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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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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日的哥;?菖你娘。 
  原谅一个二不愣语无伦次的不孝。 
  俺也叫一声晕过去。等俺醒来;看到一只核桃大的小兔子瞪圆溜溜眼睃俺。它被从原来的地方扯下躺地上;它嘶哑的嘴里淌着血;像剥光皮待烹的可怜的一盘菜。俺捡起来;还有半只剪刀。俺出门了。 
  俺想杀人!杀谁又不确定。是俺哥?是俺爹?还是所有的人?要不;是俺自己?俺无法确定;谁都该杀又似乎谁都不能杀。俺只好出走。这似乎是俺漫长乞讨生涯的一次演练;又好像俺要借此寻找什么;是俺丢失的东西么?是智慧么? 
  
  或者是理由? 
  好;大学生;不赖!灌下一瓶酒后你终于聪明起来;你啪啪地敲着桌子像只狼一样伸直脖颈吼唱: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去追求;给我一个理由;可以不再为谁停留。俺真高兴;你小子终于能在这个层面上与俺对话。这是进酒之前你绝对达不到的高度。即便你怀揣着经年苦熬来的禁不住揉搓的文凭;也得嫉妒上帝对天赋禀异的二不愣的偏爱。那么;你需要什么样的理由呢? 
  你吃饭拉屎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吃屎吃炭吃肉吃毒药的理由么?恋爱并失去恋爱需要理由么?你偶然进入饭店偶然遇见尊贵的二不愣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喜欢奶并为奶执著的理由么? 
  不行;这样问下去显然不行。因为答案只有一个。所以俺怀念那位流浪兼乞讨的诗人。在死亡线上俺与他共享一根人骨。诗人说:“上帝用大脑思索;而可怜的人只能用鸡巴思索。”像传递火炬或轮灌一瓶烧酒;俺和诗人将一个人最靠近思索的部分消化掉。诗人问俺:“上帝有什么理由给你理由?你有什么理由需要理由?”这真是个需要思索的问题。大学生;别插嘴。如果只能用鸡巴思索就请闭上嘴。 
  诗人说;女人不需要思索;“奶”只需要被思索。 
  
