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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说:“甚时候了还罗嗦;快走!”
俺嫂说:“要不;等他哥回来说一下。”
政府说:“胡说;快走!”
俺嫂哭得说不全话:“二小;欠……”
俺想;谁欠谁?
老人家;受惊吓了;来;抽棵烟。小伙子;来;坐下。我们也是不得已啊。政府说。
这是个大案;跨省大案!人贩子祸害大啊;毁了多少女子。宋珠英是他们祸害的一个。政府说。
政府问:老汉花多少钱?六千?是这行情。老汉花得冤;就当买了法看——买人犯法哩!
政府说:下庄姓赵的窑汉认识不?他买了个四川媳妇;叫枪毙了。他媳妇原有男人娃娃;给他做了三月媳妇要了他条命。我们破了这跨省贩人案;去解救他媳妇;他媳妇白天黑夜捆着;跟他困觉也捆着。我们的车上不了山;我们步行解救那女子;我们带她走出村一里地就让包围了。让锄头铁锹包围了;估计全村的锄头铁锹都出动了;我们的枪没用。我们的帽子打飞了;上面有国徽。他们胜利了;他们把那媳妇抢了回去;我们像些斗败的公鸡;抹着脸上的血;步行下山。
第二次我们骑了马。我们离村十里就下了马;等天黑摸进村。我们贼一样跳墙进去;我们背了那媳妇往山下跑。半路被截住;他们抄小路来;他们没客气;铁锹劈头盖脸抡下来;小洪就死了;脑壳削了半边;小洪是警校实习生。我们没开枪。
后来逮捕了赵窑汉;他说;他花了钱;他媳妇花了他钱。可法不认钱。法要了他命。那女人回四川了。赵窑汉没了钱;没了媳妇;没了命。
俺爹和俺坐炕上;俺爹抽着烟咳嗽;政府一个劲给爹烟。爹咳嗽得山里一切生灵不安;公鸡咯咯地打鸣。政府说;行了。
政府说;是时候了;就走了。
俺没机会笑;现在俺跑滹沱河边大笑。村里人劝俺;二不愣;别伤心;该着哩。村里人说;唉;可怜仁义的老石家。俺爹一整天在屋檐下呆坐;俺哥砸烂了屋里能砸的家什。
哈哈哈;俺替俺哥俺爹笑;俺为村里人可笑的话愈发笑得肚疼。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秋天干枯的喉结哽咽;燥热气息喷薄欲出。俺偎在嫂怀里。想象如同地里拔节的莜麦。俺领悟着自然的无穷奥妙。奶香响彻云天;那是神赐的粮食和营养。没有一种音乐如此震撼;俺用双手和舌尖聆听——那种弹指心弦的呻吟;没有一种颜色如此诱人香醇;须以全部想象阅读与静享——那粉红与白嫩的构思。俺偎在嫂怀里。俺陶醉在一个季节里。
俺嫂走了。俺像只懵懂的狗;沿河寻找昨日肉欲划伤的气息。在草丛、石隙、花间、落叶的缤纷里;俺嗅着;恍恍地走着;把爹和哥扔在脑后。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河水在地表咕咕奏鸣;是由亘古悠长的地心吸力指引。引导俺畅游流连的;是乳色山峦下咚咚跳着的力量。俺对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俺用眼、手、舌头以及能用的一切器官感受并回报深埋地底的心音。
你不得不嘲笑一个二不愣悼念昨天的方式。俺无法制止双脚前行的步履;俺在俺似曾相识的任意地方;可能是一棵树后;一尊嶙峋的石旁;或是面对一汪浊水;俺的手在裆间快乐地游走、弹奏、拨弄。俺想;俺用手与鸡鸡对话;至少是思索一具肉体如何面对孤独世界的问题。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这句话是俺制造快乐、寻找逝去气息时的背景。俺聆听着俺嫂这句话;俺沿着它能寻到俺嫂轻吐如兰气息的红唇。俺生活在它的指引下。这句天籁之音成了俺应付一切魔鬼的武器;孤独、寒冷、饥饿都统统逃逸。它是有魔力的咒语;类似后来俺乞讨生涯中听到的僧人的偈。
与俺的懵懂和在山野枯黄日子里自造快乐相反;俺爹俺哥陷入了不可救药的绝境。俺看着他们衰草一样枯萎;俺哥索性背了一麻袋燕麦去了下庄;他把自己交给张着黑洞洞饿嘴的大地。这样俺爹的日子简单成吃、睡与拉。俺爹开始糊涂了;常常弄不清昨天与今天的界限;常常在午饭后小憩醒来又忙于造午饭。
那个鬼祟的卖豆腐人再没来。那块搁置太久的被俺嫂压碎一半的豆腐;臭了;扔猪圈里了。
就这样;日子在俺们快乐与忧伤、心痛和诅咒间一页页掀过。败亦犹荣的秋天走了;冷酷而公正的冬季登场。风儿捎来上帝谈笑间撕下的一页剧本;天地间周而复始地上演。
俺想说一下俺家的过年。
雪掩盖了事情真相;满目是纯洁的颜色;天空中无休止地继续开放虚伪的花。俺哥在全村的欢腾中哈哈笑着放了一串鞭;俺家的年在“噼噼啪啪”中来了。俺哥说;二小;笑起来;该哩。俺爹也露出豁牙。
俺哥说:“二小;笑起来。”
俺哥俺爹盘腿坐炕上对饮;他们嘻嘻地笑着;谈论一些与生活无关的事;谈论来年未知的收成和未来某件高兴的事。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喝;俺不屑喝;俺有比酒更能点燃自己的煤渣。
俺哥说:“女人算个甚?没女人咱照样过个好年;是不是;爹;二小?”
