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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草草吃了一顿又开路了。海浪层层卷来,埃蒂瞥向右边——西
面——波涛翻腾起落。他们还是高高地走在乱糟糟的海草和海藻
堆出的潮汐线上边,但埃蒂心想等他们抵达门那儿时,可能恰好处于
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一边是岸畔,另一边是绵延的山峦。他现
在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山峦——没有宜人的景致,只有石头,上面冒
出根部虬绕的矮树,像是患上风湿的膝关节,一副步履蹒跚的样儿,
还有就是跟荆棘差不多的灌木丛。山丘并不很陡,可是对于轮椅来
说那坡度还是太大了。他也许可以把她留在路上,也许,事实上他只
能这么做,但他不喜欢把她撇在一边。
在这儿,他头一回听见昆虫的叫声。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蟋蟀,
但声调更高些,没有振翅而呜的韵律——只是那种单调的像输电
线路的声音:哩咿咿咿咿咿……。也是头一回,他看见了海鸥以外
的鸟类。有些是那种大个儿的内陆猛禽,翅膀硬扎,他想那是鹰
隼。他看见那些鸟时不时地像石块下坠似的陡直俯降。他想到狩
猎。打什么呢?嗯,打些小动物吧。那也不错。
他还想到入夜以后会听到什么样的嚎叫声。
中午时分,他们能清楚地看到第三扇门了。就像另外那两扇门
一样,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像根柱子似的矗在那儿。
“太惊人了,”他听见她轻声轻气地说,“太惊人了。”
他一板一眼地揣摸着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个位置标志着
北进之旅顺利结束。这扇门正好在潮汐线上边,而距此不到九码远
的地方,山丘像一只巨人之手兀然拔地而起,上面覆盖着灰绿色的灌
木丛,像是代替了汗毛。
太阳西沉之际潮水涨到了最高点;据此推断差不多已经四点钟
了——奥黛塔这样说,她说过她擅长根据Ft光判断时辰(她说这是她
的爱好),埃蒂相信她——他们到了门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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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朝那门看。奥黛塔坐在轮椅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埃蒂
坐在海边。就像是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看星星那样——这模样,像
是孩子们在瞧什么东西——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两种看法是不一样
的。昨晚看星星时,他们带着孩子般的欢乐。现在,他们的神情庄重
而充满困惑,好像孩子看到一个只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象征之物。
门上刻着几个字。
“什么意思呢?”奥黛塔终于发问了。
“我不知道,”埃蒂说。然而,这字迹给他带来一阵无望的寒意;
他感到好像自己的心在被什么吞噬着,就像日食似的。
“你也不知道?”她一边问,一边凑近来看他。
“不。我……”他把话咽了下去,“不。”
她久久地打量他。“把我推到它背后,麻烦你。我想要看看。我
知道你要回到他那儿去,但你可以帮我推过去吗?”
他照她说的做。
他们绕着高高矗立的门转了过去。
“等一下!”她喊,“你看见吗?”
“什么?”
“回去!看!留意看!”
这回他看到的不是他们奔它而来的那扇门了。他们转过来时,
透视的角度使得门变窄了,出现了门铰链,那上边根本没有连结任何
东西,看上去门就是那么一层……
门消失了。
从侧面看门就没有了。
他眺向海面的视觉中本该有三英寸或许是四英寸的间隔,那是
门扇的木头厚度(这是一扇特别笨重的门),但眼前视线中却没有任
何阻断。
门消失了。
它的影子在,而门却不见了。
他把轮椅摇回两英尺,这样他就正好处在门的南面,门的剖面又
出现了。
“看见了吗?”他的嗓音断断续续。
“是啊!它又在那儿了!”
他把轮椅朝前推了一步。门还在那儿。这个角度看是六英寸。
门还在。这又成了两英寸了。门还在。这样看是一英寸……随后门
就不见了。整个儿消失了。
“老天!”他悄声说,“耶稣基督。”
“它会为你打开吗?”她问,“还是为我?”
