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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万宝箱边上幻想。可我明白,它看上去再像一块平白的大积木,里面也还是一只什么都有的万宝箱。
戴西的脸也是这样,她望着阳台下面那空空的新土,在儿子镜头里一派的宁静坚忍,不动声色,却不能让我忘记里面的内容。
应该有一个小格子里,装着惊痛吧?
12日,戴西再次接到从监狱来的通知,丈夫由于心肺系统疾病,在提篮桥上海监狱医院去世。她可以在火化以前,去监狱医院的停尸房最后看丈夫一眼。向他告别。
戴西问,为什么不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让她看他,回答是:〃一时不知道你在哪里。〃
〃What a lie!〃戴西后来回忆说,那三年里,每个月他们都去第一看守所送东西,戴西一直在外贸系统的农场里劳动改造,一天也不能缺席,中正高中毕业以后,因为父亲在押而没有大学肯录取他,不得不在家自己补习,戴西为他的每次英文课,付一元五角钱给私人老师。秋天到了的时候,戴西曾专门去要求过,给丈夫送一些平时在家用的平喘药,可看守所没有收,说自有监狱医院会照顾他。
戴西提出要让中正一起去见最后一面。
回答是:〃儿子可以去,但要保证不在那里哭闹。〃
中正说:〃你放心好了,妈咪,我当然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哭。〃
于是,戴西带着中正来到提篮桥监狱医院。在一间小房间里,他们看到了停尸床,戴西非常惊奇地看着那张陌生的窄床,那上面看上去好像是平的一样:〃那么瘦!〃戴西吃惊地想,三年以来,她没有再看到自己的丈夫一眼,她的印象里,还是那个高大的中年人,虽然没有发胖,但是绝不是现在那床上薄薄的一缕。
后来,戴西回忆说:〃YH的头像是一只插在筷子上的苹果。他看上去好像是饿死的一样,〃
所以,应该还有一个小格子里,装着的是惊惧吧。
在戴西和中正决定去认尸的时候,有人告诉戴西,也许她会不认识那具尸体,也许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要是出现了这种情况,她就应该检查他的手,一个人可能会变得面目全非,但是他的手却终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三十五年过去,有一个黄昏,我去拜访戴西,我们说到了她丈夫死的事,戴西隔着小圆桌子向我伸出她已经变了形的手,说:〃那次,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手是很难改变的。我真的认不出他来了,那是一具大瘦的尸体,于是,我去摸了他的手,那是我熟悉的手,是他的手。所以,我知道那就是他了。不过,后来我也想,我的手不是变形了吗?这说明,人的手实际上是会改变的。如果我和他换一换,他摸我的手,不一定能肯定就是我吧。〃
中正果然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
戴西把自己的手绢盖在丈夫的脸上,就带着中正回家了。她也没有哭。
几天以后,戴西取回了丈夫的骨灰盒和遗物。她一直都很平静地忙着丧事,直到那一天,丈夫的骨灰回家来了,回到桌子上了,戴西伏在那个从火葬场买回来的规格统一的骨灰盒上,哭着说了一声:〃活得长短没有什么,只是浪费了你三年的生命啊。〃
这就是戴西一一从前因为喜欢他对生活铺张的趣味而嫁给他,因为他是家里的男主人而在他花心的时候将他找回家,因为自尊而从不在他落魄时埋怨他,也不在他失忠时控诉他的女子最后想要对他说的话。当我知道吴毓骧曾经在外面另有女人相好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对一直清澈的尊严的戴西来说,是怎样大的侮辱。她怎么能不失望,不恼羞,怎么能不恨他。他把能带给她的快乐,都带给她了,也把能带给她的灾难,都带给她了。
这真的让人想起张爱玲和胡兰成。
