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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人 -王朔-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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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他不是假的。”
    “对对他不是假的,是真的,弄假成真谁不会?我也会把根本没有的事说得真的似的,你还能调查去?没当过‘右派’,没赶上‘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只好说自己心灵正在受不知名的折磨吧,活得痛快显得多浅薄。”
    “我发觉你特卑鄙,司马炕,你怎么这么卑鄙,司马炕,你怎么这么卑鄙?我听司徒聪说你们互相不是已经引为知己了吗?听他那口气你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背后你就这么说他。”我有点难为情,但很快又振振有词:
    “他是跟我说过一堆亲热、肉麻的话,可对他并没有从此产生义务。是怎么样的我就怎么说,即便是朋友也不例外,让我违心地搞一团和气我办不到。”
    “你真没心肝,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阮琳说,转身走掉。“去找你的姘头告状去吧。”我嘟噜说,“我不怕。”
    那天我心情不甚好,在街上逛了半天,看到那个“淑女”,又上去和她聒噪了半天,没容她插一句话。

    她似乎每天都从这条街经过。

    十
    “司马炕,你今天值日你给忘了。”我刚进办公室,司徒聪就笑着冲我嚷,表情极亲密。

    “真是,”我慌张张打抹布,“过个星期天都把人过糊涂了。”“嘞打抹布了,我已经替你做了——你看不出来?”
    “太谢谢了——我看出来了。”
    “有什么可谢的,都是哥们儿。”司徒聪不屑地摆摆手,脸上仍满是笑。我只好用笑来表示领情。

    中午吃饭前我出了个洋想。在我们单位食堂吃饭决无吃不饭之虑,但想吃好就得积极点,铃一响就得一刻也不耽搁地冲出去,否则你排了半天也只能吃上熬白菜。在等下班铃响那紧张警觉的几秒钟内,来了一个电话,我来不及一辨便立身蹿了出去,引起哄堂大笑,司徒聪的笑声格外响亮刺耳。当我满面羞惭地踅回办公室,他甚至踢了我一踢。

    “司马炕,你快得象只听到主人一声吆喝的狗,你小时候尿炕是不是也因为你妈的鼾声带着哨音?”
    “不是不是……”我自我解嘲地笑着,心想,照这样下去,不到下午,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过去是个尿炕精了。

    中午,我在牌桌上传统的位量也被司徒聪取而代之了,他放肆地把我推到一边:“你到那边吃饭去,阮琳,过来,看我怎么赢。”
    我只得与朱秀芬们为伍,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一堆人又笑又叫,热闹非常。“你跟他搞得挺熟,叫你都用外号了。”朱秀芬对我说。

    “嗯,我喜欢让人觉得我没什么架子。”
    “臭德性。”朱秀芬喝着用开水冲菜渣做的汤白我一眼,“我不喜欢那小子,咋咋呼呼的,数他嗓门大。”
    “你怎么这么臭?司徒聪的声音从那堆人里传出来,他在呵斥石玉萍,“有‘2’不用,留着看画呀?你下去吧,让阮琳替你,没见过你这么臭的。”
    “瞧瞧,才来几来,就跟这儿的头儿似的,真叫人看不惯。”朱秀芬声音低低地说。“你不能拿一般人的标准要求他,他那人就那样。”我说,“他有精神病,各位都得让着他点,别招惹他。”“真的?”朱秀芬瞪圆了眼睛。

    “你可千万别出去对人乱说。”我严肃地对她说,“要传出去就太不好了。
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他说什么你都只当没听见,千万别跟他认真,吵嘴,他是病人。”“我不会的,我还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他是精神病,怪不得我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离开朱秀芬走过去看他们玩牌:“怎么样?赢了输了?”
    “咱哥们儿会输吗?也不看看跟谁打仗呢?”司徒聪得意地把手里的牌给我看,“手气没治了,老是什么好,谁跟谁都接着。”“好好,玩吧玩吧。”我拍拍他肩膀,出去刷碗。

