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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事本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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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看了要自心底疼起来的时刻。老爸这样的男人,天生就是会勾起身边人赤裸裸
的,原始的,母爱。

    我真的,很爱很爱我的老爸。我常想像木村拓哉,蹲跪在洒满阳光的床沿,咕
咕唱支儿歌,朝著肥嫩嫩圆滚滚的小囡囡,嘟起嘴来,笑得多温柔,年轻的小爸爸。
挚爱的妻子扎长发成马尾,笑坐一旁,忙著折叠刚自架上收下的,漾满阳光香味的
衣裳。那时,我叫他Daddy,黏黏糯糯的童音。我亲爱地说:「Daddy;I love you。」
「Mommy;I love you too。」

    爸妈不是离婚。他们只是,无限期分居。

    有一种情侣,他们爱对方至深,但是,在一起就是无法快乐,我的父母大概就
是这类。妈妈现在应该过得挺好,重作学生,独自在那冷冷的,寒寒的欧洲静静沈
淀,上封信是在斯堪地那维亚寄来的,心灵之旅,愈近北极便愈发剔透了,语句间,
尽是满足与平静。信尾末注:「好好照顾Daddy,跟他说,Mommy叫他听话。」

    国三那年,送妈妈去机场的深夜,寒流来袭。我围著长长围巾,毛线手套插在
口袋,静静地,看著。爸爸问:「你还会不会回来?」

    妈妈的眼眶是红的,没有回答,那时,我已经比她高了,她抬头摸摸我的脸,
轻轻说: 「好好照顾Daddy。」她是我认识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子,我俯下身亲她
的颊,微笑说再见。

    爸爸抱著我,不顾旁人侧目伏在我肩头,低声哭了,完全没有形象可言,眼泪
热热的浸湿了我的围巾。我站得直挺挺的,轻轻挥手,很久很久之後,爸爸才抬头
回首,那时,妈妈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看不见了。

    这些事,一直未曾告诉别人,因为,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太、太麻烦了。直到
那晚,躺在黑暗中闲聊,像贝壳吐沙般,慢慢慢慢地,涓滴道出。

    过了好久,晶舒了一口气:「好帅啊!」

    「啊?」

    「说你啊!你们一家三口,都酷毙了。」「哦!」我笑了。

    (四)

    我们站在树下,痴痴傻傻朝上望,朝阳穿透青红驳杂的枝叶,碎成一地金沙。

    「怎麽搞的!这一大早落叶全被捡光了?干!」晶嘟哝著。我哈哈笑了,等著
风起或许刮下几片来。

    是晶提议来拾榄仁叶的。最近,不知为何,流行喝榄仁叶熬的健康茶,非自然
凋落的不可,生采无效。晶想带回去熬给妈妈喝,至於到底有哪些疗效,晶耸耸肩:
「我哪会知道?反正听说很健康。」



    想都没想过,後来,和晶会变成朋友,原本以为上过床,一拍两散,像之前几
个萍水相逢的女孩。

    第二次遇见晶,她在校门口等我,双手插在胸前模样 透了。

    「喂!有没有空?请我喝杯茶?」下巴抬的高高的,身旁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生
全鬼叫起来。

    学校旁,泡沫红茶店,晶又点了一大缸石榴血浆,斜睨著我,掏出一包维珍妮,
笑著递过一根来。我看著故做无事状的无聊教官,在店门前晃过来晃过去,心里默
数:一次、两次、三次。。。。。。好,不抽。

    「唷!怕了?」

    「对,是怕。懒得惹麻烦。」

    晶笑的很灿烂,彷佛赢了一回。「喂!你都不想问我名字吗?」

    「你叫什麽名字?」

    「晶。」她得意说。

    「啥?」

    「晶--听懂没?」她是这样说的:「Akira,听懂没?」

    あきら,Akira。我张著嘴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别以为我跟别人一样赶流行,故意取个日本名字风骚哪!我们家自小就这
样叫我了,我祖母是个日本人。」还是风骚得意极了。

    「哦!那你日文一定很好罗?」

    「好个屁哦!」晶笑得狠狠吐了一口烟:「ばか!这你就问到重点了,我,完、
全、不、懂。」

    晶的短发又薄又亮,帅气十足地衬出轮廓完美的瓜子脸,漂亮极了。长手长脚
的高挑身材,鲜锐双瞳,简直,就像清水玲子笔下的美少女,辉夜姬,冈田晶。这
麽巧,也叫做晶。

    「老实告诉我,你喜欢什麽样的女孩?」晶凑过来直视我的双眼,邪邪地笑。

    「不知道。」

    「我呢?」

    跟晶在一起很舒服,不是指作爱。当然,作爱是很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些别
的,让人跟她在一起时,像哥儿们,像姊妹淘,像是在秋天的午后,躺在河堤的树
荫下,懒懒地作场清梦,闲适快意啊。

