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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外面就来了人,让他去〃东来亭〃面圣,帮他更衣的时候,唐顺儿嘴里叨念:〃这不是折腾人么!您还下不了地呢!‘东来亭'那么远。。。。。。〃
〃我说你就是离挨打不远了。谁的坏话你都敢说的。〃知秋跟唐顺儿很亲近,虽说是教训,但是语气里既无怒气,也不苛刻。
〃奴才挨打没什么,只要公子不遭罪就行了,唐顺儿刚进宫的时候,挨打跟吃饭一样,早就皮实了。是自从跟了公子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知秋苦笑:〃恐怕这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唐顺儿抬头看着知秋,叶家大难临头的事,这后宫里传得紧呢!皇后娘娘那里都快成冷宫了,公子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万岁爷来也是折腾他,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不敢往下想,埋头帮知秋挂了两个驱邪的玉坠子。
前脚知秋刚走,呼啦啦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大声吆喝:〃这院子里的奴才,都收拾好东西,跟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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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来到〃东来亭〃,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随行的奴才才撑起伞,给知秋遮着,拾阶而上。这一路,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冷汗涔涔,登上台阶,进了暖阁,面圣请安以后,是如何也不能起身,知秋索性跪着,反正遇上洪煜心情不好,也不会赏他起来。洪煜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几日不见,他是越发庸得我见犹怜。左边的肩膀淋了雨,湿了半边,头发梢儿也沾着滋润之气。低垂的眼里,平静无波,竟是没了几日前的烦躁和忧虑。
〃你可知道朕为何叫你来这里?〃
〃这是皇上与知秋,多次促膝交谈,把酒言欢的地方。〃
〃朕可曾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可事到如今,朕发现全错了,错得可耻可笑。〃
洪煜之前已经发泄过,吓得整个寝宫鸡飞狗跳,他如今是强压着心里的愤怒,想着心平气和地与知秋谈。然而临到近前,控制住脾气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知秋逆来顺受,却又波澜不惊的神态,好似他掩护了他大哥安全撤离,就无畏无惧,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这云淡风轻的态度,真是让洪煜火大,再想起奴才转给他的话,原来他们之间早有了肌肤之亲,竟还在他面前佯做无知,洪煜就再也按倷不住心中的火气。
〃真以为你送得走叶文治,朕就拿他无可奈何,是不是?〃他负手而立,盛气凌人,〃叶家上下千百八的人命握在手上,朕都可以不屑,唯独你,叶知秋,只要有你在,他便是瓮中之鳖。〃
他说着话,蹲下来,勾起知秋的脸:〃你对你大哥用情至深,连自己都可以不顾,竟敢假传圣旨救他!你们哥儿俩堪称脾气相投,真真是为了心上人,叶氏满门性命都可以置之不理。〃
〃大哥不是臣的心上人,〃知秋抬眸,坦白盯着面前的洪煜,脸上带着伤痕血迹,眼里却依旧一片清澄明澈:〃臣可为他身死,只因他是臣的,血肉至亲......〃
〃啪〃洪煜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他力气本就大,加上知秋近日粒米不进,折腾到这里已经是头晕目眩,这下扇得他身子一歪,猛撞在旁边的楠木凳子上。
〃不准再提至亲之事!你若有这信念,又怎会搞到床第之间去?亏得朕平时那般尊重你,原来你不过也是龌龊的乱伦苟且之辈!既然你们先豁出去,朕定不会让你们亲眼看着,你的‘至亲'身首异处!朕要好好见识你的铁石心肠!〃
