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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老太婆多了块心病,女大不中留,谁让女儿长得如花朵般,让那些后生虎视眈眈,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就把玉蓉召到床前商量,人排了一长溜,排来排去还是许福寿老实本分。
许福寿和玉蓉成亲后,执意要搬到大校场去住。
玉蓉不同意。瘫老婆子知道女婿的心事,久在码头易生是非,怂恿着搬,玉蓉只好委屈自己遂了许福寿的心愿,从此在大校场安了家。
玉蓉在大校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时她怀孕了。许福寿已调到板车队,有个板车拖着,人活套了,下班后,上火车站、汽车站、轮船码头找散活干,回家时找石块、砖头捎带上,许福寿最大愿望是多挣钱,盖新房,让玉蓉过得舒心些。
冬天到了,一有空许福寿就挖地基,地基很难挖,破碎瓷片多,许福寿用铁丝网筛着,瓷片堆在一旁,碎土用麦秸稻草掺和着,打着赤脚一脚脚地踩熟脱土坯。脱土坏要好多土,许福寿庵棚前挖个大坑,也挖出许多瓷片。
新房盖好了,劳累之后的许福寿坐在桌边是最快活的时刻,吃着玉蓉烧的菜,喝着玉蓉准备好的酒,先吃一口菜,再慢慢地眯着眼咂着酒,慢慢把脸染红。
玉蓉就坐在许福寿对面摆弄着瓷片,一会儿把同样花色的瓷片摆成个花盘图案,一会儿把各色瓷片摆成一长溜,挨个数着,嘴里叨叨咕咕,许福寿问:“你说的啥?”玉蓉说:“讲了你也不懂,你灌你的黄汤。”
玉蓉玩瓷片很痴迷,有时把里屋的瘫老太弄醒,玉蓉拿着瓷片向她求教,许福寿越发奇了,这瓷片还透着古怪。
许福寿喜欢呆痴痴看稀奇,看到玉蓉摆弄瓷片,日子久了也来了兴趣,哪怕自己再疲乏,非要缠着玉蓉给他说说。
玉蓉讲这些瓷片都是些古董,宋、元、明、清、民国的都有,许福寿诧异,你怎么知道,玉蓉说:“我小时候就玩,你不信问妈。”
许福寿这才知道玉蓉是大家闺秀,家里曾经开过古董行,解放前,散兵游勇抢劫后一把火把玉蓉母子俩沦落成开馒头铺的穷苦人。
许福寿知道玉蓉的身世,越发敬重她。玉蓉说:“天天看也厌了,哪天能看到完整的瓷器也算了却个心愿。”
玉蓉的心愿很快也就实现了。
某日,许福寿拉货到码头仓库,里面堆满了抄家来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古玩瓷器,这时候许福寿在玉蓉指点下已经入行,也能分清不同朝代,见到古董瓷器眼睛一亮,不由地萌发偷的念头。
许福寿天生是胆小本分人。他奉行的原则是犯法的事不干,有损阴德的事不干,他滋生偷瓷器不过瞬间的事,说不清的理由,是讨老婆玉蓉的欢心,还是自己有股征服的欲望,他非干不可。
玉蓉对许福寿带回来的瓷器开始着实很感兴趣,夫妻俩坐在床上,把摩玩耍,玉蓉指点许福寿看器型、釉水、花纹、断代上的胫脉。后来家里瓷器渐渐多了,玉蓉就怀疑瓷器的来路,许福寿老实人不会说谎,以前总说是街上捡的,见再也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玉蓉一听嘤嘤地哭了,一把搂住许福寿,很沧桑地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的,以前我家多少宝贝东西,遭难了,什么也不存在,还搭上父亲一条性命。只要一家人没病没灾,苦点累点算不了什么,还是把这东西送回去吧!下次你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你听我话吧。”
玉蓉过世后,许福寿再也没有碰过瓷器,他对瓷器的兴趣和玉蓉一块留在了记忆深处了……
“是啊,买这个罐有什么意思,是手痒还是逞能,不是再干一件蠢事吗?”许福寿从回忆中醒悟过来,脱口说道。
“是啊,不如献给国家,既为国家做了件好事,又能拿到丰厚的奖金。”老马趁机说道。
许福寿腾地站起,像受了侮辱般涨红了脸,火辣辣的目光直盯着老马:“拿去吧,拿去吧,你也不要给我说大道理,我也不要奖金,你们这号人,撅起屁股我就知道拉什么屎,罐送给你全是玉蓉的面子。”
老马太高兴了,高兴得没听清许福寿喃喃话语,抱了罐子就走。
老马挥笔疾书,为自己也为许福寿写了篇稿子。
编辑从老马的稿子中发现了新闻线索,派一个得力记者去采访。
记者是位年轻姑娘,许福寿见了她扭头就走,记者很有耐心,许福寿被磨得没办法,指着院内三大筐瓷片,粗声粗气地说:“你不是问我功夫从哪学来的,从这里学来的。”
