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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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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爷放下酒杯,低声骂道:“你个死猴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瘦猴委屈道:“我只是想问问这大侠的名字而已,大哥你怎么如此穷凶极恶?”

金爷气绝,又抬手准备给瘦猴一下,萧云笑着扬手阻止。

金爷也是付之一笑,随即有点黯然道:“他就是这副德性,他是我远房侄子,家里穷,没钱上学,就跟着我出来闯江湖,却偏偏喜欢学人家做文人,班门弄斧的,结果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萧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下,酒味入口,苦涩而香醇,轻声道:“人,总要仰望点什么,人生在世,不能总是低头觅食,那样会矮化得像动物一般,要向着高远,才能支撑起生命和灵魂。瘦猴有此追求,总比胸无大志要强。”

这番话说到瘦猴的心缝里了,他春风得意地笑着,啤酒在他口里也成了圣水般甘甜。

金爷欣然道:“公子说的极是,每个人都应该看得远一些,不能只看门前三寸地。”

萧云微笑点头,轻声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金爷眼前一亮,轻声道:“公子,你的舞台一定宽广无边。”

萧云摇摇头,视线落在了窗外,静静凝望着无边的黑夜,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早已经看透这尘世繁华,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天地万物似乎一时间都恍惚起来,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我的舞台很小,小到甚至连我想要保护的人都没能容下几个。”

金爷五人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们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刚才不可一世的年轻人此刻却如此落寞。

这种落寞遥无边际,让人揪心地疼痛。

萧云回过神,转头看着五人,笑了笑道:“我叫萧云,萧瑟的萧,白云的云。”

一半忧伤,一半明媚。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眼前的五人听,又似乎是想说给全天下人听。

金爷点点头,肃然道:“那我们以后叫你云少吧。”

萧云轻笑不语,笑容融在夜色中,一片孤清。

第十九章 夜深煮茶论枭雄

《神秘岛》:历史喜爱英勇豪迈的事迹,同时也谴责这种事迹所造成的后果。

任何一个历史人物都有光鲜一面,也有阴暗一面,他们需要背负的事情太多,能够舍弃的事情太少,这种人生需要耗费太多精力。有豁达者便高吟“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上位者如果无欲,很快就会被有权欲的人取而代之,因果循环,造就着长江后浪推前浪。

人人都知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因此,每个人挤破脑袋都要往上爬,即便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鲜血,也要一往无前。

但鲜有人清楚,最高的一层是容不下多少人的,不然就会危及整座大厦。

树倒猢狲散,这是一条亘古真理。

这种生活不是萧云想要的。

他的心越来越趋于平淡,似乎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大喜或大悲。

他喜欢现在的这种心态,这种无论风雨多大,而依然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十里清扬最后一丝灯光熄灭,一切都归于黑暗。

金爷五人早已离去,张山泉迟早会知道是谁让他的计划落空,却不必过于忧虑。

既然无法阻止历史的脚步,只好听之任之。

夜,静极了,玉盘似的满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

街上行人寥寥,清冷孤静。

萧云并没有踏上回家的路途,而是乘公车来到了老城区的一条街道。

这条街道很干净,也很安静,两旁栽满了婀娜的紫荆树,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马路上,显得稀稀落落,影影绰绰。此时还不是紫荆花开时节,因此,并没有杜甫笔下“风吹紫荆树,色与暮庭春”的美景。

萧云走进一个住宅小院,来到一栋小楼前。

小楼不高,只有五层,都是旧式建筑,一楼人家带有一个不大的小院。

这是萧云第六次来这里了,不说轻车熟路,却也并不陌生。

他轻敲一楼的院门,“嘟嘟”的敲门声在黑夜中并不响亮,显得空灵。

半晌,一个系着围裙的保姆从屋里出来开门,见到眼前的年轻人,善意地微笑,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打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跟着一粒原本落在萧云后脑勺的小红点瞬间消失。

