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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的动作是华夏很多古董交易最常使用的方法,这个方法脱胎于袖口捏价,或者说袖口捏价就是脱胎于这一招。
袖口捏价,俗称“捅袖袖”,更高雅的叫法称之为“袖里乾坤”,乃是一种古老的交易手段,或者说博弈手段。
古人为了交易的隐蔽性,或者其他原因,交易双方双手互相插进对方袖子中,依靠袖子遮挡,手指在彼此手臂上比划双方才知道的暗语,完成交易。
这种交易十分考验双方的学识水平,特别是在没有明码标价的古玩这一行,因为无法用语言交流,彼此打得暗号基本上都是数字,所以对于数字后面的单位就极为考验人的学识水平。
此时摊主比划出一根手指,其实就是在考验老者的水平。
如果老者说一百,摊主估计直接就撵人滚蛋;如果说一千,摊主不会撵人,但是却会敷衍套套话。如果说一万,这才有得聊头。
没人注意到摊主微微抿了抿的嘴唇,这是他出现紧张情绪时候才会出现的微弱表情特征。
话说一块被他拿来压摊角的玉猪,他紧张个毛线?
老人看这手势,翻了翻厚重的眼皮瞧着摊主道:“一千也太贵了吧?”
摊主憨笑不变,摆了摆手,将玉猪抢回,放回摊子的一角道:“一千儿您也嫌贵?哎呦,我说老人家您可真会过日子,一千卖不了,还不够我回去路费的呢。”
老人听到这话,微微探身道:“你的意思……是要一万?”
摊主憨厚的笑道:“老先生真会讲笑话,在咱这四九城,一万块够整个啥?连个茅坑儿都买不到,一万太少了不卖不卖!”
老人听到摊主这话,脸色黑了起来:“我说老哥你可真会做生意啊,你这犄角旮旯点地儿连个房租都没有,你整这么贵干啥?”
摊主听到这话,眼皮就是一翻道:“老先生瞅你一身利利索索,说话咋这么损呢?我这是犄角旮旯,没皮没脸,但是这摊位也是真金白银租的,东西是我的,我这玉猪宝贝着呢,就值这价,我可没强买强卖!喏,整条街一百多米长嘞,您可以去其他摊位上逛一逛,锻炼锻炼腿脚。再不成,你可以可以去那啥物价局告我扰乱物价!”
这摊主这话说得听得不远处的卫修都差点笑出声来,这简直活脱脱就是滚刀肉啊!
老人脸色越发黑了起来:“我就鼓捣你两句,你还能个上了啊?显摆个啥啊,三千你卖不卖?”
“不卖,太少了!”摊主抱着胳膊,一脸嫌弃的表情。
两人顿时就是一翻语速极快的燕京土话交锋,不知道的人瞧这两人这架势就跟吵得随时能干起来似的,然而四周的人对这场景毫不在意。
老四九城嘛,牛人多,侃大山的更多,也就嘴皮功夫,天子脚下,谁敢闹事?两人一番激烈的交锋之后,这价格最终在一万五到一万六之间来回拉锯。
在反复讨价还价中,老人忽然开口道:“一万六就一万六,我要了!”
说着竟然真的从身上老旧的皮包中拿出两沓现金出来,拆开其中一沓,数了四十张,余下六十张与另一沓现钞就是往摊子上一搁。
摊主顿时有种目瞪口呆的感觉,此时别说是他就是卫修也是目瞪口地啊,我操,秦汉的宝玉一万多块就卖了?
说着,老人腰也不驼了,手脚也麻利了,略微一探身,抄起压在摊角的玉握,起身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不想就在老人刚刚拎起小马扎的时候,摊主忽然笑眯眯的收起现金,道了一句:“老先生别急啊,我这还有好东西推荐给您呢!”
老人闻言笑呵呵开口道:“有东西也不买了,钱都被我花光了,怎么回去还是问题呢!”
“老先生真是会讲笑话,我跟你说,这东西你不看绝对后悔,看了……”摊主顿了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面前晃了晃,随即又揣回兜里,脸上笑容越发憨厚:“……更后悔!”
我勒个去!
卫修瞥到摊主手里那东西的时候,心跳直接漏了两拍,心中那个草泥马简直来回奔腾,又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惊涛拍岸啊!
