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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一上来就出了杀招,显然是不准备留活口了。宁娘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上辈子死前那一刻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那种痛苦与迷茫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
事到临头,宁娘反顾不得害怕了。害怕也是一个“死”字,倒不如搏一搏。她仔细看了看,外头大约围了五六个人,个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那马受惊不止,还在那里跳个不停,似乎想要冲破人群,却总是被赶了回去。
宁娘看看车厢内的情况,所有人都缩进了角落里。这车厢并不大,那些歹人若想抢东西杀人,大约只能一个个往里冲。
如果他们现在离了马车,那是必死无疑。可若是他们一个个进来车厢里,宁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几分胜算。这么狭窄的空间,打斗并不方便,她施展不开手脚,对方应该也一样。
宁娘死死地看着车门与窗户,这是歹人最容易进来的两个地方。她胡乱拔下头上的一个簪子塞到秋霁手里:“看着点门,若有人进来就扎下去。”
琳娘早被吓傻了,倒是天香还有几分理智,赶紧依样照葫芦也拿了个簪子在手。一车子小的小弱的弱,宁娘觉得自己简直有点以卵击石的味道。
可此时境况实在也由不得她多想。她正将短刀从鞘中拔出,外头一个沉不住气的盗匪已然冲了过来,掀开帘子挥刀就要往里砍。
宁娘几乎没过脑子,身体抢先一步做出反应,一刀往那人手上扎了下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人手里的大刀应声而落,倒是直接落进了宁娘他们的马车里。
一把小刀换了把大刀,宁娘自己都忍不住要偷笑起来。可此刻她哪里笑得出来,更不用说后头春晴几个看到刚才的情景,简直生生要吓晕过去。
方才宁娘扑过去扎人时不及细想,那把亮晃晃的钢刀说起来是擦着她脑门挥下来的。要不是因着马车车窗小那人施展不开,宁娘大概已让人砍下半边脑袋了。打斗中,她的帷帽也落下大半,宁娘索性便将它脱去。碍手碍脚的,命都快没了,还管这些礼数做什么。
她扔了帷帽后顺手又捡起那把大刀掂了掂,觉得太沉不太趁手,反倒不如短刀利索,便索性把大刀塞秋霁手里:“护着点身子,当心少爷和小姐。”
秋霁虽然平时不如春晴总在宁娘面前当差,实则却是几个大丫鬟里最聪明镇定的。宁娘对她一向放心,春晴管着自己的起居,秋霁便将外头的事情张罗地井井有条。
此刻生死关头,宁娘忍不住看了这个忠仆一眼,两人眼里皆露出几分悲意,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宁娘确实也来不及说什么。先头让她扎了一刀的盗匪还在那里骂骂咧咧,他的同伙已是迫不及待跳上了车辕,直冲车门而来。
宁娘只听天香大叫了一声,马车门已让人一脚踢开。一个虎背雄腰的中年大汉闯了进来,一见车里孩子少女坐了一车,目光里顿时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宁娘到底比车里的其他人多活了二十几年,一看那人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自古以来,男人特别是坏男人,心思都是差不多的。看到钱财自然是要的,看到女人也是不肯放过的。
宁娘就不说了,眉眼自然是漂亮的,气质也通透。就是春晴那几个丫鬟,自小也是在府里娇养出来的,岂是外头的村妇可比。这大汉乍见之下美女如云,心思立马就活络了起来。
宁娘握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大汉。这人只怕一时不会杀她们,倒是想把她们□一番再说。他大约实在是托大,手里的刀都已扔在一边,一脸坏笑地冲她们慢慢走了过来,嘴里不三不四地说着话:“小娘子们……今日倒是与大爷有……”
变故突如其来!
他那个“缘”字尚未出口,身子已然僵在了那里。宁娘精神实在紧张,一开始也没明白过来。直到那人直直地冲他们倒下来,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才算把宁娘从失神中唤了回来。
这人的后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插上了一枝利箭,金色的箭翎向上高高地竖起,竟还在微微地颤动。原本被那大汉挡着的马车门顿时豁然开朗,外头刚亮的天光照了进来,竟让人有些恍如隔世。
谁这么大的本事,竟隔着老远一箭将这大汉射死了?
