来了。”利杜马说道,“他们像在家里一样在曼加切利亚区散步了。”
“都怪这条大街,”猴子说道,“真是对准曼加切利亚人的一支枪。早在修这条街的时候,琴手就说过:这下子我们要倒霉了,独立性失掉了,什么人都可以把鼻子拱进来。老兄,他的话应验了。”
“现在阔佬们都到酒店里来凑热闹了。”何塞说道,“你没看到皮乌拉发展了吗?到处都是新盖的大楼,虽说你到过利马这也许引不起你的注意。”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利杜马说道,“我再也不外出了。近来我一直在想,我发现我的运气不好,正是因为我没有像你们那样留在自己的故乡。这点教训我起码是得到了。我死也要死在故乡。”
“等他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就会改变主意的。”何塞费诺说道,“人们在大街上对他指指点点,他就会感到难堪,就要离开此地了。”
何塞费诺停了下来,抽出一支香烟,雷昂兄弟搭起手不让微风吹熄火柴。接着三个人又继续走。
“他要是不离开呢?”猴子说道,“到那时,光是你们两个人就能把皮乌拉闹翻天。”
“利杜马要离开此地也难,”何塞说道,“他从头到脚都变成皮乌拉人了。这回可不像上次从山里回来时那样了,上次这里的一切他都看不惯,这次去了一趟利马,反倒激起了他对故乡的热爱。”
“不要吃中国饭,”利杜马说道,“我想吃皮乌拉菜:干烧羊肉,什锦拼盘,还有泡沫酒,越多越好。”
“那我们就到安赫利卡·梅塞德斯酒店去吧,老兄。”猴子说道,“她在烹调方面一直是首屈一指的,你没忘记她吧?”
“老兄,最好还是去卡达卡奥斯,”何塞说道,“到沉船酒店去,那是我去过的酒店中最好的了。”
“利杜马一回来,瞧你们两个那份高兴劲,”何塞费诺说道,“像过节一样。”
“他究竟是我们的弟兄,何况又是个二流子。”猴子说道,“故人重逢总是高兴的。”
“我们必须带他到一家酒店去,”何塞费诺说道,“谈话之前先松松劲。”
“你等等,何塞费诺,”猴子说道,“我还没讲完呢。”
“我们明天再到安赫利卡太太那儿去吧,”利杜马说道,“要是你们愿意,到卡达卡奥斯去也行,可是今天我已经选好了给自己接风的地方了,你们可得依着我。”
“他想到什么鬼地方去?”何塞费诺说道, “王后还是三星?”
“到琼加,小琼加那儿去。”利杜马说道。
“你瞧?”猴子说道,“他哪儿也不去,就是要去绿房子,你明白吗,二流子。”2“你简直是个魔鬼,”安赫利卡嬷嬷弯腰对鲍妮法西娅说道。鲍妮法西娅躺在地上,像是一只黑色的大山猫,“坏坯,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可不好,鲍妮法西娅,”住持慢慢地说道,“连动物都懂得感恩,你没见田凫吗?人们扔香蕉给它们吃,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在仓库的暗影中,两位嬷嬷的面孔、双手和面纱仿佛在闪出磷火。鲍妮法西娅仍然一动不动。
“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过来你干了件什么样的事,而且会后悔的。”安赫利卡嬷嬷说道,“你要不后悔就得进地狱,坏坯。”
孤儿们睡在一间井一般又长又窄又深的房间里,光秃秃的墙上,临聂瓦河开有三扇窗子,只有一个门通向传教所的庭院,地上倚墙排放着折叠床,孤儿们每天起床后把床折起来,到了晚上再放下铺好。鲍妮法西娅睡在门旁位于庭院和宿舍之间的一间犹似摇篮的小房间里的一张木床上,床上放着一个十字架和一只箱子。嬷嬷们的住处在庭院的另一端,房子是白色的,房顶是人字形的,开有许多对称的窗子,还有一排结实的木栏杆。嬷嬷宿舍的附近是膳堂和劳作室。在劳作室里,孤儿们学习讲西班牙语,拼写字母,算数,缝纫和绣花;宗教课和伦理课在礼拜堂里上。在庭院的一个角落里,与传教所的果园相邻,有一个类似棚子的地方,它那红砖烟囱穿过树林侵进来的枝丫,伸向天空,那就是厨房。
“当你还这么大的时候,人们就看出你将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住持把手放在离地半米的高度上,“我在说什么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鲍妮法西娅转过身,抬起头来,两眼盯着住持的手。果园里鹦鹉的叫声传进了仓库,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树林的交错的枝叶已经暗了下来。鲍妮法西娅以肘支地:我不知道,嬷嬷。
“难道连我们为你费了多少心血你也不知道?”安赫利卡嬷嬷吼道,攥紧拳头来回不停地走着,“我们收留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你也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鲍妮法西娅低声说道,“我那时那么小,亲爱的嬷嬷,我不记得了。”概还在挨门挨户地卖水呢。”伏屋说道,“你那时对河流还怕得要命呢。”
“我只是害怕玛约河,因为小时候我差点淹死在那河里。”阿基里诺说道,“可我一直在鲁米雅古河里洗澡。”
“鲁米雅古河?”伏屋说道,“也经过莫约潘巴吗?”
