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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算说定了,”伏屋说道,“你把汽艇和罐头也给我。这是互利,胡利奥先生。”
“圣地亚哥河还很远呢,你没有到就得被人发现。”胡利奥·列阿德基说道,“在这种季节乘船去可能要用一个星期;去巴西不是很好吗?”
“警察在巴西等着我呢,”伏屋说道,“为了坎波格兰德那件案子,边界两边都有人在等着我,我才不那么傻呢,胡利奥先生。”
“那你永远也到不了厄瓜多尔。”胡利奥·列阿德基说道。
第十二节
“实际上你根本没去厄瓜多尔,而是在秘鲁呆了下来。”阿基里诺说道。
“事情总是这样,阿基里诺,”伏屋说道,“我所有的计划弄到后来总是不如人愿。”
“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胡利奥·列阿德基说道,“在我给你汽艇之前,你要亲自去说服她。”
“她也很了解我过的是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会遭到各种不幸,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着一个倒霉的人奔波的。”伏屋说道,“她留在你这儿会感到幸福的,胡利奥先生。”
“可你看到了,她还是跟你走了,而且在各方面帮助了你。”阿基里诺说道,“她跟你一样过着野猪般的生活,毫无怨言;她不管怎么坏,从前确是个好老婆,伏屋。”
绿房子就是这样诞生的。工程用了好几个星期。木板、房椽、砖坯都得从城市的另一端拖来,安塞尔莫先生租来的驴子在沙地上可怜巴巴地行走着。工程只能在早晨尘雨停止的时候才能进行,到了热风加剧的时候就得停工。每天下午和晚上沙漠就吞没了地基,掩埋了墙壁;蜥蜴啃啮着木料,兀鹰在刚刚开始形成的房屋中筑巢。所以每天早晨总得把开始了的工程重新搞过,改动图纸,增添木料。一场无声的战斗紧紧抓住了全城人的心。“什么时候这外地人才会认输?”居民们互相询问。但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安塞尔莫先生并未因各种损失而灰心,也未被熟人和朋友们的悲观情绪所传染,他继续进行这项令人钦佩的工程。他光着上身指导各项工作,一撮撮的胸毛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满嘴都是鼓人干劲的话语。他给小工们分发甘蔗酒和玉米酒,亲自运砖坯,钉房椽,还赶着驴子在城里穿来穿去。一天,皮乌拉人远远望见河对岸,面临着城市,有一个结结实实纹丝不动的木架子耸立起来了,就像城市的使者跨入了荒漠地带的门槛。皮乌拉人这才对安塞尔莫先生定将取胜这一点深信不疑。从此,工程的进展就快了起来。卡斯提亚区和屠场附近茅舍里的人们每天早晨都来到那里观看施工,提出建议,有时还自发地给小工们助一臂之力。凡是来参观的人,安塞尔莫先生都敬之以酒。最后几天,工地周围一派民间集会的气氛。卖玉米酒和卖水果的女贩子,卖干酪、糖果和冷饮的女贩子,都赶来向工人和好奇的参观者兜售自己的商品。财主们路过工地时也停下来,在马上向安塞尔莫先生说几句鼓励的话。一天,当地有权势的庄园主恰皮罗·塞米纳里奥赠给他一头牛,十二坛玉米酒。工人们为此搞了一次烤肉野餐。
房子盖成之后,安塞尔莫先生下令全部刷上绿色。看到房子外墙罩上一层翠绿的颜色,迎着阳光粼粼发亮,连孩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老老少少,穷人富人,男人女人,都因为安塞尔莫先生异想天开地把自己的房子这样乱涂乱抹而嬉笑不止。人们就立即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绿房子”。使大家开心的不光是这房子的颜色,还有它那离奇的结构。房子有两层,但是底层根本算不上是房子,实际上是一间大厅,由四根同样是绿色的房柱支撑着屋顶;还有一个露天院子,地上铺着鹅卵石,围墙有一人高。二楼分为六小间,一字排开,前面是一道走廊,木栏杆正好成为底层大厅的屋檐。除了正门,绿房子还有两个后门,一个马厩,一间大贮藏室。
