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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刘絮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我给您探探脉吧!别的我不会,探脉还能探出点道道来。”
彭司令员把手一收,干脆下了逐客令:
“小刘,你要没有事了就回去,你们两个都回去,我要静坐一阵,休息一下子,回去吧!”
刘絮云望了邬中一眼,邬中不易被人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而后看着刘絮云的眼睛说:“你回去吧!司令员没有病,你就回去告诉方主任嘛!免得他不放心。”
“那我走了。”刘絮云站起来,按照正规的一套,行了个军礼,向后转走了出去。
剩下勉强留在这里的邬秘书也有一点尴尬,正好在这时,彭其提出了问话。
“我走了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别的没有什么,只是……陈政委已通知下面的党委委员赶到兵团来开会。”
“开我的会?”
“是的。他还说,等您一回来,马上要开个常委会。”
“你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
“不用了,我去接您以前已经告诉他了。”
彭司令员显然又让自己的思想回到了老问题上,一下子坠入了痛苦和愤慨的困境。他产生一种童话般的幻觉,好像自己忽然重新穿上了战士的军服,胸前斜挎着子弹带和米袋子,腰间挂着手榴弹,脚上穿着草鞋,手上的步枪上着刺刀,枪托上有一个烧煳的疤。他的左右前后都是同他一起冲锋的战士,喊杀声哇哇响成一片。就在这一片英勇冲杀的呐喊声中,有一个魔鬼的声音老是在背后低沉嘶哑地嘀咕着:“注意他,彭其这个家伙,他妨碍你,把他干掉!快点干掉!就下手!马上!快!快!”他又感到,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阵地上,从自己的战壕里时时闪着一种冷森森的幽光,有时还能发觉,那幽光是从一对绿色的眼睛里射出来的,仔细一看又不见了,当你不注意时,绿眼睛就在你身旁一闪一闪。到底那对眼睛长在谁的脸上呢?他完全进人了梦中,睁着眼进入了梦中,他感到胸口受到压抑,拼力挣扎,一点也不能动弹;又想呼救,向周围的战友呼救,但无论怎样也喊不出声来。对于魔鬼的嘀咕也好,绿眼睛闪闪忽忽的幽光也好,其他人全都不闻不见。他不是单纯地为自己担惊害怕,而主要的是想提醒所有的人,要是都能这么敏锐地感觉到,大家齐心合力来找一找那对怪眼睛;翻开石头,拨开杂草,寻出那魔鬼藏身的洞穴,清除这些干扰,以便集中注意力和火力,这支军队才能打胜仗。
呼喊始终没有成功,挣扎终于胜利了,他猛然像昨天在航空部队练习弹射跳伞时一样蹦起来,戴上军帽急步朝门外走去。
“到哪儿去?”邬中急忙抢步挡在他前面。
“到陈政委那里去。”他没有停步。
“陈政委不在家。”
“你怎么晓得?”
“呃……是这样……”邬中语塞。
“你刚才不是还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了吗?”
“是的,我是打电话去的,接电话的是徐凯,他说政委不在,我就告诉他了。”
彭司令员回转身来,站在原地没有动,深深吸了两口气,好像要辨闻一种奇怪的气味似的。就在刚才,他隐约感到那对森冷的绿眼睛似乎在哪个墙角里闪了一下,仔细一看,又不见了。他思索了片刻,便向电话机走去。邬中又赶在前面抢先拿起了话筒,结结巴巴地说:
“打电话我……我来吧!您坐下休……息好了。”
彭司令员又一次感到绿色的幽光就在身边一闪,引起了更大的注意,为了查清核实,他伸手来接话筒,坚持要自己亲自拨电话。邬中紧张得手在发抖,无可奈何地将话筒递给司令员,却在对方没有接住的时候先松手了,话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下。他连忙弯腰拾起来,又是拍,又是打,又是吹气,又是喊话,连连念道:“糟了!糟了!可能摔坏了。”
是了!绿色的幽光终于找到了,就是他!在这个日夜跟随自己的秘书的眼睛里射出来。那奇怪的气味也辨闻清楚了,原来在办公桌旁边,在电话机那里,在保险柜跟前,在沙发上,藤椅上,整个办公室里,到处夹杂着那种气味,一种蛇腥气味。司令员像瞄准目标似地紧紧盯住邬中的小脑袋,步步倒退,一直退到沙发跟前,忽然大喝一声:
“邬中!”
