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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好了之后Anne果然已经安安静静在门口候着,很客气地问:“天气有些冷,您是否需要保暖的家居鞋?”她手里拿着一双毛毡制作的柔软套鞋,低调的灰色上面刺绣着玫瑰花。我一见就喜欢,道谢之后换上了,走起来真舒服,又暖和。
Anne带我下到一楼,推开沉重的木头大门,穿过一间金碧辉煌的门厅,再过一道门,这才是起居室,地板利用木材本身深浅不同的颜色以马赛克的方式拼出几何图案,打了蜡,擦得光可鉴人。房间高且大,从绘着壁画的穹顶悬挂下来数盏巨型水晶吊灯,靠墙有一些古色古香的沙发、软榻和小茶几,墙上嵌格里面放着些瓷器和雕像,壁炉是彩绘瓷砖砌成,上面密密麻麻绘着圣经故事,我曾在浪漫之路上参观大小宫殿,里面都有和这个样子类似的壁炉,看来确实是以前老贵族家庭的流行风潮。靠窗放着一架三角钢琴,Andreas正坐在琴凳上翻谱子,阳光洒在他身上,金发闪闪发光,没有女人不爱他的容颜。
见我来了,他惊喜地起身迎接:“Sascha,你睡得好吗?夜里会不会太冷?”
我俏皮地按照我看过的电影里面的中世纪欧洲淑女那样对他行个屈膝礼,说:“谢谢王子殿下垂询,我一夜好眠,抱歉睡了懒觉,让您笑话了。”
他噗呲一笑,赶紧把我拉起来轻轻抱了一下,说:“谁让你叫我王子的?家里这些佣人都是老派人,自我幼时便照顾我,他们改不了口,你也跟着瞎喊。我并无爵位,就连我长兄和姐妹对外也从不自称王子公主,如今已是民主国家,德国早无皇室,这些虚名只是社交场合别人的恭维罢了。再乱叫,我就改口叫你Sascha公主了。”啊,久别重逢的感觉真的不错,我放下了心防,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和Andreas相处,才不辜负他一番美意。
说笑之间他带我在窗前小桌上坐下,Anne片刻就送了丰盛的早餐和香浓的咖啡进来。素白瓷的杯盏,刻花描金,精致鎏金银勺搁在小碟子上,方糖用水晶玻璃皿装着。他替我倒了咖啡,我双手接过,他已看见我手上那一抹闪光,神色欣喜,牵过我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说:“你没给手表上发条?不过当钻石镯子戴着也很好看。”我红了脸,忘了田野说过这是手动上链的机械表,太丢人了。他微微一笑凑近,看看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并不卸下我的手表,低头替我把发条上好又校准了走时,指针立刻滴答走起来。他靠得很近,身上的薄荷味儿十分清新,脸上细细的金色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手指触摸在我皮肤上的感觉让我心脏颤抖了一下,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那个能让我坐立不安的人。
他顺势捏着我的手指,打量我手上的祖母绿,含笑问:“订婚戒指?”
我点点头。他似乎有点懊恼:“戒指很漂亮也很衬你,宝石虽然不大,但祖母绿里面通常有裂和包裹体,这颗石头几乎是完美无瑕,难为他的一番苦寻了。还是Ti’an了解你的喜好,我家里也屯着不少祖母绿宝石,我居然一直没想到那是你的生辰石,早知道……”
我赶紧说:“Andreas你太客气了,你送的手表已经让我受之有愧,别再为我破费。”
这个话题按下不提,Andreas问:“你有没有和Ti’an联系上?”
我叹气说:“没有,只有一封简单的电邮,电话一直不通。”
他想想说:“他忙完了自然会找你的,别着急。今日雪已停了,等下我陪你出去散步。”
我边喝咖啡边道歉:“对不起,我起得太晚了,你特地等我一起吃早饭吗?”
