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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的最初和最终
马步升
阿信生活在一个诞生神和诗的地方,这地方我去过很多次。这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带,天高云淡,草原云淡,草原广阔,那座草原深处的小城.城里跑的汽车,城外跑的牛羊,牛羊的喧嚣声传人城里,盖过了汽车喇叭声。这里还没有人居住的时候,神已经在这里等人有些时日了,人来了以后,就都信神了。信神的一种仪式,便是给神吟诗唱歌。那座小城的名字叫合作,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首府。
选择在这里生活,出自阿信的个人意愿。大学毕业时,他年方弱冠,这个年龄段的青年,容易产生浪漫和冲动,浪漫劲儿一上来,就冲动了,冲动劲儿一上来,就行动了。我无法揣测阿信当年的选择,浪漫和冲动究竟占了多大份额,二十年过去了,他还生活在那里,好像还很安稳,好像还很滋润,好像把根儿已经扎到岩石缝儿里了。我与他大约只见过一面,但我认定,我理解的阿信就是那个诗人阿信。他是一个信神的人,是一个迷恋诗的人。我知道,他在大学所修专业是历史,读史使人明智,学历史的人离神最远,可阿信这个历史学的叛徒,不由分说拜倒在了神的脚下。只是他所膜拜的神不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冥冥之物,他所敬仰的是一种最初的东西,他想以最初的东西为向导,抵达最终的东西。自从人诞生以后,人为神谕所鼓舞、所压迫、所迷恋,但谁也没有真的听到过什么神谕,自称听到过的人,自称传达神谕的人,其实,都是渎神者,和人的辜负者。要说真有什么神谕的话,可以信赖的也许只有诗歌。阿信以诗作为载渡之舟腾越之马,踏上了寻找最初和最终之路。
在阿信的身边有许多藏传佛教寺院,辉煌的拉卜楞寺、郎木寺,稍远还有塔尔寺,这都是敬神的所在,都是神的驻跸之所,阿信不止一次去过了.去过了,也以诗的形式留下了他去过的证据,印在寻访之旅的足迹,膜拜时的心灵谛听,历历毕现,仿佛是在聆听神谕或者传达神谕。这是最初,还是最终?世界本无最初,亦无最终,人生的最初不过是生命形式的另一种最终,而最终也不过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最初,所谓出发,充其量只是一种向往,所谓抵达,充其量只是一种迫近.而唯一的见证者,不是自证,不是他证,而是自由心证。这是一种或然的和可然的状态。
那么,见证出发或抵达的、稍显可靠的证据是什么呢,也许人只能依赖来自人的证据,生活只可依赖来自生活的证据。诗人出示的证据所使用的语言与法庭用语判然有别,但所传达的却是同样的信息。阿信在《挽歌的草原》中是这样表达的:
挽歌的草原:一堆大石垒筑天边
一个人开门看见
——但忘记弦子和雨伞
挽歌的草原:花朵爬上山冈.风和
牧犬结伴
——但没带箱子和缀铃的铜圈
挽歌的草原:喇嘛长坐不走,白马
驮来半袋子青稞
——但一桶酥油在山坡打翻
挽歌的草原:河水发青,一堆格桑
在路旁哭昏。哑子咬破嘴唇
——但鹰还在途中
挽歌的草原:手按胸口我不想说话
也很难回头
——但远处已滚过沉闷的雷声.雨点
砸向冒烟的柏枝和一个人脸上的土尘
看看,阿信出发了,他正在途中,正在寻找抵达的路径,路上密布着种种挫折和尴尬,每一种挫折都是最初的挫折和最终的挫折。每一种尴尬都是最初的和最终的尴尬,只要出发了,无论阿信,还是别人,这样的挫折,这样的尴尬,都是最初的和最终的,只要生了抵达之念.这样的挫折,这样的尴尬,本来就是抵达的一部分。
我的村庄,我的亲人(组诗)
林 莉
短 札
再没什么能让我感到恐惧
夜凉了,月光从枣树上滑下来
在沙粒上匍匐,随后缓慢消逝
矮矮的灌木丛里没有虫鸣和兽迹
故乡叶坞,多么安详
只有一阵风催动着芦苇群
长高,长出又宽又长的芦苇叶
从旷野、沟渠到山梁
大片大片的已经干枯的芦苇,一律金黄
梨花开满山凹
现在可以闭上眼,听梨树林从山凹
颤抖
密语
哗哗——哗哗哗——
一夜之间,它们笃定要和我共白头
这是春天推出的一场盛宴
一匹匹小白驹怯怯地出场
挤满十里长的山凹
这漫无边际的汹涌,无助的汹涌
一辆拖拉机停止了奔跑
一辆拖拉机停止了奔跑,它大地上的漫游
那命运中颠簸的部分消失在秋天的草坡
谁也无法知道这头铁质的牛,驮过多少
生活的砖块、沙石、煤,一次次趁着夜色
甩开了蹄子,剧烈地吐出肺部的浓烟
二十多年的奔波了,这铁质的身躯也蒙上
尘土和锈迹
在废弃的晒谷场,它和一个老拖拉机手、
旧家什、柴禾
构成了暮晚最沉重的场景
我看见老拖拉机手拿来了扳手和锤子
围着它慢慢地看、摸、嗅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松树林
落日下的松树林在变暗
慢慢地伏下身子,风送来松涛
一次比一次弱。入秋了
松树林说黑就黑。落日从松针上摔下去的
过程
是疾速的。一些松针被山涧冲走
