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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坤让矿上给孙宝英安排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在选煤楼的皮带旁边往外捡矸石。这个活儿脏一些,累一些,挣钱也不多。但只要有个工作干,总比成天闲着强。孙宝英对王承坤自然又是很感激。领到工资时,她执意要请王承坤吃一顿饭,喝两杯酒。王承坤去了。把酒喝了一会儿,王承坤又把李云中写的离婚申请提到了。这次他是以跟孙宝英开玩笑的口气提到的。他说,宝英,我不明白,你和田怀金好,怎么就让李云中碰见了呢?孙宝英的脸一下子红了。王承坤让她也喝点酒,她不喝。孙宝英虽然没有喝酒,恐怕她的脸比喝过酒的人脸还红。王承坤的玩笑还没完,他笑着问,你们两个在井上,李云中在井下,上下隔着几百米厚的地层,你们怎么就让李云中逮到了呢?孙宝英垂下眼皮,说我也不知道。老天爷不长眼,该惹李云中生气。王承坤说,你看,我在你这儿喝酒,喝半天都不会有人知道。宝英,干脆咱俩好吧!孙宝英还没做出反应,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过去把孙宝英的两个肩膀抱住了。孙宝英的身体僵了一下,就开始晃自己的肩膀。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把王承坤晃开了。她说,王主席,请您别这样。李云中活着时我对不起他,他死了,我再也不能对不起他了。这样说着,孙宝英已经泪流满面。
王承坤只得又坐回座位上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宝英,我是真心对你好。孙宝英说,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王承坤说,既然李云中已经死了,你的路还长,没必要苦着自己。孙宝英说,就是因为李云中死了,我才要好好做人,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了。王承坤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他端起一杯酒,喝下去了。孙宝英说,王大哥,你千万别生气。王承坤自我解嘲似的摇了摇头,突然有些伤感。
那份离婚申请王承坤没有再保存,他把离婚申请烧掉了。
2002年8月30日至9月5日于北京
泼妇鸡丁
刘心武
刘心武:男,1942年生于成都,当过中学教师、编辑、《人民文学》杂志主编。195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主要作品有《班主任》(获1978年全国首届优秀短篇小说奖第一名)、《如意》、《钟鼓楼》(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栖凤楼》、《风过耳》、《5·19长镜头》等。《班主任》被认为是“伤痕文学”的发轫作,奠定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鱼香肝尖
老板娘打开冰箱,立即发现问题。
“大乱!”她高声呼喊。
其实完全不必高喊,大乱就在她身旁。
“咋啦?”大乱明知故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老板娘点破:“往天你都按规矩,头几天搁进去的,先拿出来化冻,这会儿你把一早才冻上的也拿出来了,还都搁在这边一堆儿!是不是想单给何凯他们用?”
“是呀!这算啥错误呀?反正这些个东西都得卖出去不是,先卖后卖有啥区别呀!再说何凯笑梅到底是自己人嘛。您瞧这边,头半月冻上没卖完的那块牛脖子肉,这不拿出来了吗?等会儿外客来了,咱们猛推铁板牛柳,多搁点作料,有几个人能吃出它蹲冰箱的日子来呀?”
“什么?你要把我辛辛苦苦招来的回头客全撵跑么?!”老板娘双手叉腰,配上她那肥胖的身材,活像一只双耳罐。
何凯是榆香园里的保安。位于园区的这个榆香居饭馆的主要功能其实是物业公司的食堂,给保安提供免费三餐,给物业其他人员提供低价餐,其次,才是对业主以及其他进来的食客提供点菜供应的餐馆。
“咳,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想回头的,怎么他都回头,不想回头的,怎么他都不回头。”大乱辩护。
“都给我换进去!”老板娘气咻咻地命令。
大乱只好再捣腾一番。但是,最后他还是把早上买来的新鲜猪肝留在了案桌上。老板娘脸虽胖,嵌在额下的小眼睛却很尖,马上指着那猪肝,鼻子里重重地哼出几声。
“不是要拉拢回头客吗?这是为雪教授预备的呀!过一会儿,她必来电话点鱼香肝尖。”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要点菜?”
