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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侠看了他一眼,埃蒂随即完全明白了他眼睛里的意思:你难道没看见她处于
休克状态?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兰,老家伙,但这只是弄清楚一桩事罢了。
当初你像那个沃尔特·佩顿(美国黑人橄榄球运动员,以擅长带球奔跑著称)
似的猛地钻进我脑袋里,那当儿我也着实休克了呢,倒也没把记忆全都给抹掉。
说到休克,他又联想到当她穿过门道时发生的另一桩令人惊愕的事儿。他当时
正跪在罗兰奄奄一息的躯体旁,刀子架在喉咙口上……当然实际上埃蒂不会动刀子
的——不会在那时候来这么一下,他正瞅着门道那边,梅西百货公司的走廊朝前推
了过来,恍惚之间像是被施了催眠术——他想起电影《闪灵》,那里面有个小男孩
在闹鬼的酒店门廊里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想起了那个小男孩在门廊过道里
看见的一对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去的双胞胎。走廊尽头是十足的世俗场景:一道白色
的门。上面用不显眼的大写字母标出:每次限试穿两件,敬请配合。是啊,那是梅
西公司啊,就是嘛。绝对是梅西。
伸出一只黑手拽开门又砰地关上,接着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警察的声音,
在他那年头,埃蒂对这种声音可听得多了)在门外喊叫着要她出去,说她已经无路
可逃了,她这么做只会让已经糟透了的事情弄得更加糟糕,埃蒂一眼瞥见镜子左边
坐在轮椅里的黑人女子,他记得当时想的是:上帝啊,他弄到她了,正点,可她看
上去肯定恼火透了。
接下来,眼前的景象转换了,埃蒂看到了他自己。窥视者的影像陡然对准了窥
视者本人,他忍不住举起那只攥着刀子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因为出现在镜子里的
是两双眼睛两个影像,所有这些太让人震惊了,太疯狂了,如果他不喊出声的话,
简直就要疯了,但这一切很快就一闪而过,甚至没时间让他喊出声来。
那具轮椅越门而来。一眨眼工夫的事儿,埃蒂听到轮箍碾地的嘎吱声。同一时
刻,他听到另一种声音:一阵沙哑的撕裂声使他想起了某个说法
(脱胎投生)
他一时想不起来,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是否明白这一点。接着这女子碾着硬实的
沙滩冲到他面前来了,她不再是那副疯狂的模样——几乎不像是埃蒂在镜子里瞥见
的那个女人了,但他想那也不足为奇,你刚才那会儿还在梅西公司的更衣室里,一
眨眼被抛到这个荒僻、凄凉的海滩上,对着像小柯利牧羊犬似的大螯虾,这一切会
让你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对于这种感受,以埃蒂自身的体验来说是很有发言权的。
她的轮椅大约滚动了四英尺左右后停下了,由于坡度和沙滩的惯性又向前挪了
一点。她两手不再推动轮椅——刚才肯定一直在推。(等你明天醒来肩膀疼痛时,
尽可把这怪罪到罗兰先生头上,女士,埃蒂尖刻地想。)这会儿她紧紧抓住轮椅扶
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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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那道门消失了。消失了?这说法好像不对,它好像是自己折进去的,
就像一筒胶卷似的卷了进去。这发生在那个商场侦探敲开另一扇门时,那门太普通
了——就是更衣室和商场之间的那道门。他用力撞门,以为那个商场扒手会把门锁
上,埃蒂想他没准会扛来一根又粗又长的木头把那面墙都给凿穿呢,不管是不是这
样埃蒂都不想再看了。在那个缩小的世界面前,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就完全地消
失了,埃蒂看见的另一个世界的每一样东西都凝固了。
活动的影像成了定格的图片。
所有的一切,现在只留下轮椅的两道痕迹,那轮椅突然跑进了蛮荒的沙滩,然
后向前滑行了四英尺停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难道没人来解释一下吗,我是在什么地方?我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轮椅
上的女人发问——几乎是在恳求。
“好吧,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多罗茜,”埃蒂说,“反正你是不在堪萨斯(指
的是《绿野仙踪》里的场景,多罗茜是书中的小女主人公,生活在堪萨斯,被龙卷
风刮到了神奇的奥兹国)。”
那女人眼里噙满了泪水。埃蒂看到她竭力想忍住眼泪,可就是没忍住,终于啜
泣起来。
埃蒂心里满是愤怒(也是对自己的厌恶),他转向枪侠,后者正磕磕绊绊地站
起来。罗兰过来了,却没有挨近哭泣的女士。他拾起自己的刀子。