在西班牙人欧塞比奥·罗梅罗开的百货商店里,安塞尔莫先生买了席子、油灯、花哨的窗帘,还有许多椅子。一天早晨,加依纳塞腊区的两个木匠宣布说:“安塞尔莫先生向我们定做了一张写字台,一个同北方星旅馆那个一模一样的柜台,还有六张床!”这时堂欧塞比奥·罗梅罗才又说出来:“还向我买了六只洗脸盆,六面镜子,六只高脚便盆呢。”所有的居民都纷纷议论起来,好奇之中夹杂着激动的情绪和流言蜚语。
各式各样的猜想出现了。挨家挨户每个客厅里,虔诚的女教徒在窃窃私语,太太们用不信任的眼光望着自己的丈夫,邻居们交换着狡黠的微笑。一个星期天,午祷的时候,加西亚神父在讲经台上说道:“有人正在准备败坏本城的道德。”皮乌拉人在街上纠缠着安塞尔莫先生,要求他出来讲话,但毫无结果。“这是个秘密。”他对众人说道,快活得简直像个中学生,“耐心点,你们就会晓得的。”安塞尔莫先生对这种骚动漠然置之,每天照旧去北方星旅馆喝酒,开玩笑,遇到人就干杯,遇到走过广场的女人就调戏几句。到了下午,他就关在绿房子里不出来,那时他已经搬进了绿房子,临走时送给梅尔乔·埃斯宾诺沙一箱皮斯科酒和一副轧花的鞍子。
不久,安塞尔莫先生骑着刚买来的黑马走掉了。他离开这个城市同来的时候一样,也是在清晨时分,也是无人看见,不知去向。
眼下皮乌拉人对原来的那所绿房子,也就是说,妓院的发源地,谈论得那么多,但它原来是什么样子,它真正的历史详情如何,却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那个时代留下来的人们,虽说为数不多,但说得也是含糊不清,互相矛盾,最后还是把所见所闻同自己造的谣言混淆在一起。有的人已经老朽不堪,守口如瓶,问他们也没有用。总之原来的绿房子已不复存在。直到几年前,才在当年它盖的地方——卡斯提亚区和卡达卡奥斯之间的一片荒沙地上——发现了几块烧焦了的木料和家用器皿,但是荒沙以及后来开辟的公路和开垦出来的田地,最终连这些遗迹也都抹掉了。所以现在没有一个皮乌拉人能够指出当年那座灯火辉煌、充满音乐和欢笑的绿房子,以及它那白天光亮耀眼、夜间远远望去则变成一条闪着磷光的方形爬虫的墙壁,是在黄沙地上哪一个位置上耸立着的。根据曼加切利亚区流行的传说,绿房子是盖在老桥对岸附近,同当年大部分建筑物一样,非常高大。五颜六色的灯悬挂在窗前,照得人睁不开眼,还染红了周围的沙地,连老桥也照得通亮。但它的主要特点还是它的音乐,每天一到下午,绿房子里就乐声大作,很准时。乐声彻夜不息,一直传到教堂里。据说,为了招募乐师,安塞尔莫先生跑遍了各区的酒馆,甚至连附近的市镇都去了。他从各地招来了演奏六弦琴、响鼓、马颚用马下巴骨作的一种打击乐器。 的乐师、鼓手和号手,但从来不雇用演奏三角琴的人,因为他本人就会演奏这一乐器。他的三角琴无疑是绿房子里音乐的指挥者。
“连空气也像中了毒。”住在堤岸区的老太婆们说道,“那时,尽管把窗子关得严严的,但音乐还是从四面八方传进来,连吃饭、祷告、睡觉的时候都得听着音乐。”
“还是看看男人们听到了音乐时的那副嘴脸吧!”用面纱裹得透不过气来的虔诚的女教徒们说道,“音乐一下子就把他们拖出家门,赶到街上,又把他们推向老桥。”
“祷告也不管用。”母亲们、妻子们、未婚妻们说道, “我们的哭泣,哀求,神父的讲道,九日祷,三位一体的圣歌,都不管用。”
“我们的眼前就是地狱。”加西亚神父咆哮着说道,“随便什么人都看得到这点,但你们却瞎了眼。皮乌拉简直就是所多玛,就是蛾摩拉《圣经》中腐化堕落的城市,见《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
“也许真是绿房子招来了厄运。”老人们舐着嘴唇说道,“但是人们在这厄运中都得到了享受。”