    十一
    司徒聪和阮琳好得开始显“形”了,上班同来下班同走,中午吃饭你给我带我帮你买。候车室的不少同事都不同时间地看到过他们手挽手在大街上逛,有几次据说已经是很晚,接近没末班车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控制不住情感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控制,我估计后者成分居多。他们越来越舁开地在办公室里打情骂俏,我只要稍一走开,阮琳就会跑过来占了我的位置,和司徒聪面对面地聊上半天。
害得我无处可去,倚在别人的办公桌旁和朱秀芬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没盐没醋的话儿。这情形科长也看出来了,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司徒和小阮在“谈恋爱”?“不谈恋爱就不能好了?”我反问科长,“只要两人乐意,你管人家采取什么形式呢?”
    “那叫什么?科长说,“不谈恋爱,不打算结婚两个人搞到一起那叫什么玩意儿?”
    “你真是不解放。”我对科长说,“你是科长,工作领导,只要人家不影响工作,就是养孩子也不碍你的事。”
    科长闻言惊得气都透不过来?“我们这儿是政府机关,不是产院。”他要我找司徒谈谈,摸清他和小阮究竟是什么个关系。“我不管,我说,“我算老几?了解工作人员的思想状况是你这个领导的事,失职是你失职。”
    十二
    我的头很痒,很多天没洗头我觉得自己象戴了顶摘不下来的帽子,沉甸甸的。午休的时候,我便到街对过的理发馆去理发。理发的人不多,但也需要等。我正坐在长椅上暗暗计算能否准确地落到那个戴着大口罩从眼睛看似乎挺漂亮的年轻女理发师手里,司徒聪闯进来,一眼找到了我,坐到我身边:“到处找你,你躲到这儿来了。”
    “我没有躲,我光明正大地来理发。你怎么没玩牌?”
    “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这个月的工资我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钱饭票。”“不,不是这事。
”司徒聪点上一支烟,显得非常郑重,“你觉得结婚好吗?”“唉——”我叹口气,同情地问,“被讹上了?”
    “没人讹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这问不涉及具体人,只是泛泛一问,从理论上问一问。”
    “从理论上讲,我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好,有人侍候了,灌溉正常了,用不着旱——旱死,涝——涝死。不过既然有被人绑了辈子的可能,就要看仔细,找一个保鲜好的,老得慢点的。你拿我当朋友,我也得做个诤友——她差点意思,连勉强及格都够不上。”那个光露着眼睛的女理发员打发走了一个头剃得象锅盖的粗俗汉子,走过来问:“该谁了?”
    “谁我了。”我站起来,跟她走到理发椅上坐下,任她用白围布把我围得象个准备吃饭的幼儿小朋友。

    “长点短点?”“随便,您看着怎么合适就怎么理,好看就行。”
    司徒聪也跟着我走过来,站在理发椅旁边继续跟我唠叨:
    “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你认为相貌第一重要,我却认办心眼好坏是主要标准。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多少狐狸精的故事?”“心灵不美可陶冶,长相不俊那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女理发员开始我头上堆,按我低下头。

    “恰恰相反,改造灵魂很困难,而修饰相貌有诸多良策。”
    “这个吗,”我梗着脖子斜着眼儿说,“据我所知,所谓诸多良策也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损招儿,砂轮锉锉玩儿,往塌鼻子里注射一管混疑土,起不到改天换地的作用。”
    “你差了,你不懂了,这方面你完全是无知的。”
    “我才不无知,我当然知道现代整形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摘根劲骨卷点皮瓣,就能当真枪用。问题是咱们国家整形术还没普及到健康人的美容上,你得先给自己的脸猛踩上一脚,人家才肯修补,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脸上光溜了,屁股瘢痕累累。”“我大概是没向你说清楚,你大概是还没完全了解我。”司徒聪沉思着说,“其实事情完全不会恶售到你说的那种地步,凭我的能力就能从容地解决这个难题。”
    “什么?”我歪歪头,女理发员把我的头板正。