戴西从来不多说她的丈夫,在回忆录里也极少有关于他的事,更没有一句评论。只是在知道戴西伏在丈夫骨灰盒上说的唯一一句话,才能确定,原来戴西是世界上最懂得吴毓骧的那个人,就是她已经坚决收回了自己付出过的爱情,她也还是那个最能体贴吴毓骧的人,甚至还是最能欣赏吴毓骧对新鲜花样有天然无师自通秉性的人,经过这么多的事,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鉴赏力,也没有否定自己的喜好。
这是一种骄傲,或者说是一种自尊,戴西拥有的。她维护自己选择过了的东西,不因为它们没有给她带来意想中的快乐与幸福就舍弃它们,她只是欣赏和把玩它们的意趣,不以自己的获得来衡量别人的价值。也许,她因为从来不缺什么,所以从来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她只坚持自己的感情。这种骄傲的坚持,在1961年的冬天,戴西迎回丈夫的骨灰时表现了出来,像东西在重力之下,摩擦出的火花。
要是你以为这已经是戴西最黑暗的时刻,那就错了。前面还有更艰难的日子在等着她,在那些日子里,她那骄傲的心,会像火把一样明亮。
所以,我们还能看到,那些小格子里,还有许多的体贴、欣赏、受伤、嗒然若丧、骄傲、倔强杂乱地放着,但是,戴西一张阳光下面向前方的脸,那关闭的平静,就将一切都遮起来了。就是为她照相的儿子中正,也不敢说自己真的知道每一件发生在妈妈生活里的事,〃她不说。许多事,别人怎么对她使坏的,她从来不说,从来不抱怨。〃中正说,这时已经是1998年了,不再有人会报复老年的戴西,家族中的下一代希望能知道戴西到底遇到了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多说。
是否在某一个小格子里,还装着像上好的松香一样透明而芳香的、戴西一生保持着的自尊呢?
对一个经历坎坷的妇人来说,对别人为自己感到不公的经历保持沉默,是一个女子极大的自尊。
有过牢狱之灾的人都知道犯人的规矩,当犯人离开监狱时,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不会带一件东西回家,他们把在监狱里用的东西全都扔了,光身出来,表示再也不要回去。而戴西,则把丈夫留下来的东西全带回了家,他的洋铁缸子,她又接着用了许多年。
1961 五十三岁 平安夜
That day I learned that; after being kicked out from her own house; with method like this she made many St。Petersburg styled cakes; using pots blackened by smoke from her coal ball stove in the slums。
由于从澳大利亚归来,郭家一直保持着在平安夜里全家团聚的传统。郭标在世时,总是他来主持圣诞夜的家族聚会。
那时,在上海的每个家庭成员都回来了,那么多的圣诞礼物,那么多,从起居室一直堆到客厅里去了。晚餐是地道西式的,有火鸡、梅子布丁和所有餐桌装饰。那是爹爹一年里与全家一起庆祝的一天。孩子们为了圣诞节的礼物是那么高兴。看着他们得到礼物那惊喜的样子,大人们比什么都高兴。
后来,戴西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到当时的情形。那是在描写了自己丈夫的死以后,她的回忆突然就转向了平安夜的家庭团聚。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的词语。
郭家的长辈相继去后,每年的平安夜就由戴西来主持了。于是,大家都到吴宅过平安夜。五十年代初,郭家有过一张全家族的合影,尔后,大家族分崩离析,四散到世界各地,再也没这样整齐地聚集在一起过。到了1961年的平安夜,郭家剩下来的人在国际饭店聚餐时,戴西只需要订两张桌子就可以了。从前人声鼎沸的情形已经不再,餐桌前空落落的坐着留下来的人,人人脸上都抹着一点点动荡和惊恐。
那一天,戴西穿着黑色的小袄,整理了花白的头发,去参加郭家的聚会,像从前许多个平安夜一样。实在,这是个完全不同的圣诞节前夜,她的丈夫才去世二十三天。
我真的很是惊叹她的坚持。平安夜对在教会学校长大但终生不信教的戴西来说,实在算不上是需要抛开个人情感去坚持的理想。她那天晚上做的,不过是一一起吃顿饭,见见平时不常见面的亲戚,听别人说些家常话。而她自己,在五十岁这种不上不下的年龄,成了寡妇。自己唯一的儿子前途未卜,自己的女儿因为家庭问题,不能随团出国演出,在全团出国演出时,她就放自己的长假回家来。而自己对一家人的命运已经完全无能为力。她还是为了那一天的团聚,端端正正地去了,吃了饭,还照了相。当时的亲戚们井没有真正意识到戴西的变化,他们日后回忆起来时,只是说,老太太这个人很不容易,看不出来她有太大变化,仍旧很活跃,对大部分没敢去参加她家丧事的亲戚,没有表现出任何抱怨。