他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门把手——那些字就刻在这上面。
他按顺时针方向试着扭动;然后又按逆时针方向再试。
把手转动了一点点。
“行啦。”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柔顺的。“看来是为你的。我想我
们都明白这一点。去吧,为了他,埃蒂,这就去。”
“首先,我要把你安顿好。”
“我会没事的。”
“不,你会有危险的,你太靠近潮汐线了。如果我把你留在这儿,
天黑后那些大螯虾出来了,你会被——”
在山里,一只野猫突然号叫起来,像一把刀子突然划断了一根细
弦。那东西离这儿似乎还远着,却也比别的危险更贴近。
她的眼睛朝挂在他裤腰带上的枪侠的左轮枪瞄了一下,马上就
转到他的脸上。他感到脸上一阵干热。
“他告诉过你不能把枪交给我,对吗?”她柔声说,“他不想让我拿
这把枪。由于什么原因,他不想让我碰这把枪。”
“弹药都潮了,”他笨拙地解释,“也许根本就不能用。”
“我明白。你把我推到高点的斜坡上去吧,埃蒂,好吗?我知道
你背脊有多累,安德鲁把这叫做‘轮椅痛’,可你要是能把我往高点的
地方再挪一挪,我就安全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和它
们一起出来。”
埃蒂想,潮水袭来的时候,她也许会没事……可要是那些可怕的
东西出来该怎么办呢?
“给我一些吃的东西,再弄些石头来。”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竟把
枪侠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埃蒂的脸又刷地红了。他的脸颊和前额
像烤箱一样火烫。
她看着他,虚弱地微笑了,摇摇头好像听出了他心里的话。“我
们别争了。我看出他是怎么回事了。他的时间非常非常紧迫,没有
时间再讨论了。把我再往上挪挪,给我一些食物和石头,然后推着轮
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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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尽快把她推到高处安顿好,然后摘下枪侠的左轮枪,把枪柄的
一头递给她。但她摇摇头。
“他会生我们两个的气的。他气你把枪给了我,更气的是我拿了
他的枪。”
“拿好!”埃蒂喊。“你怎么会想到这上边?”
“我知道的。”她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不为所动。
“那好,就算是这样,也只是你的猜测。可你要是不拿的话我会
生气的。”
“搁在我身后吧,我不喜欢枪。我也不知道怎么使唤它。天黑下
来以后要是遇上什么扑过来的东西,我第一是湿了自己的裤子,第二
是对准自己开枪。”她顿了一下,庄重地看着埃蒂。“还有其他一些原
因,你也许明白。我不想碰属于他的东西。任何东西。对我来说,他
的东西也许就是我妈以前所称的晦气之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现代
女性……但我不想在你离开以后,头顶上一片黑压压的时候有什么
不吉祥的东西拽住我。”
他看看枪,又看看奥黛塔,他眼睛里依然怀有疑问。
“搁在我身后吧,”她说话的口气严厉得就像学校老师。埃蒂猝
然发出一阵大笑,便照她说的做了。
“你笑什么?”
“因为你这么说话时很像海莎威小姐。她是我三年级时的
老师。”
她微微笑一下,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她柔和
甜美地唱道:“天庭的夜之阴影已经降临……这是黄昏的时光……”
她的眼睛转了开去,他们一起看着西边,但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祈愿
过的星星还没有出现,虽然天上的阴影已经被扯开。
“还有什么事吗,奥黛塔?”他觉得自己就想磨蹭下去。他想也许
等他紧赶慢赶地回到那儿,事情都过去了呢,此刻想找借口留下的念
头非常强烈。
“一个吻。我要的是这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长时间地吻她,当他俩嘴唇分开时,她握着他的手腕,深情地
看着他。“在昨晚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一个白人做过爱,”她说,“我不
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甚至也不知道这对我是
不是很重要。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考虑了一下。
“对我并不重要,”他说。“在黑暗中,我想我俩都是灰不溜秋的。
我爱你,奥黛塔。”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可能我也爱你,虽然说这话对我俩
都还太早——”
正在这时,好像一个预兆,一只野猫的声音突然从枪侠所说的灌
木丛里传出。听声音还在四五英里开外,但比他们上一次听到的已
经近了四五英里,而且听上去那家伙个头还挺大。
他们转过脑袋朝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埃蒂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汗
毛都竖起来了。其实没这回事。真是的,毛发竖起,他傻傻地想。我
觉得这会儿头发也有点太长了。
那叫喊起初听上去像是什么生灵遭遇极其恐怖的死亡威胁
(也可能只是交配的胜利者的信号)。叫声持续了一会儿,几乎让
人难以忍受,接着就低沉下去,渐至低微,最后被呼啸不停的风声
给淹没了。他们等着这号叫声再次出现,却再也没有了。就埃蒂
的忧虑来说,这还不是什么实在的危险。他又从腰上取下左轮枪,
把枪柄递给她。
“拿上,别再争了。当你确实需要它的时候,那就会派上用处
的——像这种玩意儿总是这样的——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得拿上。”
“你想争下去吗?”