    “我有办法把一个丑女人变成独一无二的一美人,不费吹灰之力。”“谁都有办法把丑妞变成漂亮姐儿。”我嘲笑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错了,我指的是货真价实,脱胎换骨的变化。”
    “你学过整形。”“去你妈的整形吧。整形不是借助器械、绷带、采用手术和牵引的办法改变骨骼和肌肉的走向、伴置及厚落吗?这一切我通过意念同样可以办到,就是慢点、但没痛苦。”
    “你知道我不管怎么说也是唯物主义者,精神原子弹那号玩艺几十年前就是陈词滥调了……”
    我的脑袋已经在女理发员的手下变化了,变成阴阳头。

    “我是精神病你知道吗?”“可你已经好了。”我照着镜子惊恐地说,“你说过你不会再犯,你说过你能控制自己,对不起……”
    “我现在也没犯!”司徒聪火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得精神病期间学了气功,你知道什么是气功吗?”
    “不就是可以不眨眼地让汽车从自个肚皮上轧过去?”
    “错了,气功就是有意识控制神经和血液流速的能力。当电流在导体中快速穿过时可以产生随电流强弱增减的磁场,当血液在血管中快速流动时不也可以同样产生某种磁场么?你在中学学过物理应该懂。”
    “一点不懂,我在中学只是勉强认了几千汉字,那时的中学没怎么认真传授学问。”
    “那你也应该可以意会,你头这么大。”
    “我意会了。”女理发员把我的头越推越小,她显然不能在适当的界限掌握分寸了。

    “你可以认为我是因祸得福,我学气功本来是为了使自己恢复正常控制神经的能力,也就是控制理智的能力,结果我发现我意外地获得控制下意识的能力,譬如控制血液流速的能力。这就使我可以随时变成一个大场强的磁场,遍布全身的血管使我变得象一个紧紧缠绕着铜线的磁棒。”
    “你不是说你可以使录音机不接电源转动起来吧?”
    “当然可以,但那毫无意义。还不明白?我宁肯把这份能量消耗们改造人的过程中。你怎么不说话?”
    我震惊得几乎‘木’了,连头上蜿蜒脏行的理发推子也感觉不到了。半天,我畏惧地问:“你是这么想的还是已经这么干了?”“我已经这么干过了,否则我怎么地这么自信?你瞧瞧我,我就是通过意念调整变得漂亮悦目的范例,还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吗?”“我扭过头去看司徒聪,女理发员,“我怕我带有偏见。”
    理发员在口罩后面笑了,我也笑了,她把我头摆正继续理,我对着镜子说:“无论多么迁就的说法,也不能把你归为悦目一类。”
    “可你不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司徒聪愤怒地说,“和那些电影上戏子比我当然是不如他们,但和我自己从前比——
    我好歹如今还有了点人模样。”
    “好啦好啦,我们谁也不能和那些戏子比身胚。”我和解地说,“但孤证不说明问题,如果你能把阮琳当着我面变得有点人模样,我就信你——理发员,我不是要剃秃子。”
    那天理完发出来,我十分真切地感到脑子不够用。头理得象收割后的麦子地,小风吹来,冷嗖嗖的。办公室里,我几次不成体面地趁科长出去靠墙根倒立,惹得女同事们笑得东倒人歪,她们不明白那是严肃的使血液倒流。

    我长时间地凝视阮琳,要把她脸上每一个弯回凸凸铭记脑海,以便日后能察觉出任何细微的变化。她说我盯她的眼光是淫邪的。

    十三
    我出现在那个街口时,她也正好到达,穿过马路,“招摇”地走过来,看到我颇为含蓄地笑。“我心情不太好,你今天要不着急干什么去,陪我一会儿。”我说。她微微地笑,放慢了脚步。

    当时正是一天中街上人最多的时刻,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和小汽车道尾相连,堵塞了一条又一条马路。“你请我到哪儿吃一顿吧。
”我请求她说,“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请你,这会儿我实是在没钱了,我想你不会象一般的俗妞儿一样对谁掏钱很不乎。”
    她记问地看着我。“算了,我知道我这是奢望,真没劲。”
    “我不是不请你,我是问你上哪家餐馆。”
    “你说话了,”我惊喜地说,“闹了半天你不是没嘴葫芦,我本来都开始习惯和一个吧巴在一起了。”
    “是你一直阻止我张口,我只不过是成全你的自我表现欲。”她笑吟吟地望着我,“我看得出你十分小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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