知秋只觉得一股利刃般的气息莽撞而来,身体在刹那间无法应付突如其来之痛,胸口象夏日暴雨来临前被严闭的窗,里面顿时憋闷的紧,他手撑在楠木凳子上,声如碎帛:〃叶家有罪之人,难逃其咎,无辜的老幼妇孺,还望皇上开恩。〃
〃私设驻军,欺君罔上,本来就是诛九族的罪名,何畏无辜之人?〃洪煜咄咄逼人地问,〃除非,你将你大哥的驻军明细说出来,边关驻军不可能使他的全部筹码,他到底有什么计划?〃现在他又身在何处?〃
知秋实难换口气出来,答他的话,只好简单说,〃臣确实不知这些。〃
〃你不知?〃洪煜冷笑,〃还是你一心袒护,不想说?叶知秋,别逼朕将你送去刑部大牢,哪里有千百套法子,让你开口,只怕到时候你要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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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脸上不见半分惧怕之色,眼间犹带笑意:〃若果真折腾到刑部,知秋这条命便是要早早交代,那些酷刑,反倒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这是想朕怜悯你?〃洪煜侧目睥睨:〃叶知秋,你很懂得如何利用朕对你的感情,向来如此。为了你,朕明知你叶家野心勃勃,假作不知,耽误了机会,让你大哥抢得先机;你姐姐为乱后宫,挑拨离间,一手遮天,朕对她一再忍让;病重时,朕想方设法保你平安,宁可顺了你们叶家扶持洪汐的愿望。。。。。。朕对你做得还不够吗?你又是如何报答朕?你自己说!〃
病弱之下,知秋早已是跪不住,再想起自己与洪煜这些年来的情深缘浅的纠葛,过往种种,历历在目。。。。。。肺腑之间顿时揪心般剧痛不止,再无法自持,〃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落在洪煜的袍襟上,洒开无数,如刹那间绽放的冬梅朵朵。洪煜当时就呆了,若说之前他间知秋不适,还有些报复之心,这下他却完全蒙了,情不自禁接住垂落的身体。
知秋气息逐渐微弱,眼睛里光彩越发黯淡,他伸手抓着洪煜的手,似乎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离奇,紧紧攥在手里,嘴唇翕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然而他的眼里,又那么平静和安详,洪煜突生冰冷可怕的预感,象缠藤般捆绕着他,心中软弱顷刻而出:〃你若想救叶家,就给朕好好活着!否则,朕让他们全部给你陪葬!〃
知秋的黑瞳掩映在泪光之后,他慢慢闭了眼,泪水蜿蜒而下。
〃来人呐!〃洪煜仓皇大喊,〃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顾郴把过脉,将知秋细瘦的腕推回去,放在胸口,立刻有人过来照顾,他抽身到身前写了方子,交给等候的太监,让他们送去太医院取药煎好,再端回来。暖阁外间,洪煜正跟吴越满在一边儿悄悄说什么,见他走出来,急忙问他如何。顾郴将这几天知秋不曾进食的事与他说了,原因自不必明表,洪煜心里是有数的。
〃体质虚寒,加上急火攻心,才吐了血。〃
〃不碍事吗?〃洪煜皱着眉头追问了句。
〃这个。。。。。。臣不敢断言。〃
〃此话怎讲?〃洪煜一颗心再悬了起来。
〃叶相在世时,臣曾去相府出诊,听人说起,公子幼时患有恶疾,才送去‘云根山'静养。臣不知是否因此,公子身体才脆弱至此。〃
〃朕,朕怎么不曾听说?吴越满,你以前在‘雍华宫'当差,可有耳闻?〃
〃奴才只知道公子年幼体弱多病,其他的,娘娘不曾提过。〃
洪煜闹心地想知秋不知还隐瞒了多少事,只好征询顾郴:〃这里又不能住人,将他送走,什么时候比较好?〃
〃还是等喂了药,稳定一下再说吧!〃
入夜以后,〃东来亭〃灯火辉煌耀眼,顾郴再诊了脉,虽是不太肯定,但这里本非寝卧之处,也只好应允了。知秋仍在昏睡之中,外头奴才备了轿子,吴越满吩咐了几个太监,准备过来搬人,却给洪煜制止了。
〃朕来,你们都去外头候着吧!〃
〃使不得呀,万岁爷!〃吴越满连忙阻止,〃这等事就交给奴才们办吧!〃
〃少罗嗦!〃洪煜怒喝,众奴才再不敢吭声。
