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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米欢啰啰嗦嗦说了一通,孟聚沉着脸点头,没吱声。旅帅李豹子急切地问:“大帅,北胡跑了,那我们要立即追击吗?”
没待孟聚发话,江海已经抢过了话头:“不能追现在敌情不明,贸然出击,万一被敌人伏击,我们就。。。咳咳总之,敌情不明,我们镇之以定就好”
孟聚望了一眼江海,心想这人确实有极高的用兵天赋,接触新编旅短短几天,他不但发现了这种兵马的强项,也发现了弱点。
新编旅机动性强,能迅速转移战场,能快速投放兵力,但弱点也是非常明显的:新编旅只适合投入那些敌人兵力、位置都明确的战场,参战之前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歇息回力。当他们遭遇意料之外的战斗时候——比如行进中受到攻击,那他们就会显得非常脆弱。行军的时候,铠斗士的体力已经耗尽,那时的铠斗士就完全是废物了。其他部队还能依靠步兵来掩护铠斗士回力,而孟聚这支全斗铠部队就只剩下被敌人屠杀的份了。
“江督察说得对,敌情不明,贸然追击绝非良策。我们也要提防这个可能,敌人虚晃一枪,yin*我军主力离开赤城,他们再突然杀回来。米镇督,请你继续派出更多的斥候查找北胡兵的踪迹。有什么情况,哪怕半夜也要立即通知我。”
米欢连连点头,保证绝不会再出差错。众人商议了一番军情,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当众人散去的时候,孟聚喊住了李豹子:“李帅,能留下谈两句吗?”
李豹子愣了下,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肩膀显得有些偻,目光呆滞:“大帅有何吩咐?”
今晚聚议时候,自从孟聚做出不追击北魔的决定以后,李豹子就象失了魂一般,垂头丧气,沉默不语。这些,孟聚早已看在眼里了。
“李帅,先请坐。我们聊聊。”
李豹子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末将恭听大帅教诲。”声音如木头一般毫无生气。
“李帅,吞狼部只是突厥部的一个小分支,他们的实力并不是很强。北魔受了重创,他们此番离去——以我之见,他们多半是想逃逸出塞,还与我们大魏军争胜的可能很小。”
李豹子耷拉着脑袋说:“大帅明见,卑职亦是如此认为。”
孟聚走到窗前,眺望着明澈的夜空中璀璨的繁星,良久,他缓缓说:“吞狼部逃了,但我们的事情并未完结。接着,我们要收复各处关隘,招募壮卒,重建赤城的边塞防线。李帅,你是赤城的老将了,这些事,我都少不了倚重你的支持,你的担子会很重。”
李豹子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点头:“大帅信任的话,末将自然竭力而为,不敢懈怠。”
“我知道,李帅,你现在一心一意想的,是为你豹旅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孟聚转过身来,在李豹子面前坐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而我想的,却是如何让北魔长驱直入、任意屠戮生民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受到北魔威胁的,并不止是赤城。今天发生在赤城的事,明日同样可能发生在东平,在沃野,在怀朔,在武川——北疆六镇,本为一体。
我们是大魏国的前沿,是为中原抵御蛮夷入侵的最坚强堡垒,但是——李帅,现在国内的局势,相信你也知道。在今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们不可能得到内地增援,只能靠自己了。我们——六镇边军——孤立无援。
中原的大魏皇族们争着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南朝则忙着征服西蜀。谁也不知道我们,谁也顾不上我们。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干。在慕容和拓跋争权夺利的时候,这个国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鲜卑人的国家——总得有人来保卫。
有这么一些大魏朝的军官,他们英勇奋战,不为朝廷,不为皇帝,只是为了在那些裹着臭烘烘羊皮的蛮夷铁蹄下保住自己的家园,保住自己的亲人和故土。现在,他们势单力薄,需要有能力、有热情的同伴——李帅,请你好好考虑,我们需要你的支持。
李帅,我能看得出,你的见识不是一般人,我哄骗不了你,也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的承诺。你我都知道,我们的努力,很可能终成一场空虚。”