“元青花,苏麻离青,釉里红,清老三代的青白瓷……”许福寿举起一块块瓷片,如数家珍,女记者瞠目结舌。
《老法师慧眼识宝》的长篇通讯登在当地日报上,女记者热情洋溢地用火热的句子赞扬了许福寿的无私奉献的精神,文章着重刻划了许福寿几十年来靠着几筐瓷片苦练眼力,鉴别瓷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无愧于民间的奇人。
文章一发表,电视台也来凑热闹,有声音有图像,白纸黑字,许福寿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熟人见面不称其名直呼老法师。
许福寿对这档子事不放在心上,每天还是捧着紫砂壶出门遛遛,小公园、古玩街、家三点成一线,只不过在古玩街的待遇变了,再不受人白眼,处处受人尊重,见面必称老法师,啜口茶,有人往壶里添水,额头上出现点汗,有人递上毛巾。
许福寿活了快六十年,平庸了大半辈子,很少见到别人给过他笑脸,突如其来的热情,许福寿知道真情少,虚情假义的多,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卖主、买主拿瓷器来请他鉴定讨个说法,许福寿笑笑转开,再纠缠,许福寿还是不开口。凭这点,古玩街的老板们很尊重他,许福寿没坏他们的买卖。
许福寿也不是不开口、不为别人鉴定瓷器,他这个人心肠软,再加上爱喝几杯,几杯酒下肚,豪兴大发,加上好话一捧,桌面上就喊“拿来”。古玩街的集玉坊邢老板、古轩斋刘老板采用这种办法使许福寿上钩,许福寿的眼力就是准,使几件琢磨不清的平常货成为宝贝,价钱涨了几百倍,许福寿的声名鹊起。
集玉坊的邢老板要高薪聘他,古轩斋的刘老板直言不讳地说,你给我鉴定一件瓷器,我按卖出价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三十提成给你。许福寿酒喝得再多,方寸不乱,面对滚滚而来的金钱岿然不动,他淡淡地说:“要我坐堂,我闲散惯了,要说钱呗,退休工资也够粗茶淡饭混个饱,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要那么多钱干嘛。”
许福寿家门庭若市,大家知道许福寿恪守古玩规矩,找他鉴别都是晚上来,许福寿也不推辞,端详瓷器给你一个满意答复。没人时,许福寿举着酒杯对照片上玉蓉说:“玉蓉啊,你在世侍候我好好的,给我烫酒,给我烧菜,你死了,我还享着你的福。玉蓉,你也来喝一杯。”说着,许福寿像小孩子般哇哇地哭起来。
有酒喝,受人尊敬,许福寿日子过得挺好。一天晚上许福寿在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集玉坊的邢老板抱着个大花瓶进来,许福寿审视片刻,无论是器型、釉水、花纹、款式断定是元青花,许福寿抱拳向邢老板恭喜,让你觅到一个好东西,邢老板说:“同喜,还不是你老法师的功劳。”
送走了邢老板,过了一会儿,许福寿准备睡觉,刘老板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大花瓶,和邢老板的一模一样。许福寿犯了疑惑,暗思,一件瓷器就是出于同一个窑工之手,由于手工制作,窑口不同,经过观察总有不同之处,何况薄如纸的花瓶经过几百年的沧桑,传世的一模一样的更少,有了这层怀疑,许福寿不立即贸然下结论,他用嘴舔舔瓶胎的内壁,啧啧,涩,泥土的火性没退尽,许福寿心里有数。
“这货从哪里来。”
刘老板沉默。
许福寿知道说这句话犯了忌讳。古董商店进货的渠道很杂,有本分之家落难时忍痛割爱的,更多是和偷儿、掘墓人私下交易的,许福寿知道刘老板领会错了意思。
“这个花瓶是赝品,造假的手段到了乱真的地步,我只想见识一下他们造假的手段。”
刘老板贴着他的耳朵说了……
许福寿离开这个城市,回来时人憔悴,精神恍惚,熟人见面打招呼,他会搭上句:“不得了。”什么“不得了”,许福寿不说,让人摸不清头绪,怀疑老法师哪根神经搭错了,胡言乱语。
古玩街,许福寿也不去逛了,找他鉴定瓷器的人被他挡在门外,整日里,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嘴里唠叨:“不得了,现在什么年代的瓷器都能仿,不得了。”
过了几天,许福寿失踪了。邻居讲,老法师上女儿家带外孙去了,临走时,文管所老马从他家搬了两大箱东西上了汽车。
古玩街不见许福寿踪迹依然买卖兴隆,就是买家或卖家对一件瓷器举棋不定时,就会脱口说道:“要是老法师在多好。”
一幅关于北京的素描
白连春
