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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心寒降至冰点,可本性难改。好了伤疤忘了疼,父亲在以后的战争环境里,激情愈来愈高涨,屡教不改。打仗千里行军,他一讲古书故事,大家就入迷。宿营时,打水、打饭,烧水、打柴草、弄草床铺、整卫生,一律不让他干,让他腾出手来坐着说戏、说故事,《三国演义》《啼笑姻缘》《秦英征西》《西厢记》迷倒了众人,听疯了。父亲记不住的地方,就添油加醋地乱编,把行军打仗的困乏一扫而光。每次战争的间隙,大家凑在一起,他拉二胡,角色便轮流反串。有时人不够,索性来个清唱小段儿,将熟悉的曲牌板式,编几句新词儿填词,演出常常轰动爆棚。当年他演唱过最引以得意的是《骂蒋介石》,那是根据明杂剧《昭君出塞》中的唱段《骂毛延寿》改编的。毛延寿是剧中的宫廷画师,奸诈阴险毒辣,受到了宫女咬牙切齿的怨恨,曲调表现了愤懑的哀怨:
听罢言不由我怒火冲喉
骂一声蒋介石细听从头
你那年在广东点兵北走
欺骗我工农兵去做马牛
出湖南打江西攻下汉口
哪一仗不是我工农战斗
旧军阀都被我英勇赶走
实指望工农兵得到自由
哪晓得到武汉你又反口
见到那革命人都要杀头
到一处烧一处残酷野兽
只杀得遍地里血似水流
说什么我中国纵横遨游
谁知道国民党狗咬骨头
蒋介石阎锡山又在决斗
只苦得我工农号哭声愁
你还说中国内没有敌手
遇到了共产党是你对头
罢工工农抗租地主打倒
贪官们土豪辈也要赶走
白匪狗你胆敢与我决斗
我红军杀得你片甲不留
日寇投降后,部队进军东北,他时任团政委。四平保卫战,部队在威虎岭休整,虽牺牲了一些战友,经过一番整顿,但士气大振。有一天饭后,几个干部张罗娱乐一会儿,我父亲拉琴,他们唱戏,吼得部队热热闹闹,唱的是《空城计》。谁知,就此种下了祸端。有人汇报到军部,刘政委、也就是当年的刘队长大为愤怒,抓起电话就找苑政委大骂道:“部队面临如此困难,你们还有心唱戏?!”估计看在老部下的面子,他哼了几声,又道:“真是望乡台上打莲花落——不知愁的鬼!”当时,父亲只知道傻乐,没怎么往心里去。四平战役后,一天,各单位评功评奖顺便开了小规模的联欢会,会上,保留节目自然又是他连拉带唱。没想到第二天,全军干部大会上,刘政委叉腰公开点名批评,只见他眼睛喷火,盯着苑志豪,罪名三条:一是政治工作松懈还唱戏;其二是政委居功自傲;其三是打仗捡古书看!还有什么狗屁墨宝?我要通报全东北!……大骂一通后,又直接问身边的夏天庚,道:“夏天庚,我刚才的批评,实事求是吧?”夏天庚一愣,惟惟应声,眼神飘忽未作回答。这阵势使我父亲当时便有预感要倒霉,延安的经历又回到他脑海里,接着,宣布苑志豪被撤职。丢了官位,检讨、下放,重新当一名连队战士。胡琴和古墨两件事怎么搅和在一起?后来,他想起某次打仗他捡拾到了那枚“名墨”,就夏天庚一个人在场,是他,他上报队长。——这便是“热爱”给我父亲带来的命运。
此后,胡琴便被父亲永远地冷落了。
那个冬日他又是第一个起床的人。他得起来挑水、扫地。赶在起床号之前为全连做好洗漱准备。一场大雪过后,天地晶莹洁净,他独自去扫雪,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厮拉、厮拉”打破了静寂。不知不觉,怎么感到扫帚来来回回的节律,便是什么曲谱的节奏了。他对自己的痼癖摇了摇头,用嘴哈了一下冻僵的双手,继续扫。
一双大皮靴横在雪窝里,他顺着往上一瞅,皮裤子,腰带上佩戴手枪,是刘政委。刘政委眉毛上都是霜花,哈气丝丝,但是,久久打量着被撤职的部下。苑志豪就那么站着,刘政委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扑喇喇,一只觅食的鸟儿跃起,坍落了松树枝上的雪团。最后,刘政委咯吱咯吱走到他面前,目光好像小北风,道:“苑志豪,能提拔当团政委,是我力排众议的结果,你知道吗?啊?!”