邬中放下电话筒,被这一声大喝震得一噤:
“您……您这是……您怎么啦?”
“你,是……”司令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紧说,“特务!”
“司令员!司令员!”邬中像呼救似地喊起来,“您怎么啦?精神不好?快休息去吧!我去找医生。”说着,试图从这里溜走。
“站住!”
司令员一声命令,吓得邬中不敢动弹。双方紧张地僵持着。正在这时,卧室里的电话铃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把他们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才使得这里的空气稍微缓和一点。
许淑宜接了电话,蹒跚着走出卧室,把电话的内容告诉彭其。
“海军来的电话。”她一五一十地说,“请你和陈政委到海军基地去一下,他们的舰队司令员来了,想同你们交换一下地方支左的情况。还有个意思,就是要请你们去尝尝从西沙群岛弄来的稀有海味,其中有一样是海龟蛋。电话里讲,本来他们的舰队司令要亲自来接你们的,正好往西沙方向巡逻的舰艇与美国海军相遇,随时要听取海上发来的报告,不能离开。还说,给陈政委的电话已经打通,他答应去了,咱们这里的电话摇了好半天不通,后来才改摇到卧室去的。完了,守机员还问了一下电话机的情况,马上就会来修。”说完以后,她问,“你去不去呢?”
司令员考虑了一下,决定说:“去,不去不好。”说完就起身要走。
“司令员,我……”邬中以哀求的眼光望着他说。
“你怎么?”
“我是想……”
“去吧!我不怕你监视,你越是要监视我,我越要时刻带着你走,给你创造条件。光明正大,搞什么暗鬼!”
在这样的情况下,邬秘书怎好跟着司令员去呢?而他却居然厚着脸皮跟着上了轿车。
黑色的轿车穿过三道营门,开上了繁华的海城大道。街上的景色又起了变化,到处写满了“打倒谭震林”的标语,更多的标语上写着“打倒南隅的谭震林!”据说就是那个谭震林,和一班在中央工作的不怕死的老帅、老干部,公开反对文化大革命,因此前一段在全国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低潮。这就是后来才知道的所谓“二月逆流”。看来谭震林他们已经失败了,造反派重新取得了优势,故而南隅的造反声势又再度高涨起来。轿车开得很慢,因彭司令员想看看两旁的标语。
过了海城大道,密集的商店没有了,这一带多半是一些机关和宿舍,再过去便是一排排的工厂。轿车不断地按喇叭,有时还被挡住不能前进。交通秩序很混乱,自行车大摇大摆地在街中心并排行驶,汽车来了也不让道。公共汽车不兴买票了,挤不上车的青年人有的坐在窗口上,头和脚伸在窗口外头;有的吊在车门外,大声地唱着造反的歌。在有些地方,愤怒的人群互相对骂,挽起袖子,挥舞着拳头,眼看就有可能动武了。有时还能遇上装着高音喇叭的宣传车斜挡在马路中间,必须跳下车,十分谨慎地与造反司机说客气话,才能闪出路来让你勉强通过。
费尽周折,好容易才把轿车开上了没有阻拦的沿海公路,司机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朝前驶去。不久来到一个茂密的香蕉林岭下,远远地望见岭上亮着一盏马灯。轿车爬着斜坡上去,见有四个大约是初中学生的女孩子站在公路两旁。其中的一个,手上拿着一面小红旗,频频向轿车挥摆。公路上横绊着一根粗草绳挡住了去路。司机把车停下来,邬秘书钻出车门去向女孩子问话。
“什么事啊?”
“请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再走。”拿小旗的女孩子回答。
“里面坐的是部队首长,”邬秘书愠怒地说,“有急事,快把草绳放开!”
“不行!”女孩子大声说,“不管多大的官,都要背毛主席语录。”
彭司令员恼火地从车上下来,走上前去,强压住火,低头对女孩子说:
“小同学,这不叫革命,晓得吗?”