白连春:男,1965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1985年开始发表诗歌,1999年开始写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四川省泸州市某机械厂的劳动模范同时也是诗歌爱好者王小林,十年前,成为我们中国的第一批下岗工人,满怀激情,揣着他的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打到北京又回到家乡的老革命父亲王杰军千方百计千辛万苦才凑到的五千块钱,领着他的美丽的新婚妻子周玉,以及对我们首都的无限热爱,来到北京。然而,这篇小说要讲的故事,却是从那天下午才开始的。
那天下午,如果你在北京前门一带居住,你就会听说,也许你还会亲自看见,在前门大街上轧死了一个人。这个被轧死的人就是王小林。王小林是作为一个作案后慌不择路逃跑的小偷,被一辆奔驰的宝马轧死的。这篇小说要讲的故事是从王小林被轧死后开始的。
主人公老张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老张在北京出生,在北京上小学,在北京参加工作,然后在北京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变老,就在一个星期前光荣退休了。老张,张师傅,从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到退休前,几十年来一直是公共汽车司机。他开过北京的每一条线路的公共汽车。他的名字叫张富贵,根本就不认识,也没有听说过从四川泸州来到北京的王小林。当时,即那天下午,王小林就是偷了他的钱包后逃跑的。王小林偷钱包的手艺一点也不高明,一下子,就给老张发现了。王小林一跑,老张就追了过去。结果,王小林跑到前门大街上被一辆宝马给轧死了。宝马先是把王小林撞倒,然后再从王小林的身上轧过。宝马左边一前一后两个轮子正好都轧着了王小林的头。王小林的头,立刻就脑浆迸发了。对这整个事件都看得真真切切的老张,傻呆了。他无力地依靠着街边的栏杆,缓缓地,就半蹲半坐在了地上。刹那间,他的宽阔的额头上就布满了亮晶晶的汗珠,甚至长着浓密胡茬的下巴上,也布满了。不知不觉地,泪水,也从眼睛里出来了。泪水,还有汗,在他的脸上汇聚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老张,张师傅,张富贵同志,怎么也想不到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他的眼前,在阳光里,奔跑如飞,现在,转眼之间,就死了,而且,死得如此的惨。是我害的你,我不追你就好了。老张在心里给王小林说。那个时候,老张还不知道王小林的名字。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你呢?钱又不多,就五十块钱。五十块钱,你就把命丢掉了,你看你,多不值啊……如此这般地在心里给王小林说着话,老张就哭出了声,就想站起来,走到王小林的跟前去,把王小林看得更清楚一些。老张在站起来的时候,由于身体瘫软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所以一双手都不得不用力地支撑在腿上,这样,很自然地,老张的右手就摁到他的右腿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硬东西。须臾间,老张的身体就僵住了。老张的脸就死了。老张脸上的泪水,还有汗汇聚成的浑浊的河流就凝固了,随即,就结成了厚厚的冰。那个不大不小的硬东西,正是老张的钱包。老张很真实地很贴切地感觉到了。原来,王小林并没有偷老张的钱包。那么王小林跑什么呢?那么……难道不允许一个人在街上跑吗?难道一个人在街上跑就一定是小偷吗?难道一个人在街上跑就应该被如此惨地轧死吗?然而,老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他的钱包从来都是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的;老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的确有一只手掏走了他的钱包。他是看见了的。那是一只粗大的手。手指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