“您又怎么知道她今天不点呢?是不是不盼她点?不要她点?”
老板娘用肥拳头捅了一下大乱胸脯,大乱夸张地弯腰哇哇叫疼。
“好啦好啦,抓紧备料!”老板娘扬起下巴,朝厨房外喊:“佟妮!笑梅!还没来吗?谁给喊一声狐狸去?不喊,他就钉在了那牌桌上,再到不了锅台!”外头毫无回应,她就边往外走边捶自己胸脯:“别干啦别干啦关张吧关张吧……”
软炸里脊
榆香园的中庭花园里,一丛叶片开始泛红的黄栌树前,铁木组合的休闲长椅上,何凯和笑梅紧紧靠坐在一起。
何凯换班休息,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值班。笑梅该到餐馆上班了,却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天是何凯生日,他跟食堂老板娘讲好了,要办一桌二百元的席,给自己祝寿,请保安队的战友们喝酒,其实更重要的,是以此来表达跟王笑梅确定关系,也就算定婚宴吧。老板娘先嫌二百元太少,大厨胡学理和二厨丁滦子都跟她说够了够了,他们能用二百块钱操办出一桌像样的席来,而且还保证老板娘能有些个赚头,“就少赚他们点吧,笑梅没少给你出力,何凯他们保来保去还不是先保了你们一家的安,人家又定在九点开席,不影响餐馆晚上生意,你有什么过不去的!”老板娘也就同意了。但老板娘没想到丁滦子,也就是绰号大乱,那么个平时马马虎虎的傻小子,却为何凯笑梅的这顿宴席,煞费苦心,细细筹办起来,一早采买来的原料,都体现出精益求精,到了晚餐备料时间,本应把冰箱里头两天没用尽的原料,先取出来化冻使用,他却偏把早上新买来的原料,取出来预备着,而且明显是为九点宴席预备,都特别搁置到了一处。
大乱的好意,笑梅早已知道,她跟何凯透露,大乱一早买到了极新鲜的里脊肉,虽然冰箱里还有头天剩下的一长条里脊,大乱绝不会给他们下那个料,他必用今天的里脊肉,发挥他那平时懒得一露的刀工,备出好料,再由狐狸,也就是大厨胡学理,烹出好菜。
“真想吃软炸里脊啊!那也是狐狸的绝活,每回端给顾客,光那模样,就让人笑口相迎……”
“究竟好不好吃啊?我看你还总给人送上一小碟沙子……”
笑梅就用头撞何凯肩膀:“你懂什么!那是炒热的胡椒盐!”
尽管一个端送过无数次,一个眼见过无数次,但这两个农村来的打工者还都没有吃过软炸里脊。想到今天晚上他们就将享用到如此的美味,心窝里真跟栽了棵茉莉似的,熏得魂魄阵阵飘香。
他们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青年农工,光电视里的见识就足够他们坦然当众示爱了。何凯穿着保安服,只是因为不在班上,没戴那红色贝雷帽,极其懒散地斜倚在长椅上,满脸巴不得有人看见才好的表情。他那双两梢往下微弯的眼睛,显露出十二万分的惬意。笑梅穿着水红的外套,黑色紧身踏脚裤,一头丰厚的长发从脑后盘到顶上,扎了个跟外套呼应的水红蝴蝶结,她撒娇地往何凯脖子窝里钻,双臂搂定何凯身子,何凯也就顺势用一只胳臂弯过去搂住她的一边肩膀。
“笑梅!你就等着老板娘骂你吧!”是佟妮来叫笑梅上班了。
锅仔一品炖
冯团长老远就看见何凯那副狂样儿了。妒得牙痒,却不能不装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何凯眼睛紧盯着团长,而且是紧盯团长眼睛,那团长有种,毫不躲避,甚至似乎连眼皮也不眨,直线朝何凯走来。
笑梅眼里没有别人,还那么放肆地搂定何凯。
冯团长在他们面前站定,很威严的样子,尽量把语气放舒缓,对何凯说:“晚上少喝酒。”
何凯没等那话音落定就回答:“你喝多少我喝多少,兄弟们也一样。”
在稍远处站住的佟妮又大声呼唤:“笑梅!该去啦!”