    每回打电话来,她总在那头嚷嚷:「喂喂喂!别躲在家里自慰,快出来强暴美
女吧!」

    「你!」我叹气:「非得如此耸人听闻吗?」

    「对!非如此不可!要不然无法达到高潮。」

    出去不一定会作爱,大部分的时间是东扯西扯。後来,连带和墨条毛毛一干人
混熟之後,晶惊讶得不得了:「他们口中的你,跟我认识的你简直完全不同嘛!」

    「哪里不同啊?」

    「话啊!他们说你平常只会笑,不讲话,偶而做做简答题:是、不是、随便。。。。。。
天哪!听起来简直。。。。。。简直。。。。。。」「简直怎样?」

    「简直像只毛毛虫, 怪恶心怪讨厌的, 头上的角角还挂著一个扁牌,写著:
『暂停营业』,受不了。。。。。。」

    原本,怎麽样也不会想到,我会喜欢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还挺快乐的。长大
的过程中,即使最亲最蜜的家人没有说,旁人也会说。老师说、邻人说、电视说、
社会说, 他们全都有意地无意地一本正经地漫不经心地理所当然地告诉我, 说:
「男人跟女人,命运的相逢,天生注定的。」

    自小就是这样,当老爸抱著我笑著对妈妈说:「咱们小弃以後,一定会遇到一
个可爱的好女孩!」我总腼腆笑著,忍著心中的恶心。

    蝴蝶结,好女孩,粉红蓬蓬裙,娃娃大眼眨巴眨巴:「王子王子你在哪里?」

    晶是女生,也不是女生,是好女孩,也不是好女孩。二分法,你以为世事真的
可以如此简单吗?

    晶站在窗口,阳光斜斜透进来,映在她象牙色的胸脯,不硕大,但是匀称,现
代性感新经典。她的Esprit白衬衫,长长软软垂至大腿,裸足的季节,好美好美,
的女孩。鬼相信,我就这样一路亲亲热热地附了过去,跟著走著,觉得神秘而丰富。
我说:她是一座南国的迷人的热带雨林啊!穿梭幽暗羊齿,步步惊异,你眼睁睁地
看著这巫女嬉笑著,捧著满满一掌易碎的人经世道,不屑地轻佻地,放开手掌,哗
啦啦啦裂碎一地,霎时,浓郁噬人的蛊香泛滥开来。

    直到某夜豪豪打电话来。

    曲折迂回好一阵,终於:「听说最近你跟一个家专女生走得很近?」山雨欲来
风满楼。

    「是女朋友?」质问句。

    「不是。」静静回答。

    「对不起,不要生气。。。。。。」豪豪说:「我。。。。。。」嘟--嘟--嘟--

    直到某晚,晶打电话来:「喂喂喂别老窝在家里打炮,快快出来伴游!」旁边
一阵轰笑娇声。

    「好冷!」我没好气:「路有冻死骨啊!这种天你是要谋杀亲夫吗?」

    「来嘛!快来嘛!你来不来嘛!」晶腻起嗓子一副马上就要叫春的样子:「人
家在KTV里,再不来,人家就琵琶别抱了啦!这边有好多漂亮妹子哦,人家快受
不了了啦。。。。。。」

    「天哪!八婆!」我挂了电话笑至无力著衣,直待笑穴解开,才披上风衣围巾
骑车飙进凄冷夜街。

    KTV,小包厢,搔首弄姿,端坐了八九个女子,晶说全都是同班的死党。後
来晶问我,乍入众香国度的感受如何,我说:「彷佛看到寒冬正月牡丹花开啊。。。。。。」

    「唉唷!形容成这样。。。。。。」忍不住得意,喜上眉梢。「一言以蔽之,就是俗
艳啊!」

    我客气笑著接过麦克风,一曲一曲唱个不停,晶讶异说:「我不知道你会唱这
麽多流行歌曲啊!早知道,就早抓你出来混吃混玩了。」我笑著不答腔,依旧一曲
接一曲,唱个不休,有人递过啤酒来,笑著仰头喝了,有人传过点心来,笑著说谢
吃了,再唱。直唱到晶觉得不对劲,站起身来宣布:「姊妹们,我先走啦!」扯我
衣袖两人下台一鞠躬,自始至终完美演出,嬉闹观众们浑然不觉。

    「怎麽搞的嘛!阴阳怪气!」晶瞪我。

    「没事啊。」

    「少来!你还自以为演技高超啊?再撑十分钟,我看你准摔麦克风!」晶骂著:
「你在不高兴什麽嘛?」

    不高兴什麽?