宁娘下意识地抬头向外望去,只见离马车约莫五六米外,一青年男子手执金弓坐于马背之上。联想起那大汉头上羽箭的箭翎颜色,宁娘立刻意识到,便是这人出手救了自己这一车人。
既是救命恩人,宁娘自然想看个清楚。但细看之下却又令她十分意外。那人坐在马背之上,一时倒也看不出身量高低。因隔得远,宁娘也看不清他具体穿了什么,只隐隐见他一身银色软甲,外头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此时晨光乍现,他人既坐得挺拔,又将宁娘从危险之中救出。一时间真让她有种天神骤降的错觉。
只是这人的容貌,宁娘却看不清楚。倒不是隔得远,也不是因她眼神不好,而是这人半边脸上竟戴了一副镶金的面具。那面具上似还镶嵌各色宝石,晨光一照隐隐闪烁,更令宁娘觉得这人不像个活人。
为何要遮起半边脸,是怕人认出来吗?
外头的人似乎都没料到横刺里会杀出这么一位来,空气瞬间停滞了数秒。直到有人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朝那骑马之人冲过来,人群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那人与宁娘遥遥对视一眼,扭头便策马向那群盗匪冲了过去。宁娘回过神来,赶紧将帷帽戴了起来。她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倒让那人看清了她的。虽看那人也不像个多嘴多舌的,可世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方才想着要拼一拼,才把帷帽给扔了。现下既然有活命的希望,还是爱惜点自己的名声为好。
秋霁还算镇定,凑过来指了指马车里躺着的那具尸体,小声道:“小、小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扔出去呗。难不成要与他同坐一车不成。宁娘示意秋霁留意周围动静,又把天香唤了过来,两人抖抖嗦嗦的一齐去搬那具尸体。那人既生得高大结实,两个小姑娘力气实在不够,与其说是搬不如说是挪。
宁娘把脸孔隐藏在了帷帽之下,也就顾不得形象如何,呲牙咧嘴用上了吃奶的劲儿,刚把那具尸体扔下马车,隐隐就见前头一人骑了匹棕色骏马疾驰而来。
那马上之人衣袂翻飞,不过片刻已快驶到面前。天香激动地叫了起来:“四小姐,是、是五少爷!”
朗哥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宁娘愣了一下,转头又去看马车外的动静。不知何时除了方才那戴面具的年轻人外,又赶来了几个骑马的护卫,与那帮贼人混战起来。
朗哥快马疾驰而来,那帮人似乎将他看成了同党,一人抄着大刀就冲了过来,显然是要砍他身下的马腿。
宁娘不由大急,顾不得一切大喊一声:“五弟,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民
那贼人的刀只挥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
朗哥也及时发现了不对,勒紧缰绳。他身下的骏马长嘶一声,总算是及时停住了。只那人却好似定住了一般,维持着那个挥刀的动作大约几秒后,身体才渐渐软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倒地地。身下汩汩地淌出血来。
似乎是让人从背后射了暗器,一招毙命。
朗哥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却微微一笑,冲着某个方向一拱手。他人虽小却五官秀美,迎着微光如此一笑,真连天地都要失色。宁娘不由暗叹,此少年将来若长成,必是一方妖孽。
只是此时并不适宜想这些,她顺着朗哥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一十四五岁的少年策马而立,面容端秀英气勃勃,全身上下都透着从容大气之风。虽然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凛然之气。
朗哥显然是在向他道谢。刚才那暗器大约就是这少年所发。宁娘眼见几个盗匪已让人砍杀殆尽,方才那戴着面具的青年快马来到少年身边,怒喝一声:“胡闹!”