保姆欠身让年轻人进门,看得出来她对于萧云很是尊敬。

屋里安静异常,布置得别致幽雅。

一盆青竹幽幽,一套藤具古朴,一副屏风气派。

一盏孤灯下,一位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双目清寒,却十分温柔地看着进屋的年轻人。

老人很瘦,在黑夜中显得很孤寂。

他看着渐行渐近的年轻人,原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很满足的神色。

萧云走到他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燕老,我又来看您了。”

老人轻笑一声,张开双臂,柔声道:“孩子,到这来。”

萧云缓缓低下身子,将自己的头轻轻搁在老人的肩膀上,将自己的身体投入对方并不宽广的胸怀,轻轻一抱。直到此时,萧云才清晰地感觉到老人的身体是如此的瘦弱,用瘦骨嶙峋来形容都不为过。

老人轻轻地摸着怀里年轻人的头,像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品,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两人的身体接触有些轻柔,萧云却感觉到温暖。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老人扬手让萧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紫檀木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色调沉稳古雅,不染妍媚,堪称绝品。

北宋梅尧臣曾有诗赞:“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

紫砂茶具以茶壶最为珍贵。

那只宜兴茶壶尤为小巧玲珑,竟然是明末清初的宗匠时大彬的「调砂提梁壶」。

壶面由书、画、印铭刻而成,杂囱砂土,宛若夜空繁星,泛出白点斑斑。

明代文霞亨在其《长物志》中记载: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

一语便道出了紫砂壶蕴藏茶香又不使茶叶烫熟的特点。

绝世文豪苏轼一直喜欢这种提梁式的紫砂茶壶,后来这种提梁壶还被称为“东坡壶”。

萧云初次见时,错愕得顿失滔滔,捧在手中把玩许久,始终恋恋不舍。

老人因为行动不便,不能随意走动,品茶就成了他最大的娱乐。

名茶百种,他却独爱碧螺春。

碧螺春茶汤色碧绿清澈,叶底柔匀,饮后回甘,适合他这种有耐心的人。

老人将用武火急沸地水倒进紫砂壶,竹枝般的枯指熟练地点着茶,“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泡茶法在老人的一点一提下,显得那样的优雅,如舞蝶绕花,轻盈灵动。

老人平时都是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状,唯有在泡茶时才凸显出奇的专注。

萧云微笑地接过老人递来的一杯碧螺春,抿了一口,舌底生津,茶味盈口。

善于监评茶的行家,很讲究欣赏茶的“香韵”,即茶叶独特的风格或韵味。

显然,萧云是这方面的个中高手,品茶手法娴熟老练,让人叹为观止。

唐代诗僧释皎然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明言: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老人轻轻转着手中的紫砂杯,凑到鼻子间细细地闻着飘溢的茶香,却始终没有浅尝细饮,反倒是其乐无穷地欣赏起萧云那古朴雄浑的品茶手段,嘴角露出近乎薄如纸的微笑,轻声问道:“孩子,这茶怎么样?”

萧云微笑道:“极品。”

老人轻声道:“喜欢,就常来。”

萧云轻声道:“好,我一有空就过来。”

只要有茶的地方,无论是豪华别墅或是简陋瓦屋,都能吸引他。

老人心满意足地微笑,问道:“许丫头就要高考了吧?”