    不高兴什麽?

    我不喜欢那堆女人看我的眼光,我不喜欢晶突然让我觉得陌生的感觉,赫然发
觉放蛊的苗女在人群中,怎麽原来也是,粉红蓬蓬裙?

    我、不、喜、欢、当、你、的、男、朋、友!

    「有件事,我们一直没有认真谈过,我本来以为,没有必要。。。。」

    「什麽?」晶咬著唇,水亮大眼直瞪著我。

    「我觉得。。。。。。」我不想、不愿、不敢正视晶的眼:「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
很好的朋友。。。。。。」

    「什麽屁大的事啊!」晶背著我:「什麽了不起,何必装那种脸吓人?。。。。。。」

    觉得很抱歉, 很难过, 完全是突发状况我不知所措极了。我扯扯晶的衣袖:
「对不起。。。。。。」

    「够了!」晶转过头来,微笑:「说清楚不就没事了!回家吧!」一颗泪滚过
她淡妆的脸,哗啦啦破碎一地,被卷卷的风一拖过啊,全迤逦成冬夜星斗了。

    (五)

    晶说:「爱情嘛!不过就一场游戏,看不透的人是傻瓜啊!」

    豪豪说:「我认了,反正,谁爱谁比较多,谁就注定要多吃一点苦,这本来就
是自暴自弃的一件事。」

    老爸醉後搂著我的颈:「不要相信爱情,爱情没有保证。」

    老爸不常喝醉,通常是因为工作,也不算应酬,多半是同事间案子了结的庆功
宴,所以,他的同事每个人都知道老爸喝醉之後的失态,他们会习以为常地把爸爸
送回家来,然後我笑著对他们说:「叔叔再见!」或「阿姨再见!」

    老爸喝醉之後不闹事,不暴乱,静静流泪喃喃诉念著,好忧郁。这总会令我相
当难过,因为,他很难过。

    在清醒的时候,偶而,他会又烦人又讨人喜欢地赖在我的房间,整夜。「想聊
天啊!」他说:「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认识你真好,知不知道?」

    我想,大部分的人无法理解我父母离异的原因,而且,解释实在太、太、太麻
烦,所以我通常不加说明,就说离婚了。那些当老师当教官的,每次一听到「单亲
家庭」,就直觉地归档到把我「问题学生」一类,实在是非常有趣的制约。

    当墨条说我是登记有案的「问题学生」时,我曾认认真真反省,想:问题到底
在哪里?结论是:或许我有点小问题吧,但是。。。。。。晶的口头禅:「啥屁大的事?
何必大惊小怪?」

    我跷课,但是通常算得好好的绝不至於超过规定的旷课日数,超过的部份我会
打点得好好的不露痕迹,完全无需教务处烦忧我升级退学与否;我抽烟、喝酒、打
牌、打炮,可是都不在学校势力范围之内干,没那麽笨;我骑摩托车上下学,无照
驾驶,可是这该是警察伯伯管的不是吗?。。。。。。

    我不打架不嚣张不沾毒不侵犯同学不惹教官和老师麻烦,尽量活得像个无声无
臭的幽灵。我太了解校规繁复禁制的存在理由了。在高中校园中,无知幼稚的小孩
子,太多太多了,他们只不过是,具备成人躯体勃起能力的垂髫小儿,非如此不足
以安定其好事骚动的性格。

    但是,看不出来,我不同吗?

    很早以前,我就老了。所以,我的违规并非故意挑衅权威,不是的。我只是,
想偷偷地,不引人注意地,不造成别人麻烦地,提早取得和我的能力相符的权力罢
了。

    国三那年某个晚上,回到家,妈妈失神坐在客厅沙发,双眼红肿,见我想装出
若无其事的微笑,却是不能。我在心中自问三遍:「要吗?确定要这样吗?确定?」
三遍之後就决定了,我抱著美丽如水莲的妈妈,轻轻说:「想做什麽就去做,不用
考虑我,我已经长大了。」

    後来,把这段往事说给豪豪,他居然抱著我哭了起来,长得像大树一样的这个
人!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还自以为了解你。」

    「哭什麽嘛!有什麽好哭的呢?」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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