另一些躺在山坡上
我抚摸过它们的双手
留下了这么多针眼般细密的伤迹
稻草人
青草漫过它的脚踝,它不动
菜花黄裙子在招展,它不动
灰雀叫唤着啄一口它的脸,它不动
雷雨劈下来了,它还是不动
别以为它只是什么都不懂的一捆稻草
你看,春风中它战栗着多像人
那瓦檐上的一丛草
在乡间,有许多事物都被我有幸看见
比如,那瓦檐上的一丛草
正生长着,茂盛着,并在春风里
荡漾——
不似我想象的孤独
青灰的苍穹下
它们一意的生长
与初升的朝阳一起构成一股玄妙之力
慢慢的我放松了警惕和傲慢
犹若草芥:柔韧、健康、平朴
山 谷
不要轻易怀疑山谷不会留下
时光的迹象,如果春夜再次来临
如果山风继续逡巡在茅草丛
榆树夹会发出“噼啪”的爆裂之音
一只野兔竖起了耳朵——
村子里又一个老人踩着枯叶来了
一地青苔接纳了万物变迁之伤
你看,沉沉黑夜
大地敞开了澄明之镜
幽暗之谷升起灼灼莹火
满月之夜
我为什么还能如此清晰地忆起
从前,星空里宝石蓝的璀璨
靛青的光华,以及来不及腐烂的芽苞
木头门从来开着,飞鸟会果断来临
我的村庄我的亲人呵
我一直就在这里呀
双手交叠,毫不迟疑
而满月之夜,我只留下了松木的香
石阶的冷
战胜时间圈套的人(组诗)
孙慧峰
椅子上的事物
在他坐在椅子上的同时,
一匹马走到了水中央。这是一匹什么样的
马?
一只孔雀站在屋顶,这是哪里的孔雀?
一片叶子穿透夜晚,这是什么树的叶子?
一只手举起来,把星星在天花板上粘牢。
这是谁的手?
这是谁的春天,竟然冒出水泡?
这是谁的爱情水泡,冒出卧室,跑到室外?
天气晴转多云,坐在椅子上的人
起身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椅子留在这里,继续想一些
春天里的烦恼事:晴转多云的地方,站着
一匹不吃草的马,
不开屏的孔雀、不绿色的叶子、不握取河
流的手。
如果这一生的荒凉是真的
如果这一生的荒凉是真的,
我将获得有浮力的空气。
空气里一无所有,翅膀留下弧度。
我选择灵活,对应你的麻木。
我保证我会比你自己
更真诚地待你。你是驻扎在我灵魂里的人
我是你的一间房子,心脏是一把椅子
眼睛是风铃,而嘴唇是窗口,晾晒着月光。
而窗外是大群的好天气。好天气都是我发
明的,
它们替我在道路两旁栽下合欢树和玫瑰。
你把我空闲着,而我兀自等待。
利用你从不知道的翅膀
化身乌鸦,与黑夜融为一体。
在这举步维艰的一生,我是渴望和你一起
消失在最后黑暗中的人。
所有虫子不可能都来到同一棵树上
活着无聊。露水太湿了,夜太凉。
所有虫子不可能都来到同一棵树上。
虫子不是人类,
它们不比我们遇到的麻烦少:
缺胳膊断腿,口齿不清。
但嫉妒心不重。
在春天,所有虫子都试图
赶到一棵大树下。不是树上有什么,
就像人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一样,
所有的虫子来到一株大树下
是种本能。
有几只已经来到大树跟前,它们的头颅在
风中晾着。
而更多的虫子正在途中,其中有些遇到了
麻烦:
有七八只掉进河里,
有五六只坠入深渊,
有三只被火熄灭,有两只钻进一只轮胎出
不来了。
有四个在草地上野餐,
有六个在垃圾区划分地盘,
有十几只正在进攻一张兽皮,
有几百只在睡觉或者在生病。
而打着绷带的那只
在用剩下的七条软足爬行
它前面和后面全是虫子
但它眼前的虫子,都不急于赶路:
有的在挖耳朵,有的在幻想,
有的在用脚踢墙,有的故意四处乱撞
还有的走三步退一步
最可笑的是那只黄色的虫子
拿着指南针走得一本正经,而脚下却是
南辕北辙。
弥 漫
众多叶子在风中摩擦。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春天
醒于一种力量。直到今天,我还在这种力
量下,
辨识生活长出的叶子:“他渴望速度,
但是她慢得像一场病。”
我在池塘之外,看着两三只青蛙互相攻击。
下一步的猜测永远是可怕的。比如,
看守稻田的人,终于看到雨水冲毁了一条
大河的堤坝。
但是我没看见任何发生。光秃的画布上,
画满了交通和交通的噪音。在下一页,
我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对抗生活的可疑性——
木乃伊死而复活,离我们很远的灯
终于可以熄灭。
春天的大山,是一座产院(组诗)
周 鸣
春天的大山,是一座产院
春天的大山,是一座产院
那些在冬日里远逝
又渴望新生的精灵们
在柔风细雨的催促下
纷纷钻出,嫩绿或鲜红的脑袋
如果春风按口形
给它们配上,准确的发音
那么,这个美好的世界
将全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蚂蚁拐弯的地方
蚂蚁拐弯的地方
是一汪水洼,我把它想象成大海
春雨刚刚停息,天已放晴
在干净的庭院里,我碰见一群苦力
它们围绕着水岸,安静地觅食
一只撒欢的小花狗
赤脚踹进浊水,掀起的巨浪
淹没了蚁眼里的沙滩
在这个春天的午后
我目睹了一场,与人类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