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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功伟虽然也常说“胡汉之别乃大义之争”这类话,但他自己却不怎么相信。因为他知道,“大义”这玩意,说白了其实就是操纵舆论罢了,而言论控制权在江南士族阶层的操持中。对江南士族的品行,李功伟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那些士大夫们,他们今天可以说忠君报国是大义,明天也可以说昏君无道天下皆可杀之,这也是大义——反正,只要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一张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自己提出的“大唐乃华夏正统”、“胡汉之别乃正邪之争”这个议题因为吻合了江南世家和士人的优越心理,也符合他们扩张江北获利的利益要求,所以得到朝野一致的赞同,被奉为“大义”,李功伟也被奉为“天赐大唐的圣君”,但李功伟并没有因为受到吹捧而自我膨胀得冲昏了头脑——自己不可能每个政策都符合士族阶层利益的。当某天,自己的政策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后,今天的士族能把自己吹到天上去,明天他们也能把自己踩到脚下当烂泥。
与其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李功伟更看重的却是个人的品性,他欣赏的是有坚持的那种臣子。无论是顺景还是逆境,都能追随自己不离不弃的臣子,哪怕是自己陷入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困境中,部下还是能为自己奋战到最后一刻,这才是李功伟看重的忠诚。
倘若孟聚只是那种人云亦云跟着“大义”走的那种俗人——说白了就是容易被社会舆论影响的那种人。那李功伟就觉得,此人虽然很能打仗,但也是一般俗人而已,不值得自己为他破例。
看出皇帝好像对自己的答复不怎么满意,萧何我却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他沉稳地说:“方才所说,只是其一。其实,微臣也奇怪,孟聚在对他的旧上司叶迦南和白无沙都能做到仁尽义至,甚至是舍命相报,为何在对待同样对他有帮助的慕容家,他却是屡次抗命,与慕容家刀兵相见甚至是公开决裂呢?
为此,微臣与部下曾探讨过。易主事是征北侯加入北府的介绍人,与征北侯接触颇多,了解更深。他曾提过一个说法,微臣觉得也颇有道理,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垂听?”
“远志你说。”
“是,易主事认为,征北侯重视恩义不假,但此人重视的是真正的恩义——是那种不掺杂利益的情义。只要对方是推心置腹、真正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全力相报,哪怕豁出性命和身家也在所不惜,决计不会辜负对方的情义。
当征北侯还是一个小军官时候,东平镇督叶迦南欣赏其才,多次越级提拔他,将他委以重任,晋至督察总管之位。叶迦南对征北侯并无所求,纯只是欣赏孟聚其才罢了。这是对孟聚纯粹的施恩,所以征北侯对其感情最为深厚,后来叶迦南遇害后,孟聚也会不惜一切地为她复仇。
而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二者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了。慕容家给予征北侯不少支援,这是实情,但这也是有目的的,他们也希望借孟聚之手在北疆牵制拓跋雄,二者的关系其实是相互利用罢了,与叶迦南那种纯粹的恩义相去甚远。
后来慕容家篡权夺位之后。征北侯也占据了北疆。他们二者之间虽然名为君臣,其实关系不过是盟友而已,相互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恩义,无非是一同抗击拓跋雄的战友罢了。这期间征北侯还曾率精锐兵马南下增援过慕容家,那场著名的金城之战更是慕容家转危为安的关键之役。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倘说谁欠谁的,倒好像慕容家欠征北侯的更多一些。
至于后来为收容边军残部一事,慕容家主动挑衅,征北侯积极应战,两家关系已是彻底破裂。只是因为两家各有所忌,才没变成全面大战。这时候,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已经再无恩义可言了。这时候。我朝提出招揽,征北侯顺势弃暗投明,水到渠成。无论在大义名分还是个人私德上,对慕容家。征北侯都并无亏欠——以上,是微臣麾下易主事的一点见解,还请陛下鉴正。”
皇帝李功伟微点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奏折,神情却有些怅然。他沉思了很久,慢慢地开口说:“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恩怨分明,重恩义而轻生死,征北侯还真是堪称当世奇男子啊。”
说了这么久的话,萧何我也是显得轻松多了,他笑道:“陛下,征北侯这种人,并非一般凡俗武臣。吾朝得他归顺,北伐大业添一大助力,此诚为幸事,但并未告全功。
微臣斗胆说上一句,征北侯与吾朝之间,亦未至全然推心置腹的信任。恕微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怕征北侯心中,怕是更关心他的东平兵马和地盘,更胜于关心圣上和朝廷的北伐大业。
微臣亦常常思索,如何才能得打开征北侯的心结,让他就如他效忠他的旧上司叶迦南一般,全心全意地效命我们大唐,效命圣上?微臣对此反复思索,最后却终于恍然。”
李功伟好奇道:“哦,卿家快说?你想出什么好主意来了?如何才能让征北侯真心效命归顺吾朝呢?”