那东西赫然又是一枚玉握,与老人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玉握!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第二百七十八章汉八刀
关键是……摊主手里拿玉握是假的!是赝品!!!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卫修完全愣住了。
所谓玉握,就是往生者手里握的器物,古人认为人死了不能光溜溜的走,咋地也得带点东西,于是就有了随葬品的出现,这个玉握就是随葬品之一。
一般玉握多是代表财富的象征物,比如新石器是兽牙,商周是贝壳,到了汉以后,逐渐发展成为玉石,且多为猪的造型。毕竟猪在古代乃是财富的象征。
人有两只手,这玉握自然也都成双成对的出现。玩古玩都知道,成套的古玩才最具有价值。
卫修被惊呆了,那老人更是被惊呆了,神色变了又变,到底没走,小马扎也不收了,又坐回来道:“这是啥意思?”
摊主神色越发憨厚的道:“刚刚才想起来,兜里还有一只,这玩意我瞧着应该是一对,您要不?”
老人脸色微微一变道:“既然是成对出现,自然得要啊,你等一下啊,我给家属打个电话,让他送点钱过来。”
老摊主笑眯眯的道:“哎哎,好的好的,叫你家属开张银行承兑汇票过来,兜里现金太多,心慌!”
老人听到这话,笑道:“一共两三万,就跟你说的买个茅坑还不够呢,慌什么?”
摊主听到这话,一脸笑意的道:“咋两三万呢?要是两三万我的兜咋地也能装得下啊?这块玉猪,这个价!”
摊主默然张开五个手指!
老人脸色豁然一变道:“你耍我呢,这块才一万六,你那块就要五万块?”
摊主嘿嘿一笑道:“五万块值得开汇票么?我也不跟你墨迹了,我手里这玉猪五百万!要的话,汇票得早点准备哦!”
五百万一出口,别说老人,就是卫修都彻底震惊了!
真敢要价啊,五百万!这当钱不是钱,大风刮来的?
等等!
卫修瞳孔陡然收缩到了极致,这摊主竟然胆大包天的要价五百万这说明什么?要么他是傻子,要么……他早就知道那玉握乃是秦汉古玉!
既然他知道那玉握乃是秦汉古玉,那还拿来压摊角干什么?甚至还装作不知道的被老人以一万多贱价买去,这说明什么?
这是一个套!摊主在设套!!!
卫修心中惊骇,忽然想起来古玩业一个笑话:说一个精明的人,在乡下无意间发现一只古董瓷碗,而这个碗竟然被农妇拿来喂猫。于是这人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说要买猫,价格颇为合理,于是这猫自然就被他买走了。
买完猫他还不走,说,你看这猫都习惯用这碗吃饭了,不若你把这碗送给我吧!
农妇冷笑道,不送,我靠这碗已经卖出去八只猫了!!!
这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工于心计之人拿来设套,骗得就是那些自诩精通鉴宝的傲慢之辈!
这个摊主设得这个套是什么意思?
几乎观察了全程的卫修一时间竟然还有些糊涂的感觉!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老人脸色被气得涨红。
摊主一脸委屈的表情道:“老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咋狮子大开口了,还是那句话老话,东西是我的,价格自然随便我来定,你爱要不要。”
说到这,摊主嘿嘿一笑微微探身低声道:“老先生还不明白吗?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玉握可不是羊脂玉,要是要是羊脂玉您还跟我墨迹半天?那可是典型的汉八刀高古玉,有半边可是浮出了鱼肚白。鸡骨白啊!可谓玉中极品,五百万我要价可都是低了,要不是最近古玩市场行情不太好,我手头还有点紧,你觉得我会在这种地方抛售?”
摊主说的鱼肚白,乃是鸡骨白形成前期出现的一种包浆,也有人直接统称为鸡骨白。
摊主的话,令老人愤怒的怒火瞬间被压了下去,神色愤怒、尴尬、惊疑不定,脸色看起来就跟万花筒似的。摊主说‘古玩市场行情不好’老人是不信的,他估摸着这对玉握很可能是刚出土之物,来历不明,所以很难通过正规渠道处理掉,才不得不用这种方式销售掉。
“汉玉”、“鸡骨白”、“汉八刀”,这三个词汇不停在老人心中碰撞着,一点又一点摧毁着老人的心理防线。
汉玉,不消说,两千年历史的玉器,仅仅冲这份历史悠久程度,这玉价值就不会低!
