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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不用惊异,这就是苏城,英俊的男人,慢慢地看着日子流过去,偶尔回忆,不再期待。仿佛日复一日,连时间也停了步子。而心里清楚——所谓渐渐老去,就是如此轻易。
市场再大毕竟也是有限,开发一个客户相当不易,一家公司拿到多少定单,就意味着同行将失去多少定单,竞争格外激烈。
所幸客户对公司的评价都很好,回头客在增多。年初甚至签订了几张全年全方位的合同,尽管并不是太多,但粗算下来,老总年初给部门订的销售额应该能完成。苏城想着,舒心极了。
想到很久没有打开私人信箱了,他知道,肯定会有阿末发过来的邮件,果然。仍是满眼让人舒服的文字。随意的话语,清淡的关怀。
一共有两封邮件。
走鸟,不知怎地,近来心情一直不太好,并不为什么事由。昨天夜里,上网去寻你,你不在线。窝到被子里就哭了,很压抑。
我想念过去干爽的日子:童年,少年,一些游戏,最蓝天空下的广播体操,独自坐在旗杆下的黯然神伤,洗过的头发在晚自习的灯光下泛出的光亮,以及那个男生的笑颜。
很久没有听BOB MARLEY,那是很重的音乐。今天翻出来,只为了那一首NO WOMAN NO CRY。好了,一天过后,忘却吧,然后继续生活,在每个清晨,挣扎着起床,再抓一个笑容戴在脸上。NO CRY。
你要好好的。
阿末于灯下。
走鸟,你好吗。今天我很快乐。去商场买到了一件嫩绿的中袖毛衣,很薄,可以在初夏的时候穿。毛衣的领子上有几朵小玫瑰。很清新的样子。
记得从前喜欢穿黑白色,素颜。那时候到底是年轻的,青春着一张容颜,不需要华服去修饰,依然明媚。
旧时天气旧时衣。
现在,呵呵,开始用明黄、玫红、粉白,来掩饰疲态了。岁月不饶人喽。
我最近换了工种,熟悉新环境,尽快独挡一面是最重要的任务。我一向有一点害怕编程,无休止地考虑逻辑。目前只有一点点信心,但随着看书的深入,我知道应该会好起来的。正在看的书都是全英文版的,专业性很强,很多术语,尽管总是被不认识的单词所困扰,但是会耐心地借助词典一页页地翻,希望能真正学点东西吧,我只能这样祈祷,对天和自己。决心是有的,但大多数时候,行动更重要,发不起狠劲来读书,就是这样。因此依然怀念中学时代的忙碌与充实。
现在站在新办公室的窗户边,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和近在眼前纷飞的雨丝。思绪会飘得很远。海子说,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然后被电话铃声拉回现实,继续工作,看书。虽然枯燥,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领导会喜欢我这个新来的跟班,这样就开心了。
昨天在OICQ上和一个人聊天,他说写字的女人都不快乐。思想太多。文字并不能安慰我们的心灵。忽然想掉泪。
我已经快25岁了,这样的年纪,本应该于好风好水的午后,坐在深碧如茵的地毯上,和爱人情意缠绵。但是,写下的不过是这样绝望的文字。
看到你上次发过来的那封邮件,心里很难过。为什么睡眠不佳?如果是心理上的,慢慢克服。试试在临睡前喝点牛奶。需要去看医生的话就不要迟疑。走鸟,记得要对自己好。我在怜惜你的疼痛。不管你有着多么阳光的表层。
阿末。
自然,她也会发来自己写的小说。她的小说和邮件的风格差异很大。有一种平实透彻的味道,并没有刻意地伤春悲秋,文风并不太犀利,相反,有种孩子气的干净,却一样让人断肠。语言也是简练温和的,于随意处显露出智慧和率性,在内里,又有种让人震撼的感觉。看后,久久地,遗憾。就是那种心头一击。
阿末是云南人。也是在西安念的大学。她和苏城相识于网络。两个人并没有见面,也没有通过电话,偶尔会在网上聊聊天,从来没有刻意相约过时间,碰到了,也就是简单聊几句。
苏城的工作向来忙,因此两个人很少聊天的,通过电子邮件交流更多些。据阿末自己说,她的面容并不美丽。但是苏城能够感觉到她身上有种简单明快的美好,是淳朴的女孩,没有什么心机。看到她发过来的邮件,他会觉得欣慰。这样繁杂的社会,这个女孩,仍能保持住一份明澈,真的很好。