俺哥说:“没女人咱不照样喝酒吃肉?女人算
个甚!”
爹闷头喝酒不吭;哥又烫了一壶。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闹腾得真有过年气氛。爹忽然开口:“有个娃就歇心了。”
俺哥哈哈地笑着说;爹说这干甚;说这干甚?爹喝醉了。哥大碗喝着酒;哥说:“女人算个甚。”
“女人算个 !女人算个 !”哥哈哈地狂笑起来。
哥把碗往地下使劲一摔;哥哈哈地狂笑;女人算个甚?哥的笑忽然变成号哭;继而号啕大哭;哥哭着喊;女人;女人……
俺爹说;莫哭;柱子;莫哭;过年哩;该笑哩。
俺也说;哥;笑起来。
在爹和哥探讨哭与笑的问题时;俺跑出家门;冲向雪野。
也许在诗人看来;雪花只是上帝的道具。它让忠实的愚民狂热;让一个二不愣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扑向死亡。在这样一个容易覆盖真相的天气里;没有人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正在雪的袭击下消散、冷却。
二小;吃奶不?咒语再次响起;俺在没有人迹的山道上狂奔。仿佛命中注定;俺必须去;俺必须投入雪原怀抱;因为那里有俺生命的源泉;有俺赖以维持的营养。俺在月光惨淡的瞰视里爬行;俺不能停息;与博大的原野比较二不愣的执著只有一个。
俺在生命冻结的前页;梦见俺偎在嫂怀里;嫂敞开的胸怀弥散着生动馨香的鲜活光泽。在大自然宽宏的偏爱下;俺真像个吃奶的孩子。
6
这个梦无疑是冗长的;因为俺睁开眼已是两天三夜之后。“二小!二小!”在梦的结尾俺听到了天空的偈语。梦的内容已不很具体;俺只隐约感到弥撒温暖的母体是梦境永恒的主题。“二小!二小!”这好像是俺迷惘生命走向的一种暗示。它与“二小;吃奶不?”遥相呼应;它们站在俺生命的两端;以现实与梦幻两种形式遥控着二不愣的生命。
俺睁开眼;听到唤俺吃奶的声音在耳畔叫着“二小醒了;二小醒了”。俺的力量从天而降;俺一骨碌坐起来;俺使劲揉着眼;俺不相信俺真的醒来;这只能是梦里的情形——俺嫂!俺看见了嫂;她笑吟吟望着俺。
俺嫂没有变;还是窄窄的脸浅浅的笑。俺嫂变化太大了;俺二不愣思索得脑壳疼;不得其解。俺爹见多识广;他笑呵呵地张着豁牙老嘴告诉俺:傻小子;你嫂怀上了。爹要有小孙子了。嘿嘿。
俺瞅着俺嫂的大肚子;有个小家伙藏那里笑。
俺嫂说;她回了老家;爹死了弟也死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嫂就回来了。“老石家花了六千;俺还个娃娃。”俺嫂说得平淡。
这件事情;俺爹俺哥没深想。如果你允许二不愣能够将他日后的乞讨生涯彩排一番;你会发现二不愣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二不愣会告诉你;对;这就是结果;但得到它的过程相当繁琐。试想一下;死是多么繁琐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俺嫂做出了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俺嫂挺着肚子瘸着腿又回到了她告别四个月的窑头村。这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几千里地啊;看得出;俺嫂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俺说;俺知道;你踏进白雪皑皑深山的第一步俺就知道了。俺听到了你的召唤。
俺的脚印给了他们线索。积雪将脚印放大、保留;作为一把钥匙。酒醒后的爹和哥还有热心肠的村人轻而易举就开了锁。他们点着火把循迹走了几乎四十里;几乎要完全下山了;他们发现了俺。老天安排好了;雪地里俺保持爬姿的身体前方;不足三十米;他们发现了俺嫂。俺嫂抱着肚子坐雪地里哭。
俺嫂说:“二小;你救了俺。”
俺爹则更干脆:“傻小子;你救了老石家。”
俺哥嘿嘿笑着将家里过年预备的所有鞭炮点着。他说;二小;哥说得没错吧;咱能过个好年。
雪下得真大;纷纷扬扬落在以往落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都围着俺嫂肚子过。俺嫂一人住里屋炕上;嫂咳嗽一声;外屋三个男人就眼巴巴问个究竟。
对于政府俺是怀了无限崇敬和恐惧的。俺亲眼看见威风八面的村长刘黑头叫政府收拾得灰头土脸。他腆着不太大的肚皮在村里很多场合嚷:真他娘高兴;俺终于扔了背了多年的石头;俺早他娘不想干了;你们捉大头才把俺顶前头;现在好了;俺闲云野鹤了;有球甚事甭来寻俺。
刘黑头说的是实情;眼下窑头村没人钻那索套;会计被逼得没法兼了村长;且见天嚷着选举。
这天政府又来了俺家;政府问:“宋珠英;你真是自个跑回来的?”