  那位伟大的诗人兼乞丐最后死在离死亡线八百里的一名妓女怀里。这是后话;眼下俺上路了;带着一把残缺剪刀和满腹疑惑上路了。这件失去剪刀功能的铁器成为俺日后忠实的伴侣。俺和它日夜相随相依、交流争执。 
  它说:杀死爹! 
  俺说:爹?给俺娶媳妇又阴谋抢俺媳妇的爹?地底下谋活法;给二小买新衣裳的爹?用老茧手勾俺下巴眼巴巴盼二小笑一笑的爹?就那个永远直不起腰;老脸上嵌一双满是眵目糊红眼的老汉?就那个没明没黑地上地下受苦的老汉?就那个兜里刚半鼓就拾掇他疲∩涎玫睦虾海俊�
  它说:杀死哥! 
  俺说:一边歇去;哥是甚?哥是踩板凳上给二小做饭的人;哥是给二小上树掏雀下河摸鱼的人;哥是把受欺负哭鼻子的二小背回家的人;哥是把最后的馍和肉留给二小的人。 
  它说:杀死刘黑头!杀死所有的人! 
  俺鼻子里哼一声说:去;俺打赌;离了这儿;你再见不到这么一群热心肠的人了。 
  它说:主人;那就不客气了;只能杀死你! 
  俺说不上来。但俺没有让它杀死俺;因为俺还没找到。那会儿俺还没遇见伟大的诗人。俺就沿河流的方向走下去。不管如何;俺已在路上。这相当重要。你如果把一截高粱秆剥开;你会发现在果实与根茎之间有一节一节的关卡;哪一节都不可少。当然形成关卡的因素很多;二不愣不能诠释。 
  俺惊了一只归巢的鸟;一粒卵和一片羽毛改变了原来的轨道;卵碎成一汪泪泡;羽毛于鸟尾上滑翔;嫁接到一棵椿树上;俺一脚将落后的懒羊踢到队伍前面;它正好被屠宰汉相中;成了美餐。俺改变了它的命运;但老天作证;俺只是不经意的一脚。 
  就是这样。 
  俺沿滹沱河的流向走着;不再思索。其实河流也是如此。在三个多月的演练中俺除了感受季节的表情外;学会了品尝。品尝一切见到的东西;包括煤渣。这其间的两件事俺有必要讲述给你听。 
  第一件事的背景是个黑屋子。俺在河沿上看见它鬼祟地背着俺。俺踩过由千万具叶片尸体和汲取尸体营养而生活的芨芨草组成的小径;来到它面前。门半掩着;俺从它呼出的气息中抓住了肉的味道。 
  俺进去发现它有理由半掩着;这是既要多装载光线又能少泄漏肉味的最佳选择。一个聚精会神于某事者忽然发现被人窥视应有的表情就在俺面前。这是个女人。面目黑陋的女人没有惊叫;因为她的嘴正被诸多肉占有。她努力睁圆双眼盯俺;俺盯着她手中的碗;碗里有久违的肉。肉们洋溢着与俺一样急不可待的热切表情。但女人相反;冷酷、凶残;有点像护食的狼狗。女人的表情更坚决;俺只能退出来。 
  但在俺扭头走的瞬间;女人撵出来。她说:“你不能说给他。” 
  俺说:“谁?” 
  女人说:“俺男人。你不能说给他。” 
  女人说到男人时黑脸竟红了一霎。俺说:“他拿钢丝扎你?” 
  “不;他从不打俺。”女人说;“可你不能说给他。” 
  俺点点头要走;她从门口消失又飞快地出现说:给你一块! 
  一块肉就飞过来停在俺脚尖旁的牛屎里。俺极快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俺继续行走;但俺已多了一份责任;俺的视野更多地关注每一个可能是吃肉女人的男人。俺运气好;没走出二里;俺就看见了她男人。 
  俺相信他绝对是吃肉女人的男人;没有理由。他也正聚精会神于一事;不同的是他没发现俺。他在一丛色彩斑斓的树后;跟一个女人合力完成一件事。看来这是件费力的事;他和她都完全光着身子;俺甚至看到他们屁股上都沁出黄豆大的汗珠。他和她干事的奇怪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谈话;俺只听到一些断续的字:“亲亲……偷……孩子……母猪……下次……” 
  俺很失望;她的奶竟平坦得没有想象的余地。但俺还是决定要告给他;因为俺毕竟吃了他女人一块肉。俺大呼:“你媳妇没吃肉!你媳妇没吃肉……” 
  俺之所以将这事讲给你听;俺想是因为俺吃了肉;俺三个月演练生涯中唯一的一块肉。其二;俺很奇怪吃肉的冲动第一次击败了吃奶的欲望。 
  第二则故事也是关于黑房子的;但要简单得多;只有一个老得没地方搁自个儿皱褶的阿婆。俺在她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回程。俺决定回窑头村不是说俺找到了甚;但肯定跟来时的俺不大一样了。 
  黑房子里的老巫婆说:“儿子大了;娶了媳妇;女子大了;做了媳妇。” 
  俺吃着煤渣听。 
  老巫婆说:“媳妇成了女子;女子变作媳妇。” 
  俺觉得这粒煤渣欠火候;使劲地咀嚼。 
  老巫婆说:“女子不生儿子又成了媳妇;媳妇不生儿子回头作女子。” 
  俺没给火炉面子;将黑房子的煤渣尽数装进胃里;俺拍拍肚皮说:“阿婆;鬼地方哪来那些人;儿子、女子、媳妇的;还会变。” 
  老巫婆没理俺说:“人走了;河走了;只剩老婆子了。” 
  俺想问她怎么变的戏法;怎么说走就走了。俺还没来及张嘴;老巫婆突然站起来用她支撑重量的拐杖在俺两腿间乱搠。边搠边嚷:都怨你;都怨你。 
  俺大骇;双手护着鸡鸡就跑;俺边逃边骂;俺咋来?俺鸡鸡咋来?俺又不是你买来的;想打就打想扎就扎。 
  俺就这样逃离了黑房子;俺踏上了返程的第一步;俺想象着俺爹灿烂的笑颜和俺哥宽阔的胸板守望在村口。还有宋珠英;她坐炕上笑吟吟地瞭俺。俺幸福地融化在她水红色线衣里。但她的腿用爹和哥付出心血的新被窝盖着。俺看不见。 
  