他们之间的感觉异常良好。这样的轻松,是苏城许久未曾有过的。两个相识于网络的人,珍惜着对方,在日日转烛的锱铢间留最闲云野鹤的纯净给彼此。
苏城给阿末回了封邮件。
“最近实在是很忙。每天为自己的未来忙碌,思考被各种工作的信息占驻,没有多少空间留给自己。只有在灵魂深处,寂寞地舞蹈。生活每天就像被强奸一样,无力反抗,痛苦和受辱。从乌鲁木齐回来带了很多葡萄干和杏脯,味道很好,那是一个有梦想和干净的地方。”
没几个小时,就收到了阿末的邮件。很简洁的文字风格,如同她的气质。淡淡的牵挂与祝福,不露声色的关怀,令人温暖。
彼此轻轻松松地做着朋友,不谈风月,却也是一样的随意从容温情满怀。
苏城习惯了在办公室,整个人疲累到无思绪的时候,听一首清淡的老歌王菲,或者保罗。西蒙。对于前者,这个女子,他很是欣赏。在她轻灵的嗓音中,打起精神,把字一个个敲到屏幕上,所谓熟练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可以走神。有同事在旁边边打呵欠边说着不加薪就辞职的话。他听着,微笑。看窗外,阳光依旧。
目前的境况似乎看起来不错。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快乐。
然而幸福又是什么呢。有人热爱生活,有人努力改变生活,现实中,还有人就那么没日没夜的混着。
控制不了满心的思念。是的,在谈判桌上,在同事间,在工作中,永远是一副理性冷静的模样,从容自信,衣衫整洁,思维缜密果断,在言语厮杀时以一当十,将诘屈聱牙的音节闪烁成水晶绝句,最艰难的关口也神采飞扬,言笑晏晏,弹指间决定胜局。可是,那份沉沉牵挂,可以说与谁听?
记忆里,满是杨懿清淡的眉目,睁眼闭眼都是。那个男生,曾带给他一室的欢欣与宁静,然后终于离开。
那之后,那么那么长的一段日子。不知道怎样支撑着自己过下去。还要等多少个深秋才能等到他呢,一生吗。看电视上刘德华代言的手机广告,简简单单一句台词:“事业我会努力,对你从未放弃。”竟让苏城有泪湿了眼。
可从此无数次掏出手机,接收到的短消息,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所发。再也不见了那个人,在无声的夜里给他发短消息,让文字温暖地在显示屏上亮起来。
杨懿。杨懿。杨懿。那个时候,是有过誓言的啊。要为事业努力,赚很多钱,在35岁就退休,然后去向往的地方看一看。
“苏城,你说,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当然是西藏了。”
“GOOD!和我一样。西藏是埋葬灵魂的地方,可以笑着升入天堂。”
“杨懿,将来我们一起去吧。”
“那是自然。等我毕业了,我们赚钱,就可以去了。”
那时,是有过很多规划的。上海,北大荒的林海,丝路,敦煌,湘西,都是要去看看的。最想去的,当然还是西藏。
聊天到半夜,西藏总是主题。那里醉人的青稞酒闪亮的酥油灯光滑的转金箱怒放的格桑花儿飞扬的哈达圣洁的菩萨虔诚的佛最纯净的笑容和天空。
杨懿唱歌很动听。谈到兴致上了,他会轻轻唱起《再见张炬》专辑中王勇的那首西藏味极浓的《招魂》。很是悦耳。又说起张炬,这个过早死去的唐朝乐队的贝斯手。无限感慨。
也会说起其它一些地下乐队。有时间会赶着去酒吧观看,很另类的风格,没有妥协性,没有商业气息,音乐和歌词同样绝美。两个人也都喜欢张楚和窦唯。前者是最具游吟气质的歌手,轻唱着翻飞破碎。
而窦唯更是令人迷恋。买回了很多他的专辑,封面大多是氤氲模糊的水墨画。歌名总是很朴素很民族,其内在的张力却是排山倒海的,清淡的美,春末夏初的感觉,又带着厚重的撞击力。
谈兴浓的时候,两个人会像孩子一样,在房间里大声唱歌,从“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可爱的蓝精灵”到“红星闪闪放光芒”再到“只盼日头它落西山沟让你亲个够”。很多歌手的歌,想起来了,拿来哼上几句,吼得上气不接下气,再大笑起来。真是痛快。就像两只趴在洞口晒太阳的小老鼠。纯粹的满足。
这些,都曾经陪伴自己走过青春。但是在时间的轮回里,一切物是人非。