鸡骨白,这可是玉中极品,因为这种包浆只有汉之前古玉才会出现这种特征!这种玉形成过程至今依旧是个未解之谜,有说是地热烘烧而成,也有说乃是被尸水腐蚀钙化而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要历经一千八百年以上才会出现这种包浆,想要全白,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现在市场上鸡骨白玉石可谓泛滥,几乎百分之百都是伪造的鸡骨白,要么是染色而出,要么是把玉石丢在火里煅烧而出。然而从火里煅烧出来的,全是裂纹,稍微懂一点的就知道是假的,就是染色也会有颜色不纯,有化学气味之类破绽。
至于汉八刀,乃是秦汉玉器经典的雕琢刀法,以其刀法矫健、粗野,锋芒有力而著称。之所以叫汉八刀这种颇带煞气的叫法,也是一个未解之谜。
现在比较有信服力的解释有两种:一种就是“汉八刀”其实就是“琀背刀”的谐音讹读,也就说这种刀法本名叫“琀背刀”!
而另一种,却是从这刀法特点上进行解释,汉八刀玉器比较经典的特性,便是对称,无论是玉蝉还是玉猪之类,左右极为对称,又因为刀法粗狂,线条硬朗,乍一看就像汉字“八”一般,谓之汉朝八字刀法,简称汉八刀!
老人踌躇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咬牙道:“别走,等我一会。”
说完老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大约十分钟之后,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而来,给老人送来一张银行承兑汇票。
老人将支票递给摊主,摊主瞅了支票半天,确定是真的之后,这次从兜里将另一个、也就是卫修判断出是赝品玉握递给老人。
老人拿到玉握,或许是被人设套坑了,也不细细察看,略微扫了一眼,就冷哼一声气鼓鼓的走了!
就在老人没走多久,这摊主也匆忙卷起地摊上的广告纸,也不怕里面东西被粗暴的动作弄坏,打包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匆匆离开!
卫修膛目结舌的看着摊主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身形一动跟了上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狂飙演技
卫修见过不少骗局,也认识一位诈骗高手王德,然而当他亲眼目睹一个诈骗全局的时候,心中的震撼简直不足为外人倒也。
这件事如果在外人看见,最多就以为这摊主设套用一枚玉握钓鱼,然后顺利将一对玉握高价抛售出去!
然而一眼便看出第二枚玉握乃是赝品的卫修,却惊讶的发现,这简直就是一个连环套,可谓局中局中局,其真实目的恐怕是将真假玉握混在一起,当成真品一套高价抛售出去!
而摊主之所以在设套之后,嚣张的展示出来,目的恐怕就是扰乱购买者的心境,使其陷入愤怒尴尬出糗之类的负面情绪中,而对于第二件赝品放松注意力。
跟着摊主出了琉璃厂之后,卫修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摊主幸好没开车,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踪。因为他的车子并不在这!
见识过王德近乎妖孽谋划的卫修,对于这种江湖人从来不敢小瞧,打的跟踪这种人太容易暴露身份而打草惊蛇了。
卫修跟着摊主搭乘一辆公交车,最终一路跟到西城区,在一座小区停住了脚步。
卫修站在小区外面,一路盯着视野中那道红晕在一栋居民楼停下,这才掏出手机给孙老的管家小陈打了一个电话。
“卫先生您好,您找我有事吗?”这名卫修不知道姓名的,只知道孙老称呼他小陈的管家对于卫修十分客气。
“陈先生方便给我派几名人手吗?我要监视一个人。”卫修说话很客气。
“好的,卫先生您在哪里?我这就派人过去。”小陈连向孙老请示一下都没有,直接就答应了卫修的请求。
身为孙老贴身管家,他对于卫修的地位自然比谁都清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恶心到卫修,小心自己地位不保。
小陈动作很快,几分钟之后,就有一辆普通的面包车开了过来,小陈亲自带着两名貌不惊人的男子赶了过来。
卫修看这两人沉默低调的模样,很是满意指了小区道:“那座小区32栋302室的一名男子帮我盯好了,有任何情况都向我汇报,哦对了,这个人可能会类似易容术之类的玩意,你们要小心些。”
那两名男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卫修留下联系方式也就离开了!
这种盯人的事情太耗精力,还是安排给下属来做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