“噢,你可以争啊。只要你高兴,你想争什么那就争下去吧。”
她看着埃蒂近乎淡褐色的眼睛,凝视了一会儿。疲惫地微笑了。
“我不想争了。”她接过了枪,“尽可能快点走吧。”
“我这就走。”他又一次吻了她,这回吻得很匆忙,几乎又要告诫
她小心点儿……但沉下心来一想,老兄,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不小
心吗?
他沿着斜坡穿过重重阴影寻路下山(那些大螯虾还没有出来,但
也快了),又看了看门上的字。他身上还是渗出一阵寒意。真贴切
呀,这些字。上帝,它们真是太贴切了。然后他又回过头去看看斜
坡。有那么一瞬问看不到她了,转而他又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抖动。
一只浅棕色的手掌。她在挥手。
他也朝她挥挥手,随后转过轮椅开始奔跑,轮椅前端向上翘起,
显得小而灵巧,前轮翘得差不多离开了地面。他向南边跑去,那是他
来的路。刚跑出去的半个钟头里,他的身影一直跟在旁边,不可思议
的影子像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巨人紧紧地贴住他的运动鞋鞋底,往
东面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廓。过了一阵,太阳落下,他的影子也没了,
大螫虾们开始爬出水面。
他跑出十分钟左右,开始听见它们嘈嘈窃窃的声音,这时他抬头
看见星星在丝绒般暗蓝色的天幕上闪闪发亮。
天庭的夜之阴影已经降临……这是黄昏的时光……
让她平安无事。他的腿又痛了,肺里呼出的气儿都是热乎乎的,
喘息那么沉重。他还得跑第三趟,这一趟是要把枪侠送到那儿。虽
然他估计到枪侠比奥黛塔重多了,起码整整一百磅,他必须保持体
力,但埃蒂还是跑个不停。让她平安无事,这是我的心愿,让我所爱
的人平安无事。
然而,就像一个不祥的恶兆,一只野猫凄厉的尖叫声陡然划破群
山……这野猫听上去像是有非洲丛林里的狮子那么大。
埃蒂跑得更快了,推着面前空空的轮椅。风很快变成细细的尖
叫,声儿呜咽着令人毛骨悚然地穿过悬空悠荡的前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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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芦苇丛里发出一阵呼啸,枪侠听见这声音正在靠近,他紧张
了一阵,但很快就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他心里马上放松了。是埃蒂。
不用睁开眼睛他也知道。
呼啸声退去了,跑动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罗兰张开了眼睛。埃
蒂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脸上都是汗。衬衫上胸脯那块地方让汗水
浸出了一大片污渍。他身上那些被认为是大学男生的外表特征(杰
克·安多利尼曾坚持这样认为)竞已荡然无存。他的头发散落在前
额上。裤裆那儿弄破了,眼睛下边露出两个发青的大眼袋。埃蒂·
迪恩整个儿一团糟。
“我搞定了,”他说。“我回来了。”他环视四周,然后看着枪侠,好
像不相信似的又叫嚷起来:“耶稣基督啊,我可是真的回来了。”
“你把枪给了她。”
埃蒂觉得枪侠一看就是情况非常糟糕——跟他第一次服用凯福
莱克斯之前一样糟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