I
又是失眠。苏城直至凌晨两点半才朦胧睡去。
他听见有人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他奔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伸出手,只抓得住一片虚空。
中间起来几回,就着昏黄的灯光摸索水和食物。
为自己煮粥。很有耐心的。一点一点地磨损时光。
绿豆。百合。薏仁。梗米。一样一样洗干净。
水烧开,放进绿豆和薏仁。
再烧开,放入梗米和百合。
守在炉边,用长柄的勺子轻轻地搅一下。又搅一下。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清香滑润,绿白粘糯。
加冰糖。关煤气。熄火。
把蒜蓉瓜片和榨菜肉丝放在茶几上摆好。用白底碎花的细瓷小碗盛上粥,加入冰块,搅匀。
绿豆消暑。百合清热。薏仁祛湿。梗米健脾。
这些,都是杨懿说过的吧。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而现在,他还记得吗。在遥远的地方,可有人会为他熬一碗清凉的粥?
喝着粥,看着碟片。钝重的,激烈的细节和视觉。
这个夜晚,选择看《绊》。
男主角一生为情义所绊:
母亲再嫁,继父处得父爱。继父海难亡,黑社会生父纠缠,母亲自焚。继长,枪杀生父。欲继承继父衣钵,终沦为黑社会。
虽与朋友妻相爱,宁可找妓女,也孑然一身。
妹由人领养长大,将入上层社会,八卦记者欲揭短,孤儿院朋友用当年凶器毙之。为洗朋友嫌疑拟重用凶器。
为报老大情义,冒死用该凶器毙死对头。
其实人生,又何尝没有面对多少牵绊?作梗的,总是人心。
《霸王别姬》里至情至性的戏子程蝶衣,一生只爱过一个男人,在多桀的命运里,逐渐安静苍凉的眼神。曾经那样相濡以沫过,终也是相忘于江湖了。
苏城看着碟片盒子。杨懿,距离你离开,已经两年多了。你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但是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携手江湖。我们去看上海,看西藏,看大海。还要去意大利定居。
“杨懿,将来我们一起去意大利。”
“好啊。那时候,大概是四十岁的样子吧。也许有了可以挥霍的大把的钱。”
“我们在佛罗伦萨开一间茶肆。在海边弄一座房子,有落地窗,不要窗帘,墙漆成纯白色。”
“我可以为你做饭。”
“哈哈,你可真贤惠嘛,苏城。那我们的老婆就闲着?”
“啊——”苏城说,“她们,她们当然带孩子去了。或者去了加勒比海游玩。”
有人曾经问穆罕慕德为什么要去即山,他只说了一句,因为山在那里。同样的道理,为什么要爱着他呢,因为他在心里。
怨不得人。
也许并不见得是最好的吧,因为找不到可以代替者,也就格外好了。
以为面对感情,自己可以理性地控制住的,其实不过是因为置身事外,一旦燃烧,依然身不由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走鸟,刚看完余杰的书。他说,每个人都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即使是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将军,最后还可以对准自己的头颅开枪,这一枪,就是将军最后一次伟大的进攻。我们的进攻其实或者是对自己最后的放逐。真爱失去后没有能力再爱,所以,请始终坚持如一的等待。
阿末匆匆。
只睡了两个小时。七点的时候被闹钟惊醒。已经不能再睡。得赶8点40分的飞机,到重庆。
洗漱,换衣服,将地图册放入包中。很多年了,随身的包里,总放着两本地图册,一本旅游,一本关于纯粹的地理。
滴答醒了。听见它的叫声,苏城跑过去看它。它趴在床边的矮凳上,轻轻摇尾巴。看见他起身就拼命地想爬上来,但是怎么努力也没用。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发出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