  俺进村时秋风为俺扫净了霜尘。 
  
  4 
  
  这事跟一个卖豆腐的有关。 
  他的那根寒酸扁担在窑头村只出现了几次;俺、俺爹俺哥就改变了命运。否则俺不可能成为有成就的乞丐;俺哥也不会自杀;俺爹不会死。你瞧;那根扁担跟俺踹羊屁股上的一脚异曲同工。 
  俺进村时特意四下睃望;但没有爹和哥的影子;俺看见了他。他藏手在袖筒里;吸着鼻涕圪蹴在秋风的村口。旁边撂着一副担子;担子里堆三五块豆腐。俺毕竟在三个月里具备了乞讨爱好者的素质;俺一眼就看出他的豆腐有问题。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别的。 
  他似乎怕俺更深地研究;讪讪地笑了;用袖头揩下鼻涕;说:下庄的;输;输;输得没;没;没钱儿了;弄;弄俩钱花;花。俺急于回家;没理这个结巴。他在后头不依不饶;兄弟;弄;弄;弄块豆腐吃。俺心想哪来的傻瓜;山里人自家磨豆腐;吃不完。他喊:“兄弟;你不;不吃;你嫂;嫂吃不?” 
  俺真想掏出鸡鸡把他的豆腐浇黄了;但俺没理他。俺想回家。 
  哥先看见了俺;他在院里劈柴;手里拎着个吓人巴煞的斧子。俺看见哥在抬眼的瞬间;脸上灿烂如花。他扔了斧子三两步跑过来抱住俺;哥把俺像小孩子一样举起来。俺悬空转悠着;俺看见哥眼泪哗哗流。 
  哥把俺轻放地上;摸着俺头喊:“二小回来啦;二小回来啦……” 
  屋子里“砰啪”一阵乱响。爹跑出来;老脸愉悦地抖着;倚着门框就软软地坐门槛儿上。俺爹就那么一脸笑纹;坐门槛上定定地瞅俺。风在那一刻住了脚。 
  俺哥忽喇喇冲进屋;又旋风一样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刀。 
  俺没来及反应。爹异常敏捷地站在俺面前;哥与俺中间。哥已冲进猪圈。猪圈里传来尖厉的猪叫;可再尖也尖不过俺哥的刀。 
  俺说:“离过年还早。” 
  猪也说着同样的内容。但俺哥说:“今儿个比过年高兴。” 
  爹没说话;就是说他不反对哥杀猪。爹的白胡子越多了。 
  猪的愤怒可想而知。俺喜欢它的肉;俺喜欢它在饭桌上香喷诱人的样子;可俺不喜欢它变化的过程。猪怎样由屋外蠢陋肮脏的物件变成炕上小桌中的美色;是个复杂的问题。俺把它交给爹和哥;或者说爹和哥替俺策划了这个过程。 
  俺坐外屋炕上;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心里怅然若失。直到爹和哥做好了一切;将火炕上小饭桌摆布妥帖。哥端碗挖点肉要进里屋。爹说;让她出来一搭吃。哥大喊:等甚?出来!吃肉!俺心里揪得紧张。 
  俺听到里屋“哗哗”的水响;片晌探出半个身子来。宋珠英的乌发油光光贴着脑壳;后面想必是个髻;额前一抹水似的刘海儿。俺眼已走进她身子里面了。俺哥说;二小;别愣着;快吃肉。俺一转瞬间见她已整个地站在里屋门口;用春风一样的眼瞅俺。老实说;俺在霎时间涌上喉头的字是:娘。这有点可笑;俺为俺的可笑咧嘴笑了一下。她抿嘴浅浅一笑;然后走过来。 
  等等;不对劲。俺指着她大呼:“腿;腿?” 
  俺哥给俺夹一块肉送嘴里;说:“你最爱吃的猪心。” 
  俺爹挪个位子给宋珠英;宋珠英说:“二小瘦了。” 
  俺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刚张开嘴;爹说话了:“二小;你哥地上地下快找疯了。” 
  没人懂俺心思;俺急得跳下炕在地上学她一瘸一拐地走。宋珠英“扑哧”笑了说:“姐下地崴了脚。” 
  不对;俺知道不对;俺刚张开嘴;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甚姐?嫂!” 
  宋珠英低了头不吭。哥的眼利得吓人;像那把杀猪的刀。俺不敢说甚;上炕吃肉。 
  屋子里一阵牙齿的欢呼声;它们迎来了节日;彼此交错响应着;跳着集体的舞蹈。可怜的肉则只能幻想拥有最后的力量;然而无济于事。 
  俺嫂说;饱了。跳下炕用一只脚点着地;回过身说;二小;别撑着。说完就回里屋了。俺一眨不眨地盯着。俺嫂左脚踩一步;右脚点一下;身子顺势歪一点;胯骨紧跟着一个弧形扭转。 
  俺鼻子一酸;说;俺嫂瘸也瘸得好看。俺嫂就这么一踩一点一歪一扭地回了里屋;俺从没想过从外屋火炕到里屋门口几步的路程能走出这么多内容。 
  俺想象着一朵铁花的盛开;它根植于骨髓;赖以血的灌溉;它的生命里融入了无限的悲怆、愤懑。然而它锋利的叶片并未能凝敛一粒泪状的露滴。它叶脉中流淌着冷的胆汁样的血液;它只能在扭曲的注视中孤苦大胆地开放。 
  爹咳嗽一声说:“你看;二小回来了;俺明儿也能下窑了。” 
  俺哥腮帮鼓动半天;不说话。 
  俺爹又说:“越挖越深;营生越来越不行;煤少了。” 
  俺哥说:“俺多加两个班;爹就不用下去了;苦重;年纪大眼神也不济。” 
  爹说:“不行!老汉有俩娃;一个下河了;一个还在岸上。” 
  俺哥把碗一摔说:“那也不行;家里不能断人。” 
  “有二小!” 
  “二小顶个屁!” 
  
  俺睁开眼看见透过窗棂破洞射进来的一束光;它在墙上画了个圆形光斑。一只扁足虫在那个圆里踯躅;找不到突破口。这是俺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俺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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