“呵呵,陛下,微臣觉得,慕容家那些鼠窜中原的鞑虏小丑,望之不似人君,征北侯瞧不上他们,不肯为他们效命,那也是正常的。
但陛下您乃是天命之君,四海归一的真命天子。只需相处日久,让征北侯见识到陛下的天纵之聪和绝世霸气,他自然会被陛下的王者之气震慑,感怀于陛下的恩威,他自然就诚心效命、别无二心了。”
知道萧何我在拍自己马屁,李功伟哑然失笑,他笑道:“远志,你也来说这些无聊东西了——王霸之气,这种马屁也是随便拍的吗?”
明知皇帝不是真的生气,但萧何我还是连忙请罪:“是,是,微臣学术不纯,见识浅薄,出口无状,请陛下恕罪。”
“呵呵,行了,远志,今天就聊到这了。朕知道,爱卿你也忙,公务也多,你就先回去吧。”
萧何我躬身告退,退出了宫殿,他心中却是隐隐不安:皇帝召自己过来,扯了半天孟聚的闲话,但最终为了什么事情,陛下却连半点口风都不露,这也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红色的宫门,眼中充满了敬畏:君恩如海,君威如山。陛下登基日久,威严日重,行事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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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萧何我断事官退出了殿中,皇帝李功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敛去,神情变得肃然而冷漠。
李功伟深知,自己将要做出的,是一个重大的决定。即使以大唐帝皇之尊,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还是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移开了放在案上的奏折,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卷黄色的圣旨。李功伟缓缓展开了圣旨,把那旨文又看了一次: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北国降将孟氏自归降吾朝以来,历受朝廷重恩却不思回报,心怀怨望勃逆,屡抗朝命,殴打同僚,更有拥兵抗命、割地自立、要挟朝廷等诸多劣迹,大逆不道。为正纲纪人心,特命剥夺孟氏征北爵位及本兼各职,交由刑部问罪。如遭反抗,有司可当场格杀勿论。钦此!”
圣旨的末尾,是自己鲜红的玉玺印章,已经盖好了。看完这份自己亲手所书的圣旨,仁兴帝李功伟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沉吟良久,终于又慢慢地圣旨卷了回来,手指却是习惯地轻敲案面。
仁兴帝当然知道,这样近乎毫无理由地突然杀掉孟聚这样的大将,会给自己如日中天的明君声望带来很大的损失;
而且,杀掉来投奔大唐的北国重将,也会给大唐的国家声誉带来巨大的灾难,更会给北伐战事添上巨大的阻碍,因为连孟聚这样诚心主动来投的名将都被杀掉了,今后还有哪个魏军将军敢投降大唐?反正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只有跟唐军拼了。
而且,孟聚的旧部,那至今还在北方观望的近十万东平军,为了给孟聚复仇,更是会义无反顾地投入鲜卑人的旗下,站在鲜卑人那边一同对抗唐军的。这样一支强大的生力军,那是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巨大力量,自己杀了孟聚,等于帮了鲜卑慕容家大忙,那边只怕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杀孟聚,麻烦很多,后遗症很严重——但不杀孟聚的话,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放在那里,自己实在也是寝食难安。
就这样,大唐的仁兴帝李功伟陷入左右为难的困惑中,他沉思良久,却是始终无法决断。。。
江都梦 (十二)
那晚,孟聚和许岩都在船上喝得大醉,船舫主人有心把他们两个留宿了,但徐彦带来的家丁中有几个老成的,不放心把自家小侯爷留在外头过夜,他们和孟聚的亲兵商议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把两位烂醉的家主带回去,孟聚和徐彦都是被家丁们用马车运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孟聚一觉睡到中午时分才醒过来。起来以后,他足足花了半刻钟的功夫,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身处何处。