他微笑说:“你坐了那么久飞机,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的。我反正也不饿,等你一起吃热闹些,你要是不在,我一个人也是冷冷清清的。”
我心想,这么大屋子,华丽非常,但一个人默默无语地吃东西,连刀叉的声音都吵得刺耳吧,这种生活换了我来过,我肯定会发疯。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Andreas很可怜,所以再给他增加一些戏份:)
☆、城堡
我穿了驼色呢子外套,换了外出的靴子,Andreas见我穿得单薄,在更衣间拿起自己的一条Burberry羊绒大披肩,把我的头颈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一起走出大门去。冰雪世界,银装素裹,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昨夜住的这座房子,夜里只觉阴森恐怖,白天倒是有点童话色彩,白墙红瓦,尖顶上面还有小小钟楼。Andreas带我绕到房子后侧,路过一小教堂,我问:“是你做礼拜的地方吗?”Andreas点头说:“是的,不过很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推门进去,照例先找了个角落跪下低声祈祷几句,我往里面略走了几步一直到圣龛,确实不大,只有几排木头长椅,椅背上雕刻着卷草纹样,搁着几本旧圣经和赞美诗在座椅背后。彩绘玻璃和圣龛的布置并不奢侈,但都显示出岁月长久的痕迹。我看着Andreas虔诚祈祷的身影,心中也柔软起来。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他超凡卓绝的艺术创造力正是从他深不见底的内心世界中萌发而出的。
走到屋子后面,那是一处极大的花园,走到底是温室,全是落地玻璃窗,温室里面绿意盎然,可惜园子里面现在都覆盖了白雪,树木也掉光了叶子,春暖花开的时候应该美翻了。花园两侧有对称的两排小楼,许是仆人们居住的地方。Johann正和两个男人一起在清扫道路上的积雪,撒上化雪的盐,见我们来了,那两个男人都向Andreas弯腰行礼,也是称呼“王子,早安。”又向我微微鞠躬,我连忙问好。Andrea只微笑道一声早安,对Johann说:“这些事情你不必做的。”Johann答道:“扫雪也是很好的运动,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有些要紧信件我已经整理好送到你的书房了,有空看看吧。”Andreas只点点头便自顾和我走了,我有些尴尬,原来Andreas真的是这样尊贵,家里默默无语在暗处忙碌的仆人还不知有多少呢,从前在汉堡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显露这一面。走远了,我才悄声问:“Johann是你什么人?只有他不叫你王子,是你的长辈还是?”
“不,他是我的私人管家。他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在我们家族里工作,我父亲去世得早,Johann跟我亦师亦友,我刚出生他就开始照顾我了,关系很亲密,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疑惑道:“你的管家不是Anne吗?”
“Anne只负责我饮食起居和家务,Johann负责我的财务和社交应酬,以及庄园的对外事务等等。”
我深呼吸一口气:“这么大房子,每年的开销不少吧?肯定还有园丁和司机什么的。”
他笑说:“我这里不算大,有机会带你回我老家的城堡看看,那里曾经是皇宫。开销这一块的话看情况,俭省些几十万也可以应付一年,若要大动土木的话,几百万欧也不够花。我母亲是个出色的企业家,实施的是现代化管理,如今我们家族几乎每处庄园都可以自给自足,比如我名下的这块地方可以从土地和森林中收益。小镇上的几家旅馆和餐厅、商店都是我自己的产业,另外还有酒庄和度假屋、马场在附近,每年的利润不低,不会额外从家族账上要钱花。你不会真的以为靠我当摄影师的收入可以维持这样的开销吧?那都不够付Johann他们这些人的薪水。我的大宗用度除了靠这块土地的收益,有时从我的信托基金里面支出。”
我笑了,想起夏天时候他撞烂一辆保时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他的收入和开销,一部车子真的是小菜一碟。何况又有信托基金,就算不事生产也衣食无忧,只是他不愿意当个蛀虫罢了,我很尊敬他。
“那到你家来参观是否要收门票?我昨晚好像没付钱哦。”
他笑了:“上帝保佑,我还不需要赚门票钱来维持开销,现在我们家族的产业中只有最富丽堂皇的老皇宫是半开放的,每年都会举行大型宴请活动或者音乐会,但需要提前很久排队预约才可租用。我住的这一处城堡始建于300年前,曾经是皇室的狩猎行宫,堪称历史悠久,但装修并不奢华,不算声名显赫,当然也是不对公众开放的。”
走到围墙边往下看,才发现这处城堡地势奇高,处于平原之上一处山坡的最顶端,下面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怪不得开了这么久才到达。
我问:“住在这里会不会很冷清?”