笑梅就抽出胳臂,猛地亲了一下何凯脸蛋,跳起来,朝佟妮跑过去。
何凯不改懒散的姿势,眼睛还只盯着团长。从那微弯的眼梢,漾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团长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却费大劲忍住不让牙筋抖动,含混地朝他点下头,转身走了。
何凯望着团长宽阔的后背,大声说:“队长,晚上请一定赏光啦!”
对方没回头,听见一声回答:“忙啊!看情况吧!”
何凯怎么又叫队长?究竟是团长还是队长?
原来,那保安队长的姓名,是冯团长。一般人管他叫团长,保安队队员们管他叫队长,有时保安队的小兄弟叫溜了嘴,管他叫了声团长,他会觉得是讽刺,拉下脸来,甚至发火。
有业主问过他:“你这名字好有趣。爹妈怎么想的?”他就挺不好意思地解释:“咳,他们没文化……我们那么个山窝窝的人,以为团长就很大很大了……他们希望我能当个团长,光宗耀祖么……”他爹妈的这个盼望也不能说设想得太低,倘能实现,那不光在村里,整个镇子,乃至全县,都会轰动一阵。但是,他虽然果然参上了军,表现得很好,入党受奖,却全无提为军官的可能,时代变了,不是凭打仗就能拼出个团长师长乃至将军的了,何况现在进入和平时期,也无仗可打,抗洪救灾有点像打仗,真有致残牺牲的,但那顶多也就挣个英雄称号;如今什么地方都讲学历,军队毫不例外,义务兵至多当个班长,排长以上就都得是军事院校毕业的。
唉,学历,学历!甚至到了这榆香园当保安,他冯团长也吃够了低学历的亏!他的学历只到初中二年级。他应招到这里,先当一般保安员,很快物业公司负责保安绿化卫生的副总经理蔡宪就发现他能力超群,一个月后提升为班长,三个月后提升为副队长,半年后就当上了队长,他这队长也得到了小区业主们的认可、赞誉,在他的严格管理下,真是做到了业主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任何一刻朝窗外望去,总能至少看到一个正在巡逻的保安的身影,而且手里必定握着对讲机,似乎随时在联络、报告,于是心中的安全感大增,对保安队特别是他这个队长的好评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在许多业主眼里简直成了一个品牌,对面相遇都乐意跟他打招呼,往往还亲热地攀谈几句,就是到小区里头的两处小卖部去赊购点东西,有时还是由底下队员帮他去赊,也都绝无困难,甚至当让店主记录下来时,对方还会说:“团长自己记得就行!”但他当了一年多队长了,却提不到保安主管的位置上,为什么?就因为他学历低,新近换上的一位主管,年龄比他小五岁,身材比他矮一截缩一圈,脸上五官跟包子扭般皱在一起,凭的就是一张大学本科生的文凭!他跟何凯的天生合不来,原因之一,也是何凯有高中学历,胜他一筹,而且何凯本人对此也很在乎,现在何凯是个班长,焉知不在觊觎他这队长的位置?那天蔡总跟他说起,想提拔何凯当副队长,他先说其实用不着再设副队长,原来那副队长走了一个多月,保安队哪一点受了影响?他一个队长就足能玩转!后来听蔡总那语气,还是非有副队长不可,他就主动推荐王茂,王茂当班长很久了,确实样样都好,可是蔡总还是说:“何凯好歹是个高中生啊!”他就不言语了。
除了何凯,保安队的队员们学历都不怎么样,个别的号称初中毕业,其实连澳大利亚跟奥地利是两个国家也弄不清,更多的则只有小学学历,一般都才二十岁上下,在他三十岁的冯团长前头一站,先就被他的块头威严震慑住了,加上平时聊起天来,他的见多识广,幽默风趣,更让他威信倍增。但何凯是他心上的一根刺。有回何凯跟他说起什么三角函数,那是高中课程里才有的,他听得实在不耐烦,忍不住说:“我跟大家布置的指标,你达标了吗?”他布置的是,要求保安队无论新老队员都要在年底以前,对每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