不过,留在照片上的戴西,丧夫之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还有农场劳动留下的劳累,受人歧视迫击的警觉与不安,陷入困境里的受伤小兽的默然,还有在无法抗拒的失去中的悻悻然以及掩饰。戴西在一桌子风韵犹存的亲戚中,独自奇怪地侧昂着头,像是一个对镜头过敏的女子,生怕自己照不好相,心里紧张着,希望着,可就是会在集体照相的最后一分钟做出奇怪的动作,让自己成了照片中最扎眼的那个人。
以后的岁月更加险恶,她已经不能到国际饭店去过平安夜了,饭店里也不再置办圣诞大餐。渐渐,可以在一起过圣诞的,只剩下波丽和戴西两家人,戴西已经家徒四壁,于是他们在波丽家吃饭,而戴西只要为大家做一只圣诞蛋糕就可以了。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波丽去世。
波丽去世以后,因为对过去时光的缅怀,我邀请杰弗利和爱拉与我和媚(被中正留在上海的女儿)一起吃圣诞餐。蓝村餐馆的菜单不错,可倒霉的是杰弗利突然感冒,没有来成。第二年,杰弗利也离去了,我请了爱拉来吃饭。最后,当媚也去美国以后,我就再也不过平安夜了。
戴西在她的回忆录里仔细地记录着她一生中的圣诞节之夜,这几乎是描写丈夫去世情形的十倍之多。
而当时还是一个不开心的小姑娘的媚日后回忆起来,她觉得那些晚餐是她在上海留下来的最好的记忆之一:〃我们去餐馆,坐下来,奶奶开始教我怎么吃饭,怎么拿菜,她总是那么美,那么精致,就是在那时,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包括餐馆里的服务生,他们总以为奶奶是外国人。而当时要是有人以为你是外国人,就是对你最高的评价。〃而在此以前,戴西已经留下了三十多本照相册了,还没有过这样的神情。有人形容过这样的神情,就像有人刚刚在这脸上踩了一脚。
1996年,我见到了她,认识她以后,就常常到她家里去闲聊。1995年初我从美国回来时,带回来一些玉米蛋糕粉,那种被现代食品工业处理过的蛋糕粉,只要按照包装上所指示的那样加蛋,加水,加热,没有学习过的人,也能做出一只大蛋糕来。那时我希望自己能在朋友来做客的时候,拿出自己做的蛋糕来招待他们。可是没想到我家没有可以调节温度的烤箱。于是从美国带回来的一整套东西,就在壁柜里扔了一年,直到过了保质期,我把它们扔掉。
当我告诉戴西时,她摇着头说:〃不必要用烤箱,下次你来,我教你用一只铝锅,用水蒸,照样能做出好吃的蛋糕来。〃
那天我知道,她曾用这样的办法,在被扫地出门后,在贫民窟的煤球炉子上,用完全被煤烟熏得通体乌黑的铝锅,做过许多个彼得堡风味的蛋糕。说起来,这也许就是我想要更多地了解她,而且希望为她写下来的最初的故事。那里面有一,种微小但纯朴的坚持感动了我。
她总是那么勇敢地坚持着生活中细小的熟悉了的方式,是为了什么呢?她从前对艾尔伯德婚约的放弃,从前劝姐姐放弃参加上海小姐的选举,认为那是无聊的,再从前对西式衣服的放弃,和后来在大浪淘沙中点点滴滴的坚持,是什么把它们统一在她的身上
1962夏天 五十四岁 煤炉上金黄色的Toast
If one day you do not have an oven; you should know how to make toast with an iron wire frame。This is what you really need to learn; and to learn right now。
这一年,由于当时的国家总理周恩来在广州发表讲话,安抚知识分子,放宽国家在政治上对地位不同的公民的待遇,中正终于被上海的同济大学录取。
戴西请了假,带中正到北京去看静姝。这是她1934年毕业离开北京以后,第一次回到自己度过大学时代的城市。宽阔的大马路上得得地走着乡下来的马车,小巷口堆着绿皮大西瓜,小贩切开一个沙瓤的西瓜招待客人,用黄色的蒲扇一下一下赶着苍蝇,皇家花园的池塘里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