“什么才叫革命?”拿小旗的说。
“只有你懂得革命吧?”另一个说。
“多大的官呀!了不起!”又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司机一见这情况也火了,干脆熄了火,走下车,想去说她们几句。
谁也没有料到,这时从公路两侧的香蕉林里悄悄地走出来十几个健壮的青年人,摸到轿车背后,其中一个把手一挥,一齐分头扑向前面的三个军人。由于毫无防备,三个人同时就擒了。司令员被五条大汉夹着,张口一叫,嘴里被塞进了一条毛巾,他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就被人抬进香蕉林去了。邬秘书和司机经过一番挣扎,也被用绳子反绑着手,两人连在一起,吊在轿车上。邬秘书一直在竭力呼喊,连嗓子都喊哑了,绑架者哈哈大笑,并不理他。
捆绑完毕,一个操着标准普通话的暴徒指着他的俘虏说:“回去告诉你们的陈镜泉政委,叫他不要担心,我们不是台湾来的特务,我们是北京来的造反派,番号是:揪军战斗兵团第三支队。你们的彭司令是一个军内走资派,罪恶滔天,至今不悔改。你们那个政委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毫无路线斗争观念,走资派就睡在他身边,他麻木不仁。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不相信他了,派了我们专门从北京赶到南隅来逮捕彭其。告诉你们的陈政委,叫他不要找人,也没有必要向北京报告,我们会把彭其带回北京去,交给无产阶级司令部依法处置。再见了!”暴徒们疾跑而去,四个女孩子也早就不见影了,前面不远处有一辆卡车突然亮起了车灯,发动以后,风驰电掣般往金波湾方向驶到转弯处不见了。
第17章 稚子心
一部海军的卡车从金波湾方向开来,上了香蕉岭,见路中间有一辆黑色轿车挡路,两名空军人员被绑在车前,坐在地下呼喊,司机吃了一惊,刹住车跳下来询问。
“出什么事了?”
“遇上暴徒,快给我们把绳子解开。”邬秘书回答说。
“受损失没有?”
“把我们司令员抓走了。”
“往哪里跑的?”海军司机一边解绳一边问。
“前面,你来的方向,一部卡车,上面坐了十几个人,大概还有四个女孩子,你看见没有?”
“没有啊。”
绳子解开了,邬秘书和司机站起来,甩了甩被捆得麻木的手。
“要不要我帮着去追一追?”海军司机主动提出说。
“不用了,”邬秘书说,“已经追不上了。”
海军司机跳上卡车,仍旧赶自己的路。邬秘书钻进轿车命令司机说:
“开海军基地。”
司机踩油门时迟疑了一下,问道:“还不快点回去报告陈政委?”
“陈政委在海军基地,快点!金波湾。”
从这里到海军基地司令部还有十公里以上,轿车飞速行驶,只用了五分钟就赶到了。
海军基地,从值班员到基地主任、政委和许多机关干部,一齐受到了震动:空军的彭其司令员被拦路绑架走了!
基地主任和政委立即接见了邬中,说明所谓舰队司令请客商谈的事完全是伪造的,陈镜泉政委也根本没有到海军基地来。他们帮助邬中把电话接通,邬中在电话里向陈镜泉政委简单报告了刚才发生的事件,陈政委命令他立即回去详细报告事件的细节。
黑色轿车飞驰回到空四兵团司令部,直接开进了陈政委的小院子。邬中上气不接下气地疾步上楼去,在楼梯上遇见陈小炮。
“邬秘书,出什么事了?”小炮挡住他问。
“彭司令员被绑架了。”
“什么人?”
“不知道,地方的群众。”
邬中绕开陈小炮,飞步来到陈政委的办公室,见徐秘书正在拨电话,陈政委焦急地站在旁边。电话终于拨通了,徐秘书与受话者联系上以后,便把话筒交给陈政委。
“局长同志吗?”陈政委接过话筒说,“我是空军第四兵团政治委员陈镜泉。大概半点钟以前,我们空四兵团司令员彭其同志,在坐车到海军基地去的路上,被一些地方群众绑架走了。请你们公安机关协助我们在各条出城的公路上检查一下车辆。……有困难吗?……”他放下话筒对徐秘书说,“现在地方公安机关不灵了,连把人找拢来都困难,怎么办呢?”他想了一想,又拿起话筒说,“局长同志,无论怎么样也要请你们协助一下。……好,我叫一个同志把情况告诉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