“告诉她!”埃蒂吼道。“你把她带到这儿,那就把活儿干下去,告诉她,你
这家伙!”停一下,他稍稍压低嗓音说,“还得告诉我,她怎么会记不得自己是怎
么来的。”
4
罗兰没有回答,没有马上回答。他弯下身子,用右手残存的两根指头夹起刀柄,
小心地换到左手上,插入左边枪带旁边的刀鞘。
他感觉自己还在那位女士脑子里跟她较着劲儿。她和埃蒂不一样,一直在排斥
他,跟他较着劲儿厮搏着,从他进入她的意识,直到他们滚动车轮穿过这道门。从
她觉出他进来的一瞬就掐上了。那劲头始终未见消退,因为她始终也没有就此感到
惊讶。他经历了这一过程,但丝毫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对于外来者入侵自己的脑
子,她居然没有意外的惊愕,只有即时产生的愤怒和恐惧,并立即发起一场把他赶
出去的战斗。她并没有赢得这场战斗——不可能赢,他料想她赢不了——自然也不
会帮她从地狱般的感受中摆脱出来。他在那里面感受到的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女人的
愤怒、恐惧和仇恨。
他只感觉到她那里面的黑暗——就是被埋葬在一处洞穴中的感受。
只是——
只是他们冲过门道分离开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希望——非常非常希望能够
再逗留片刻。多留片刻可以搞清一些事情。因为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女人,
不是他在她意识里呆过的那个女人。
在埃蒂的脑子里,就像置身于一个骚动不安的房间里,四壁冒着蒸汽;而在这
位女士脑子里,却像是赤身裸体地处在黑暗里,一条分泌毒液的蛇爬过你的全身。
始终就是这样,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才变了一个人。
当然还有其他要节,有些事情他认为相当重要,但要么是无法理解,要么是记
不起来了。有些事儿就在
(一瞥之间)
这门径本身,只是在她脑子里。至于有些事情
(你打破了这个特别的礼物,就是你)
轰地一下,突然顿悟。在冥思苦想中,最后你终于看见——
“噢,操你的,”埃蒂厌恶地说,“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台该死的机器。”
他大步跨过罗兰身边,走近那位女士,在她身边跪下来,这时她伸出手臂揽住
了他,突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溺水者,他没有抽出身子,而是
伸出手臂,同样回抱她。
“这就没事了,”他说。“我是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总算没事了。”
“我们是在哪儿?”她哭泣着问,“我坐在家里看电视,我想从新闻中了解我
的朋友是否能平平安安地从牛津镇出来。现在我却到了这儿,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
么地方!”
“好啦,我也不知道,”埃蒂说,把她搂得更紧了,还轻轻摇晃一下,“不过,
我想我们是一根绳上系的蚂蚱。我也来自你那个地方,那个讨人喜欢的老纽约城,
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不过,稍稍有点不一样,可道理是一样的——所以,你
会没事的。”他想了想又说:“可你得喜欢龙虾。”
她抱着埃蒂哭泣,埃蒂搂着她摇着她,这当儿罗兰想道,埃蒂会没事的。他哥
哥死了,可现在他又有了一个让他照顾的人了,所以他会没事的。
但他感到一阵爆裂般的痛楚——内心深处受到责备的伤痛。他能够开枪射击—
—不管怎么说左手还管用——还可以去杀戮,一路杀去,杀下去,在寻找黑暗塔的
漫漫途中,他冷酷无情地一路闯荡过来,看来似乎还须闯荡多年,纵横千里。他有
能力活下来,甚至可以保护别人——在男孩杰克前往车站的路上,他推迟了那次的
死亡,把他从山脚下神谕的性损耗中拯救出来——然而,到头来他还是让杰克死了。
那并非一次事故,而是他该遭到谴责的有意为之。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看着埃蒂
拥抱着她,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不会这么做,现在他内心深处的痛悔掺
杂着某些不可告人的恐惧感。
如果你内心放弃了对黑暗塔的追求,罗兰,你就失败了。一个没有心的生灵就
是一头没有爱的畜牲,一头没有爱的畜牲就是一头野兽。做一头野兽也许不是什么
难以容忍的事儿,虽说此人最终必定要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但如此而论,你想达
到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想在黑暗塔无情地掀起一场风暴并赢得胜利,你该怎么办呢?如果
你心里除了黑暗就是虚无,除了从野兽蜕化为魔鬼,你还能做什么呢?作为一头野
兽去追求这样的目的只会成为一场讽刺性喜剧,好比拿放大镜去看一头大象,而作
为一个魔鬼去追求这样的目的……
肯定要付出该死的代价。问题是你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吗?