第五节
“那条河可平静了,伏屋,”阿基里诺说道,“就是流经拉米斯人属于琼丘族印第安人的部落。居住地方附近废墟的那条河。那儿有许多橘子园,你连那世界上最甜的橘子都不记得了?”
“看着你整天汗水淋淋的,而我却像个死人一样,真不好意思。”伏屋说道。
“船其实也用不着划,我不过掌掌舵而已,伙计。”阿基里诺说道,“现在峡谷已经过去,可以让玛腊尼昂河水推着走了。我不希望你沉默不语,像看到丘亚…恰基那样看着天空。”
“我从来没见过丘亚…恰基。”伏屋说道,“在这森林地区大家都看到过,只有我没有,在这一点上我的运气可不好。”
“你应该说运气好。”阿基里诺说道,“你知道吗,有一次胡利奥·列阿德基先生撞见了,据说是在聂瓦河的一个峡谷里。他看到丘亚…恰基走路瘸得很厉害,他还无意之中发现它的爪子很小,于是他就开枪把它赶跑了。伏屋,顺便问一声,你是为了什么跟列阿德基先生闹翻的?你大概让他吃了什么苦头。”
我给他吃了不少苦头呢。第一次是我刚到依基托斯,那时还不认识他,老头。很久以后我才告诉他,他却笑了:这么说来,欺骗那可怜的法毕奥先生的人就是你啰? 阿基里诺:你骗了法毕奥先生?就是现在的圣玛丽亚德聂瓦镇的镇长?
“为您效劳,先生。”法毕奥先生说道,“您有何吩咐?要在依基托斯逗留很久吗?”
我要在依基托斯住一段时间,也许就定居下来。我想搞一笔木材生意,您知道吗,我要在瑙达办个锯木厂,所以得在这儿等几个工程师。往后活多起来了,我会重重谢您的,不过目前我需要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法毕奥先生:没说的,先生,鄙人就是专为顾客服务的。阿基里诺:你这下子可把他坑了。
“他把旅馆里最好的房间给我住。”伏屋说道,“窗子一开就是个长着巴拿马草的花园。他请我共进午餐,席间唠唠叨叨地跟我谈起他的老板。我几乎听不懂,那时我的西班牙语很不好。”
“那阵子列阿德基先生不在依基托斯?”阿基里诺问道,“他那会儿很有钱吗?”
“没钱,说真的,他也是后来搞走私才发财的。”伏屋说道,“不过那个旅馆倒是他开的,而且已经开始同土人部落做生意了,所以他才钻到圣玛丽亚德聂瓦收买橡胶、皮货,然后运到依基托斯出卖。也就是在依基托斯,我才起了做生意的念头,阿基里诺。不过干什么都得有本钱,可我那时是一文不名。”
“你偷了他不少钱吧,伏屋?”阿基里诺说道。
“五千索尔秘鲁货币名。 ,胡利奥先生。”法毕奥先生说道,“还有我的护照,一套银制餐具,我算完蛋了,列阿德基先生。我知道您会往坏处想我的,但我可以发誓,我要用我头上的汗水把一切损失补偿回来,直到最后一分钱。”
“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伏屋?”阿基里诺说道,“几年来我一直想问你这个问题。”
“为了偷走列阿德基那狗东西的钱而后悔?”伏屋说道,“这家伙有钱是因为他比我偷得更多,老头。不过他开始时还有点本钱,我则是白手起家,我运气不好,就得从零开始。”
“你的脑袋是干什么用的?”胡利奥·列阿德基先生说道,“您怎么没想到应该叫他把身份证拿出来看看呢,法毕奥先生。”
我问他要来着,他的护照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