他虽生气,声音却极好听,不似一般成年男子般粗声粗气,带着少有的通透干净。那少年听了他的教训也不恼,嘻笑着挥了挥手,又朝朗哥抱拳回礼。
朗哥微一点头,转眼间已跳上宁娘他们的马车,手里鞭子一挥,那马抬腿便向前跑去,很快便脱离了这是非之地。
宁娘一直到见着二太太与二老爷,整个人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精神一放松,身子就发软。她本就因晕船饿了好些天,才刚恢复一些体力又折腾了一回死里逃生。这下子算是彻底垮了。虽不像萍娘说的要让人抬着走,可这一路到济南大老爷家,她再也没能缓过神来。
琳娘和修哥也给吓病了,当夜就发起烧来。修哥夜里做梦还说糊话,宁娘实在没力气陪他,只能劳烦朗哥在一旁照顾。朗哥尽心尽力,那一晚竟整夜不曾合眼。
二老爷也被今日之事吓得不轻。他自幼从文,哪里见过这种杀人劫货的阵仗。当夜宿在客栈里便忍不住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二太太在一旁劝了几句,倒惹得二老爷连连摇头:“山东怎会成了这样的地界。总督秦书瑜竟也不管?还有那巡抚、布政使,竟无一人出手?”
“想必也是管的。只是听说山东最近流民实在多,怕是想管也管不过来吧。”二太太端了碗燕菜粥来,话虽这般心,其实也是忧心忡忡。
“如今山东已这般乱,老爷这次入京千万要小心。虽则皇上怕是要扶持慎王了,可懀跤脞跄被嗄辏睦锞涂锨嵋装帐帧!�
二老爷看了妻子一眼,接过那碗粥却是不喝,几次想要张嘴,还是没把放说出口。其实二太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这一路观察下来,心里竟有了个可怕却又说不得的想法。
若真是两王造反倒还在小,本朝开国不过五十来年,前朝余孽一直贼心不死。永宁太子不就是死于这些人之手。听说这些人分帮立派势力不小,各自也有扶植的人选,且手里大多拥有兵马。朝廷未免人心涣散,一直没有大规模出兵围剿,可私下里也从未歇过手。
只是这剿来剿去余党没剿干净,自己窝里几个孙子又闹腾起来。天家最忌讳夺位之事,一旦事发,必江山不稳。那些个蛰伏多年的前朝余党自然不肯罢休,只怕会趁着这机会出来闹上一闹。
二老爷一想到这里,一整夜都没睡好。一则担忧乱党发难,一则担忧自己的前程。此番进京究竟是喜是忧,他竟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沈佩宜嘴极严,饶是前些时候他与他喝了好几回酒,竟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出准信儿来。
或许连沈佩宜也摸不透圣上对自己的态度……
二老爷忧心了一整晚,宁娘倒是睡了个安稳。她倒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只是实在累极,一沾床便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春晴来喊她起床,说要出发去济南了,还只想赖着不起。
春晴只得强拉着她洗漱梳头,换上衣服后又侍候她随便用了几口早饭。宁娘一钻进车里已是一通晕睡,连马车何时进的济南城都不知道。自然也就没见着先头那个婆子说的什么城门口大批流民堆积之事。
宁娘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大老爷家府邸前。虽然已经知道大老爷官小家贫,可乍一见之下,还是令宁娘吃了一惊。
与二老爷家的富丽堂皇相比,大老爷家真可谓算是满门清贫了。小小的一进院子缟素满天,到处扎着白绸布。因还未过七七,堂屋中还设着灵堂。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几乎让人无处下脚。几个丫鬟婆子也是一脸倦容,见了人行礼都没甚精神。
陆家老太太钱氏这几日一直住在灵堂里,说是要陪着大儿子走最后一程,任何人劝都不肯离开一步。大太太伤心过度已然病倒,婆婆的事情全由两个女儿张罗。琴娘婷娘忙得脚不着地,已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陆家大房如今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凄凉”。
二老爷刚踏进堂屋的大门,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母亲钱氏缩在灵堂角落里的一处躺椅里,整个人晕晕沉沉,大约只剩一口气了。身上的袄子半新不旧,兼着多日未洗,已开始有些味儿。旁边陪着的一个婆子更是污糟,看得二老爷心烦不已,立时就把人赶了出去,亲自和二太太扶着钱氏去里间床上休息。
钱氏这些天人也有些糊涂了,初见了二老爷竟未认出来,待得说了几句话才突然醒转过来,一声嚎哭扑进儿子怀里,眼泪瞬间流成了河。
二老爷此刻心里真是又悔又恨,眼看两年不见老母竟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内心更感愧疚。当下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命何妈妈去厨房拿他们带来的上好干货药材炖一锅补汤来。
事到如今,二太太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帮着大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