没有几个星期,安塞尔莫先生就带着一群妓女回到了皮乌拉,绿房子站住了脚。开初,嫖客们还偷偷摸摸地出城,等待黑夜来临,谨慎地穿过老桥,然后消失在荒漠之中。后来出出进进的次数多了,年轻人就越来越放肆,他们根本不在乎被堤岸区那些躲在窗棂后面的太太小姐们认出来。这件事成了茅屋、客厅和庄园里的唯一的话题。讲道台上不断发出告诫和劝说,加西亚神父引经据典地谴责这种放荡行为。一个“慈善和品行委员会”成立了,其委员中的女士们走访了警察局长和市长,当局同意她们的说法,但垂头丧气地感到为难:说真的,你们是有道理的,绿房子玷污了皮乌拉,但是有什么法子呢。利马这个腐化的首都颁布的法律支持着安塞尔莫先生,绿房子的存在并不触犯宪法,故而不能依法取缔。于是女士们便不再理睬这些当权人物,对他们关上了客厅的大门。与此同时,年轻人,成年人,还有那些平和的老年人,成群地向这座热闹而辉煌的建筑物拥去。
最终连那些最简朴勤劳、作风最正派的皮乌拉人也扑了过去。原来是一片沉寂的城市,现在夜间却梦魇般地充满了闹声和活动。翌日黎明,绿房子里的三角琴和六弦琴停止演奏了,而在城里,一种嘈杂的喧嚣却越来越响,那是回家的人们走在大街上开怀大笑,纵声歌唱。他们或是成群结队,或是单身独行,那被沙尘刺伤了的脸上,露出熬夜的痕迹。在北方星旅馆里,人们谈论着一些离奇的故事,这些故事一一传开,连孩子也跟着讲述。
“你们瞧,你们瞧,”加西亚神父颤抖着说,“就差来一场天火把皮乌拉烧掉了。世上一切灾难都落到我们头上来了。”
说实在的,这一切正好是同一些不幸事件同时发生的。第一年皮乌拉河涨了水,而且不断地涨,摧毁了护田堤,淹没了沿河的庄稼,淹死了几头牲口,塞丘拉沙漠很大一片地方也都湿润了。大人们在诅咒,孩子们却用湿沙建筑城堡玩耍。第二年。好像是对那些被淹土地的主人骂出的污言秽语进行报复,河水根本没有进来,皮乌拉河的河床长满了青苔和牛蒡草,但刚一出生也就枯死了,只留下一条长长的斑驳的隙缝。甘蔗田干枯了,棉花过早地打了苞。到了第三年,虫害又毁了收成。
“这就是罪孽带来的灾难。”加西亚神父吼道,“不过还来得及,敌人就在你们的血液之中,赶快用祷告把它们干掉吧。”
茅屋区的巫师把羔羊的血洒在庄稼上,倒在田畦里打滚,口念咒语,驱虫求雨。
“上帝啊,我的上帝,”加西亚神父痛苦地叫道,“挨饿受苦还不接受教训,还要去作孽,作孽。”因为水灾也好,旱灾也好,虫灾也好,都不能阻挡绿房子日益增长的名声。
城市的面貌发生了变化。那安静的内地街道上充满了外地来的人,他们在关于声名已经越出荒漠的绿房子的传说诱惑下,每个周末从苏依阿那、拜达、汪卡潘巴,甚至从冬贝斯和契柯拉约等地蜂拥而至。他们在皮乌拉过夜,一到城里,就表现得非常粗鲁,令人厌恶。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像是逞强般地在大街上蹒跚而行。居民们很讨厌他们,有时就发生了斗殴。斗殴不是发生在夜间,也不是发生在老桥底下那块专作斗殴打架场所的空地上,而是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阿玛斯广场,格劳大街,或是随便什么地方;还发生过打群架的事件。街道变得危险起来。
当某个妓女不顾当局的禁令,贸然走过城里的时候,太太们就把自己的女儿拖进家门,拉上窗帘。加西亚神父带着难看的脸色走出来朝着不速之客迎上去,居民们就得牢牢抓住他,阻止他去殴打妓女。
第一年,绿房子只有四个妓女。到了次年,这四个妓女离去之后,安塞尔莫先生又外出旅行了,回来时带回了八个。据说在绿房子全盛时期,达到二十个之多。她们是直接到达城郊这所房子里来的。人们从老桥上远远望去,只见她们叽叽喳喳、扭扭摆摆迤逦而来。她们那五颜六色的服装、头巾和各式各样的装饰,在那荒凉的景色中就像一堆贝壳在闪闪发光。
安塞尔莫先生倒还是经常到城里来,他骑着那匹黑马在街上走着。他教会黑马做各种妖里妖气的动作:看到女人走过就快活地摇头摆尾,屈膝致敬;听到音乐就起步而舞。安塞尔莫先生发胖了,身上穿戴过分惹眼:软草帽,丝围巾,麻布衬衫,刻花腰带,瘦腿裤,带有马刺的高跟皮靴,手上还戴满了戒指。他有时在北方星旅馆里坐下来喝两杯,许多权贵立即就在他的桌旁坐下来同他聊天,还陪送他出城。
安塞尔莫先生的兴旺还表现在绿房子向周围和高处扩展。绿房子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一样不断在生长、成熟。第一个改进就是造了一道石头围墙,为了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