头疼欲裂,孟聚低沉地呻吟了一声,他依稀还记得,昨晚自己好像是跟着那位博阳侯世子跑去秦淮河边见识风月美事了,认识了南朝的几个官二代少爷们,后来还跟美女们嘻嘻哈哈喝酒玩乐了。至于后来,自己是怎么跟美女们玩乐的,那几个官二代姓啥名啥,自己昨晚又跟他们说了些什么,许岩脑子里都是一塌糊涂,统统记不起来了。
“喝醉酒真是难受!下次,徐彦那家伙就是说出朵花来,自己也不能跟他出去鬼混了。”孟聚心下暗暗埋怨——徐彦这家伙真不靠谱,说了是去泡妞的,结果是灌了半吨的酒,两个人都醉成了烂泥,最后啥事都没干成,自己的第一趟秦淮河之旅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害得自己还空空期待了好几天。
虽然醒过来了,但孟聚也没打算起床——反正,自己的征北将军也好,兵部侍郎也好,都是挂衔的虚职而已,兵部和枢密院也不会来打电话催自己上班的,于是,孟聚就放心地大睡起来,这个大觉一直睡到了下午四五点钟时分,才被人叫醒。
“镇督,”唤醒孟聚的。是他自己的亲兵:“镇督,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找您的。”
孟聚眨巴了一下眼睛,呆滞了足足几秒钟,才反应过对方话中的意思——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到”了吧?
孟聚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吩咐亲兵:“好好招待宫里来的人,就说我正在洗漱更衣,马上就出来!”
孟聚匆匆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见人衣裳。来到厅堂时,宫中来的几位客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孟聚对着众人拱手示意:“有劳诸位久等,孟某失礼了。”
看到孟聚出来,厅中的数人都站起来起身见礼,孟聚扫了一眼,发现来客是一位宫中的内侍和两位禁军武官,而自己住处的主人,博阳侯府的世子徐彦则坐在旁边陪着他们聊天。看到孟聚出来,徐彦起身笑着说:“侯爷过来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宫中过来的贵人,这位是黄富贵黄公公,这二位曹兄弟和刘兄弟都是宫中御前带械班的,他们从宫中过来。有事想找侯爷您商量。”
双方互相行礼寒暄之后,但徐彦这个介绍人实在很不地道,介绍完双方之后,他就找了个借口说是“去看看茶水为何还没准备好”。就一溜烟地开溜跑人了,剩下孟聚和三个陌生的宫廷来客在那边大眼瞪着小眼不知怎么办。
好在那位黄富贵黄公公还是个直爽人,他没跟孟聚兜来绕去地绕圈子。笑吟吟地操一口江淮官话说:“征北侯的大名鼎鼎,咱家往日也是久仰的,今日能过来亲见真人,咱家也是深感荣幸。倘若不是今天咱家身负皇命,少不得要多跟侯爷多多亲近的——侯爷,咱家带了陛下的口谕过来,请您仔细听了。”
听说是李功伟的口谕,孟聚站了起身,作势要跪下倾听——说实话,要对李功伟行跪礼,孟聚并没多大的心理抵触,对方虽然岁数跟自己差不多,但毕竟是正统华夏的君父,而且雄才大略,惊才绝艳,堪与杨坚、李世民这样的明君媲美——身为汉人,对自己英明的君皇行跪礼,这就跟跪父母和祖宗一样,孟聚并不觉得如何不能接受。但连李功伟身边的内侍,一个传话的太监都要孟聚跪拜的话,孟聚还真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好在这位黄公公还算不错,立即出手扶住了孟聚:“征北侯爷,这是陛下的口谕。在我国朝,恭听陛下圣谕,只需肃然倾听就可以了,无须跪拜的。”
“哦哦!”孟聚脸色微微变红——人家都不要跪,自己却硬是要跪下去,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明天江都的士大夫风评多半又变成北国降将孟某在皇帝家奴面前表现得“奴颜婢膝十分不堪”了,自己多半又要成笑柄了。
他自我解嘲道:“北国归人,不熟国朝礼仪,还请公公和两位兄弟莫要见笑。”
两位武官都是拱手行礼,没有说话,那位黄公公很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