他连人带被地抱起来,知秋身轻,他又力大,不算什么,但洪煜想起知秋刚进宫那年酒醉御花园,自己背他回去,总是觉得那时候知秋比这时候反倒要沉些。可是,一年年过去了,有些陈旧往事,早就忘得差不多,即便是偶尔想起来,也朦胧隐约,大多数是自己臆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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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顺儿被带到一个孤僻的院子,关在靠西的一间厢房。其他的奴才被各自领走,他跟于海呆到天黑,也不见有人来搭理。他蹲在角落里,肚子饿得咕咕响,心里担心着公子,想起他离开时,安慰地拍拍自己的肩膀,那神态举止,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却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再见,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哭泣起来。于海听见他的啜泣,回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却一个字也没劝。饥锇过了,伤心以后,唐顺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看见那端庄的笑颜。。。。。。
〃醒醒,唐顺儿!起来,起来!〃被摇醒,他睁眼看见于海离自己咫尺,〃来人了,要带我们走呢。〃
〃去哪儿啊?〃唐顺儿爬起来,〃公公,这是要送我们去哪里?〃
〃谁晓得?〃于海没再多说。
他们跟着几个掌灯的太监绕了好远的路,感觉简直象是走出了宫了,才到那地方。竟是万岁爷为公子修缮的那幢院落!这地方前几个月还在赶工呢,说是冬至以后也难完工的,结果没想到什么时候已经赶出来了。唐顺儿也摸不清万岁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觉得这院子盖得格外怪异,这宫里盖房子都很讲究的,可这墙好像都格外高而厚。院子比原先的要宽敞,点缀着亭台水榭,清幽雅致,倒是很对公子脾性的,唐顺儿四处看,新奇又惴惴不安。押送他们来的太监没多说,只说以后在这里当差,没有上头的允许,不准跨出大门。
〃他们是什么意思?〃他问于海,〃可是,公子在哪里?〃
于海似乎并不为这里的:〃公子不来才好,来了也是软禁。〃
〃软禁?〃唐顺儿其实也明白,只是还侥幸着自己想得多罢了,这么大的院子,唯独他们两个奴才伺候,就知道事有蹊跷,后宫里失宠的嫔妃有冷宫,宠臣有软禁的院落,这里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笼。
不多会儿功夫,外头一片喧闹,院子门口忽然亮了大片,轿子停下来,呼啦啦多了大群的人,有人掌灯,有人引路,簇拥着一个高大身影从外头健步走进来的,正是万岁爷,而他怀里抱的还能是谁?唐顺儿跟于海跪下接驾,洪煜从他们身边匆忙走过,是连〃起吧!〃都没说,他俩跪了会儿,见人都走了,连忙爬起来,跟着尾梢的几个奴才走到后面,那里必然是知秋的卧室。前后的灯都点亮了,后面灯火通明的一片。洪煜将知秋放在床上,太监门里出外进地拿被子枕头,乱糟糟地,看得洪煜直闹心。知秋一直也没醒,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儿上,突然吐了出来,都是离开〃东来亭〃时灌的药汁。
〃顾郴呢?顾郴人呢?〃洪煜被过来送水擦脸的奴才搅扰得烦躁,〃你们都离远点儿,让唐顺儿跟于海过来伺候!〃
太监撤开,于海和唐顺儿走上来,接过水盆手巾,擦拭着知秋的脸,那里淤青尚在,半边都肿着,连五指的痕迹都看得清楚,唐顺儿心里一哆嗦。虽说万岁爷对公子也是动过粗,可是打在脸上倒是少有的,他假装没看见,不敢有半点反应。
听到洪煜的喊声,顾郴走进来,又重诊了脉,汇报说:〃不碍事,这就是路上颠簸到了,平躺着精养就好。〃
有人又送了新煎的药进来,唐顺儿接了,强喂了小半碗,顾郴再用银针扎过,知秋睡得似乎安稳,洪煜遣退了周遭的人,独自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他握住知秋冷冰冰的手,这人就是在夏天,也没暖和和热乎过。直到吴越满过来暗示他,天色晚了,明日还要上朝,洪煜站起来,跟吴越满交待了几句,走了。
洪煜走后,吴越满把于海叫到跟前,嘱咐他说:〃三公子这头,以后就是你和唐顺儿的差事,这院子没特殊情况,不要出去;若是在非去不可,跟外头把守的交代过,他们自会传话出去,准了,你们才能出去。这规矩,你俩,还有三公子,都得守着。三公子是明白人,他醒来,你们跟他说,他自会明白。再说,这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叶家有朝廷上。。。。。。〃吴越满说着使了个眼色,〃你也明白的,万岁爷这么做,也是保护公子。成,其它的以后再说吧!这也怪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