他说:“习惯了就好,本来我也不是爱热闹的人。小时候在狩猎季节我们家人会一起住在这里,我一直喜欢此处遗世独立的清静,第一次骑马和第一次猎鹿都是在这儿学会的,母亲便在我 18岁成年时把这处产业赠予我作为礼物。镇上还有些居民,我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出去散步,和别人聊聊天。老家的大城堡华丽非常,小时候我很爱,但是这些年我母亲几乎把那里变成了博物馆,就像你曾经在浪漫之路参观的维尔兹堡和新天鹅堡之类的地方一样,慕名而来的游客太多,实在是住得不方便,我宁可独居,清静些,只在宗教节日或者生日聚会的时候回老家欢聚一堂。”
“Ti’an来过你这儿吗?”
“他知道这里,但还没来过呢,你走之后我和他一直是在慕尼黑见面的。我的纪录片前期准备已经结束了,这个月风雪太大,等风雪小一点我们就会开始航拍,你有没有兴趣来看?我带你坐直升飞机俯瞰整个拜仁州,到时候也会拍到我们现在住的这处城堡哦。”
我笑了:“我胆子很小你知道的,尤其恐高,饶了我吧。”
他说:“太可惜了,飞行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正在学习驾驶小飞机,也许明年可以抽空把飞行驾驶执照考到手。”
我想起一事,忍不住问:“我听说你父亲是飞行事故意外身亡的,怎么你还在学?你不害怕吗?”
他的蓝眼睛里面平静无波,说:“Sascha,开车也有出车祸的概率,可人们还是不会放弃奔驰在路上的乐趣。任何事都有风险,上帝自有他的安排,想做什么由着自己的心就好,不必畏首畏尾。”
我叹气,心想,这就是男人的世界啊!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你第一次当导演吧,会不会压力很大?”
他漂亮的蓝眼睛映着积雪的反光,分外清澈,答说:“我没什么压力,这部纪录片40%的投资是由我家的文化事业基金会赞助的,所以我作为投资方和导演,拥有很大的决定权。当然这是团队工作,我不会一意孤行,毕竟要在2年内完成时间还是很紧迫的,光是一年四季的取景已经要耗去整整一年的时间。最后会剪辑成2小时的公映版,但我会私下剪一个4小时的导演特别版本,到时候请你和Ti’an一起来看,我家有个小小放映室。”
我觉得这个计划好庞大,忍不住夸他:“我真为你高兴,从前在汉堡学的东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看着远方黑沉沉的森林和一望无际的雪原,说:“其实在汉堡那几年,要说从课堂上学到了多少东西,很难说。更多的是内心的成长吧,那里没有母亲和兄长的照拂,连Johann也只能每个月跑1、2次来看望我,从小到大渴望的自由生活真的享受到了,反而让我惶恐。那几年是一个寻找自我定位的漫长过程,你看我表面平静,其实待人接物上面我忐忑得很,我从小上的都是私人学校,没有接触过那么多来自不同国家和不同阶层的同龄人,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和同学相处,有时候怕太亲昵,有时候怕太高傲,比小女孩初次参加成人舞会还要紧张呢。”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的他呈现出一种有点疏离又神秘的精神状态,大部分时候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吧。
他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Sascha,说出来你也许都不信,在汉堡你算得上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没有和别人一起单独待过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在别人面前那么随性过,跟你在一起一点压力都没有,是全然的轻松自在,你那么美丽又安静,好像一株玫瑰花悄悄地开在我房间里面,我很感激你陪伴我的那段时光。”
我也笑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Andreas又陪我去花园的温室中参观,里面温度极高,走了几步我们都不得不把外套脱下,一头薄汗,温室分隔成几个小房间,种着争奇斗艳的植物和鲜花,怪不得大冬天我的房间里面还有新鲜玫瑰。有一间房子全种着各色兰花,我都叫不出名字,虽然插着小标签,但几乎都是拉丁文,根本看不懂,Andreas跟我一一讲解,看我尤其喜欢一盆娇媚可人的白色蝴蝶兰,他许诺我回慕尼黑的时候装盆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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