孟聚站起身,对李豹子点点头:“夜深了,李帅休息吧。”说罢转身离去。李豹子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那死灰般一片茫然的眼中,却是渐渐燃起了光亮。
二百三十六来投
二百三十六来投
孟聚率领援军进驻赤城,虽然不用打仗了,但日子还是过得很忙碌。
东平军即将入主赤城的风声放出去了,北胡兵刚刚退去,赤城镇中有头有脸的大小人物就像春天里的虫子一般,纷纷从冻僵的泥地里爬出,一直爬到孟聚跟前来,来人五花八门,官府中人、士绅、商业协会代表、地方名望大儒,短短两天里,孟聚应接不暇。
见的人虽然多,其实事情挑白了也就一句话:大家知道孟老板以后是赤城的老大了,现在赶来打个招呼混面熟。但华夏是礼仪之邦,士大夫素来讲究含蓄和风度,来投靠新主子时赤luo裸跪下来喊效忠孟大帅,那是丘八们才玩的套路,咱们可是读过书的士绅,这样干未免也太过自轻身价,没的让自己在孟大帅面前失了分量。
所以,这几天里,孟聚会见客人的套路一般都是这样的:双方自我介绍,介绍表字、号、书斋名,孟聚道久仰先生大名,士绅说素仰大帅威德——喝茶,交换茶道经验,品评龙井——谈论当前局势,摇头晃脑地哀叹战火四起,生民涂炭——士绅盛赞孟大帅千里驰援赤城,拯阖城居民于生死危难中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如此急公好义世所罕见,孟聚则谦逊此乃应尽之责——继续喝茶,品评山西团茶。。。。。。
这两天里,光是茶水孟聚就喝了半吨,聊天聊得口干舌燥,但更苦的事还有:来者中不乏怀才不遇的高人,这些书生个个腹有良谋,有包含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捋着长胡子摇头晃脑地摆足了架子,一副孟大人你若是不听我指点的话明天就要大祸临头的架势。
看到这帮穷酸书生的架势,孟聚总有一股抽人的冲动,但他还是不得不按捺住脾气,礼贤下士地虚心求教——尽管他明知道对方这辈子都没出过赤城,不可能有什么洞察天下的见识,但这帮读书的大爷得罪不起啊自己赶他们走的话,这帮家伙本事没有,嗓门倒是很响亮,能嚷得把半个赤城都听见,若让他们到处说新来的孟大帅刚愎自用、不近贤良、不纳善言——总之就是很蠢很没前途的那种,那自己也不用混了。
自己还只是个小军阀,还在积攒声望值,经不起这帮大爷抹黑啊。
太昌十年的一月初,孟聚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入寇赤城的突厥吞狼部已经退出了边关,逃进了茫茫草海中。在太昌九年年末的这次北魔入侵,就像以往发生在边塞的无数次大小的战事一样,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却是无声无息。
太昌十年,一月十日,大雪纷飞,满城尽白。
孟聚站在窗前,通过窗格,凝望着纷飞的漫天白雪出神。
每当下雪的时候,他都想起了叶迦南。也是在同样纷飞的大雪中,就在那皑皑雪地中,自己心爱的女子躺在自己的怀中停止了呼吸,那一刻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叶迦南离世,已经两年了。
虽然名为“叶梓君“的叶家独女依然还活着,她的音容笑貌一般无二——但自己所爱的,却只有那个已不存于世上的少女。回想起她临终前留恋而不舍的眼神,孟聚心中泛起了难以言述的悲恸,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镇督,江督察奉命过来了。”
孟聚没有转身:“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阵,屋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江海的声音响起:“是——末将参见镇督大人。末将听说,镇督找我有事吩咐?”
孟聚转过了身:“江海来了?来,先坐下。好大的雪,喝口热茶暖暖身,再说正事。”
两人相对茶几而坐,孟聚亲自操壶倒茶,江海连连谦逊,孟聚则是笑而不语。看着上司的笑脸萦绕在热腾腾的水气中显得高深莫测,江海忽然觉得心里很没有底,他寻了个话题:“镇督,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我们刚赶跑了北魔,正是千头万绪要料理的时候,一场大雪,什么事都得搁下来了。”
孟聚笑笑:“还好,这场雪下得晚了两天,若是我们赶路的时候下了雪,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江海,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孟聚问得随意,江海却不敢随意答:“按您的吩咐,末将这两天正在整理赤城边军的营盘和武库,还有收编赤城第三旅的残兵。米镇督那边也常常叫末将过去商议事情,都是一些琐事,营房、勤务、壮丁和给养的问题,末将也没敢来惊动镇督。”
“江海,你觉得当下赤城最要紧的是什么?”