俺爹插嘴说:“敢情;咱老石家……”
政府打断爹的话:“老汉;没人叫你说;你别说。还有你们都出去;该弄甚弄甚。”俺爹说;没开冻;地里没甚;没甚。但政府还是把俺爷仨推搡出俺家门。
政府说:“宋珠英;你甭怕;有政府。”
俺嫂坐炕上用被窝护了肚皮说:“俺不怕;怕俺就不回来了。”
政府瞪大眼说:“这么说;你真是自愿回来的?”一旁戴眼镜的女政府提高嗓音说:“宋珠英;你要知道;解救你送你回家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经费。”
俺嫂说:“经费是啥?”
“就是钱!”
“俺还!”俺嫂说。
戴眼镜的政府腾地站起来拉了不戴眼镜的政府走。俺嫂忽地踢开被子;挺起大肚哭着说:“你说俺该咋?要是你咋?”
“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府把眼镜摘下来擦擦眼;是啊;咋办?
俺嫂说:“俺想死;俺娃没罪是咯?”
政府一声叹息:可你总得扯个结婚证吧?
俺嫂说:“俺不!”
甚地方;甚样人。俺想政府是再不会来窑头村了。俺早说过;俺嫂不简单;这回俺嫂将政府的步伐打乱了。在别的地方就有了很温情的一幕;政府拉着被贩妇女的手问:你是愿意回家;还是待在这穷山旮旯里受罪?有的妇女哭哭啼啼恨不得立时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有的就抿嘴不吭;甭问;她肯定在这搭穷山沟已扎了根;也有的含泪扔下屁股后头撵窜的娃娃走了;但过阵子又回来。受苦人有句话:麻绳草绳能割断;肉绳能割断?
俺嫂一时间成了乡里县里头头脑脑会议、饭桌上不朽的话题。俺高兴。不过;这跟俺嫂日后挺着肚子大闹县法院比起来;是小菜一碟。
由于肚子的缘故;俺嫂一人占了里屋;这多少阻碍了一些故事的发生。四五月间天暖人懒;也是麻雀抱窝孵卵的好时候。俺的时光基本用来掏鸟蛋。俺屁股后跟一串鼻涕娃;他们说;二不愣;掏几个?俺的手从满塞杂草的檐缝里抽出来;俺把手掌摊开;让他们看;他们一二三四地数着。俺心里乐;傻屁孩;俺把数学难题踢给了他们。他们说;二不愣;你敢吃吗?俺眼不眨一下就把鸟蛋捏碎;俺仰头张嘴;鸟蛋里的液体就滑进俺喉咙。间或会有些性急而不走运的家伙被俺掏出来;它们浑身软肉没有片羽;它们吱吱地叫;俺把这些吱吱叫的家伙塞嘴里;俺牙齿兴奋起来;那家伙的小脑壳“卜”一声脆响;一股黏稠液体挤进俺口腔。俺很响地咂巴嘴;那些鼻涕孩羡慕地“啊啊”叫着。
那天俺刚把一只不幸的幼雀嚼烂吞下去;臭臭娘过来问:“二愣;你嫂害娃娃好吃甚?酸的?辣的?”
俺说:“你管 的宽;这个你吃不?”
俺手一伸;最后一只吱吱叫的小雀伸她鼻子底;臭臭娘“啊呀”一声退一步。俺哈哈笑着;把小雀子扔自个儿嘴里嚼得香。臭臭娘“呸、呸”连声吐着。
芒种时节;俺快活地在田野里忙碌;俺像只巨硕的田蝗;把各家地里的黑豆叶、莜麦苗啃得豁豁齿齿。以至那些人都嫌了俺怕俺;俺一进谁家地头马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