萧云轻声道:“嗯,还有不到一个月。”

老人轻叹道:“好久没见过那丫头喽,我就喜欢听她的笑声,胜过灵丹妙药。”

萧云微笑道:“等她考完试,我就带她过来。”

老人点点头,他今晚的心情似乎不错,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敲着轮椅冰冷的扶手,哼起了一首流传于四川天府之地的茶酒小调: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一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倒一杯酒来。

忽然,歌声半途而废,老人轻声说了句:“我太老了,快变成典故了。”

萧云闻言一怔,放下手中的茶杯,随即微笑说道:“老骥伏枥,壮志未已。”

老人回头瞥了眼他,轻笑道:“曹孟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很年轻。”

萧云轻声道:“不管什么时候,您仍是我心目中那个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国之大将。”

老人尖声一笑,显得极其快意,终于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小口,齿颊留香,轻声道:“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代都奉献给了这个民族,我深爱着这片土地,无论何时何地,我内心的唐魂汉魄都萦绕着这片厚土。”

“这个民族依然充满着生命力,离不开你们这些民族英雄。”萧云眼睛微微湿润。

老人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指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淡淡道:“民族英雄?徒有虚名耳,不足道哉。不是我选择了此生,而是此生选择了我,皱纹是我笑过的地方。人生啊,就像这杯茶,伊始是清纯透明,随后茶叶轻舒曼卷,渗出碧绿,透出鹅黄,最后茶色尽去,又恢复白净无味。”

萧云不知道老人为什么会突发感概,所以不知如何搭话,静静地坐着,仔细聆听。

老人闭上双眼,似乎陷入了深深地回忆,突然抛出一句:“知道巢父、许由吗?”

萧云闻言,皱了皱眉,轻声道:“知道,此二人皆是尧时的隐居高士,不为世俗所动,闻听尧请己为官,二人如闻恶言,故洗耳于颍水。《西厢记》里面有句‘洗荡巢由耳’,借指高洁情操。”

老人缓缓睁开双目,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抿了一口杯中的茶,饮茶饮湿,这一口刚好打湿嘴唇和舌尖,轻声道:“在我眼中,二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为了清高之名,放下天下苍生,何来高尚情操?”

萧云内心一紧,面不改色,平静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云,微微摇了一下头,又开始呷茶。

他呷茶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种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优雅姿式。

杯中之茶,由清澈碧绿渐渐淡为浅黄色。

品茶,其实是品味一种不断消失的感觉。

当一杯绿茶已淡至透明无色时,他好像才回忆起第一口茶呷下去的鲜明感觉。

茶是在回忆中呷的,这样才有余味。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微笑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萧云轻声道:“我喜欢现在平淡的生活。”

老人叹声道:“孩子,有些人,终究是要立于万人之上、九天之上的。”

萧云轻轻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但那绝对不是我。”

老人说道:“有些事是无法选择的,正如到了瀑布边沿,只能随水而落,不能逆水而上。”

萧云轻声道:“未试过,又怎能知道不能逆水而上呢?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它们穿着迷惑的衣服,踩着凌乱的脚步,有时会让我们的心灵无所适从,但是,我不畏惧,也从不轻言放弃,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站在权力的顶颠,脚下踩的都是鲜血与尸体,这种生活我过去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

老人静静听完萧云的长篇大论,轻叹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萧云沉默,很久,轻声道:“燕老,您觉得睥睨众生是一件乐事?”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说道:“知道为什么人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哭吗?因为菩提说过:人生是苦海。人降生时之所以嚎啕大哭,是因为来到苦海了。苦海无边,并非回头是岸,风正帆悬才是在苦海中渡厄的唯一航径。孩子,我知道你很想保护你身边的人,你想成为菩萨,但前提是你要有成为菩萨的资本。”

这番话真正触到了萧云内心深处的隐痛,黑亮眸子黯淡下来,拢起了一抹忧伤沉郁。

他平时就像《古文观止》般令人难以读懂,此刻更是深不见底,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人顿了一下,留给年轻人思考的时间,伸出两根枯枝般的手指,继续说道:“只有两种人可以成为菩萨,一种是掌握别人生死的人,一种是无法掌握自己生死的人。两者的区别是,前者牺牲他人成就众生,后者是舍弃自我成就众生。”

萧云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成为掌舵之人吗?”

老人悠悠转着手中杯,话匣子没有停下的意思:“孩子,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禅宗有句话:眼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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