江海心念一动,知道孟聚这么问必有用意。他很谨慎地说:“镇督,以末将浅见,赤城当务之急,无非军政两面而已。军务方面,此次北魔入侵,赤城边军损失巨大,收编残兵,重新招募壮丁,修理残破斗铠,重组第三旅,这些都是当务之急;而文政方面,则需尽快派员安抚失陷郡县,收容各地难民,整编土地,抓紧时间春耕。需知现在已是隆冬,距离春耕已经不远了。这些事务现在不处理,就要误了今年的春耕,误了来年的收成——末将思虑浅薄,仓猝之间,也只想到这些了,还请镇督指点。”
“不错。江海你身在行伍,但你的眼光却能考虑全面大局了,很不错——把赤城交给你,我也放心得很了。呵呵,从今后起,江海啊,你就是赤城的江都督了。”
江海吃了一惊,他急忙起身:“镇督,末将才浅德薄,这如何使得。。。”
“你不急,先听我说完。江海啊,你跟我x子也不短了,知道我这个人做事,最是公道,有功必赏。你随我x子不短了,几次大战你都是身先士卒,为东平陵卫建功不少,尤其是这次赤城的事,你更是立了大功。倘若不是你当机立断。。。”
江海下了黑手,谋害了前任赤城都督元正斌,这件事毕竟说来不甚光彩,孟聚也没有详说,只是含糊道:“这个,我们是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拿下赤城的。我们干陵卫的,行事必得公道。你立下大功,那就得赏,否则我如何服众?所以,你来当赤城都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聚这般坦诚说来,江海也放下了心。他跪倒在地:“末将谢大帅栽培,末将必全心效忠大帅,不惜肝脑涂地”
“好好。不过江海,虽然你任了赤城都督,但我这边还不能放人啊现在正是我们创事业的关键时候,还有不少硬仗要打的。我身边,还真是少不了你这个善战先锋啊——那你觉得李豹子如何?”
孟聚突然转移话题,江海愣了下:“镇督,末将平时有关赤城的事,都是跟米镇督商量,跟李帅来往得少些。对李帅,末将不是很熟,但听闻李帅行事公正,素有威名,料来为人也不会差吧。”
孟聚点头:“李豹子这人,我也看着还行。这次守东平,他出了大力,咱们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样吧,我看,给他一个赤城都将衔,也给你当助手帮忙吧。”
能当上赤城都督,江海已是意外的欢喜,对于李豹子的任命,他并不在意。孟聚勉励了他一通,劝诫他即使当了赤城都督之后也不能懈怠,还要继续努力,江海连连称是。
谈话最后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结束,江海欢天喜地地告辞走了,看着他那掩饰不住的雀跃喜意,孟聚笑笑,自顾把盏里的茶水喝完——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有生之年,绝不外放江海。
孟聚可以很放心地任命吕六楼担任武川都督,却不敢对江海有丝毫懈怠。当初,自己只是派他去当个使者,赤手空拳的他就能干掉了赤城都督元正斌,倘若自己真的把整个赤城交给他,天知道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舞动风云的,只要稍给他机会,他就会坐大。这样的人物,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不给他任何机会。
这天注定是多事,孟聚送走江海,侍卫又来报告说有人求见了。孟聚有点懒不想理,问:“是什么人啊?又是哪位名流士绅吗?”
“启禀镇督,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位很儒雅的书生,还有一位是位富家公子。他们不肯报自家姓名,只说是大人您的旧识,您肯定是乐意见他们的。”
孟聚来了兴趣:来求见自己,却不肯自报家门——自己的熟人里,有这么有架子的人物?
“唤他们进来吧,我倒看看是哪位旧相识?”
很快,侍卫领着两个人进来,来人遥遥就朝着孟聚拱手行礼,笑声爽朗:“孟大人,我们可是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