他想到了爱丽,那个曾在窗前等候他的姑娘,想到他洒在库斯伯特僵冷的遗体
上的眼泪,噢,他也曾有过爱,是的,在那时。
我真的需要爱!他喊道,此刻埃蒂和轮椅上的女士一起抹着眼泪,枪侠的眼睛
却像沙漠一样干燥,他走过他们身边,朝夕阳已沉的海边走去。
5
他要过后才回答埃蒂的问题。他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埃蒂自会产生警觉。她
不记得先前的情形原因很简单。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
她们之中有一个非常危险。
6
埃蒂尽量把能告诉她的都告诉了她,除了自己注射麻醉剂的事儿以外,其他都
实话实说。
他说完了,她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阴郁的群山分泻出众多涓涓涧流,往东流出几英里后就渐渐断流了。罗兰和埃
蒂在向北跋涉的一路上就是从这些小溪里汲取每日的用水。最初是埃蒂独自去打水,
因为罗兰身体太虚弱了。后来便是他俩轮着去,每天都得比前一天走出更远的路程
才能找到水流。
随着山脉突然下陷,那些水流也一点一点小下去了。好在这水倒没让他们闹病。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罗兰昨天出发去找水了,本该轮到埃蒂,可枪侠还是自己去了,他肩上背着贮
水的皮袋,一声不吭地走了。埃蒂觉察出他们中间出现了一种拘谨的气氛。他不想
被这种姿态打动——不管罗兰做出什么姿态——他发现罗兰也同样如此,有那么一
点类似的感觉。
她很留意听埃蒂说话,自己什么话也不说,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有那么一
阵,埃蒂猜想她大概比他大五岁,过了一阵,又觉得要大十五岁。只有一件事他不
想去猜测:他是否已坠入情网。
他说完了,她坐在那儿还是一句话不说,也不再看着他,而是越过他的身影,
注视着层层海浪,夜色降临之际那儿可能会蹿出喋喋不休地询问着古怪问题的大螯
虾。刚才他专门细细地描述过那些玩意儿。现在稍稍吓唬她一下,总比等她目睹它
们出来嬉耍时产生的大恐惧要好些。他估计她可能不肯吃那玩意儿,更别提让她知
道它们曾吞噬掉罗兰的手指和脚趾,更别提让她近距离看见那玩意儿了。可是到头
来,饥饿会战胜所有的“是一只小鸡”和“达姆一嗯一嚼嚼”。
她两眼望着远方。
“奥黛塔?”约摸过了五分钟,他问。她曾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奥黛塔·霍姆
斯。他觉得这名字很漂亮。
她眼睛转回来瞟着他,从沉思中乍然醒来,微笑一下,吐出一个词。
“不。”
他只是看着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回应。他想,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一个简
单的否定会这么无边无际。
“我不明白,”最后他只好这么说,“你说的这个‘不’是指什么?”
“所有的一切。”奥黛塔挥一下手臂(他注意到,她有一双相当结实的手臂—
—很光滑也很结实),指向大海、天空,指向那海滩,指向那杂乱披纷的山麓——
此刻枪侠大抵就在那儿找水。(或者也没准被新出现的什么兴高采烈的怪物活生生
地吞噬,埃蒂现在丝毫不去惦记这事儿。)她所指的一切,就是这整个世界。
“我理解你的感受。对这不现实的世界,最初我也是不习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