对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他心里暖不了。他的老表口音很重,道:“你怎么不知愁?还有,捡啥战利品不好?非捡那些烂书破墨?不发洋财发昏头,唉!”想到他经历长征九死一生,浑身是伤,故我父亲对他尚尊重,一字不表。末了,刘政委定定看了他,含意丰富地指指脑门说:“书读得太多,糊涂!能说的我早跟你说了,好自为之吧!”
雪地被皮靴踏得咯吱咯吱,刘政委摇摇晃晃走了。苑志豪看看腰里的马蹄表,这是惟一能够代表他老资格身份的战利品。起床时间快到了,还有不少的活儿。他腰酸腿疼地扫了一半时,猛一抬头,发现身后的路上,刚下的那厚厚的积雪竟悄没声的堆砌起来了。他诧异,直起有些发疼的腰,看见一排士兵,天寒地冻鼻子红红的,棉帽子上凝结着霜渣儿。见他陡地耸直身子,笔直,紧绷绷一个“立正”姿势,纷纷敬礼道:“老政委!”
四下望去,晨间雾气中显现了一片官兵,小树林一样,都拿着扫帚,默然地立正。那是他带过的兵,跟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兵啊!苑志豪也立正站在那里,一时间,眼里泪花滚烫……
第三部分
第六章(7)
父亲进城后自己不拉琴不唱戏,但是,坚信“闻弦歌生雅意”。偶尔,父亲说痴迷京剧的往事带有些家常的味道。不可理喻的是,他不准儿女听上海独角戏,滑稽戏等,认为那是小市民情调,低俗。可他却让司机开车带着我们看闸北、扬浦棚户区的生活。“看看,劳动人民怎么活着?”是他经常放在嘴巴上的词儿。京剧是至高无上的,所以他也不愿让我们看越剧,说是“风花雪月”的戏太多,不像京戏三国戏多,既长知识,又有一骨子豪气。父亲对于《三国演义》特热爱,推崇有心胸,有志气的天下英雄。所以,凡遇京戏、年画、小人书、泥人、烟盒画等民间东西他都收集,逮着机会就跟我讲《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像《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曹操和刘备如何斗心眼儿,以及最后刘备如何趁着打雷之机,假装掉了筷子的细节,每逢说这些,他就变得十分亲切可爱。
母亲说:“老苑收藏的老唱片比儿女的命还稀罕,我带着几个孩子逃难,南征北战一直不敢丢,老唱片掖在行李和尿布里,就舍不得扔掉它。却都在文革抄家时毁于一旦。”
父亲的唱片里,以20几出“谭门本戏”为主,他说谭家几代最善于刻划人物,演谁像谁。你看演孔明有儒者气,演黄忠有老将风采,演《五人义》里的周文元便是市井义民了。再看谭家第四代传人谭元寿饰演刁德一,阴险狡诈痞气十足。集京剧老生成就之大成,在中国无腔不学谭,就是明证!
听老唱片是父亲的幸福之一,他认定的幸福必逼迫全家人分享。星期天摆开电唱机拿出来听,本来我和四哥要去游泳,也被他喝住,窗外大好时光虚度,让小孩听老唱片。他边听边说戏,前三皇后五帝的,如同那拿腔拿调的说书人。他总说自己嗓音有谭派神韵,领会力强,早年有人劝他“下海”做戏子。若不是爷爷,可能自己早就下海了。听唱片不能出任何动静,大人孩子不管在干什么,只能凝神静气地跟着听,营造一种神圣、敬畏的气氛,他端坐在藤椅上,摇头晃脑,手上还轻轻激打着节拍,微微闭合着双眼,陶醉在剧情和唱腔的韵味里,眉毛不时挑起,伸拉口型张合,那表情十分古怪,看到他滑稽的样子,我们忍不住吃吃地乐,笑声打搅了他,他便将延续在唱腔中的掌声重重的来一下,同时张开眼缝,狠狠戳我们一眼,警告归警告,手上并不停止打节奏,我们便知趣捂住嘴巴,不敢再出声。父亲听完了一段,拿下唱机的针头,啜一口热茶,拽眉拽眼儿说唱词的好,道:“你听听,谭派的咬字如猫儿衔老鼠,咬不死,也跑不了。咬得狠了,死板,没韵味;咬得轻了,吐字发音送不远,观众听不清。旧舞台哪像现在,没有麦克风,茶楼酒肆,闹闹哄哄的,角儿全凭了嗓子本钱和唱段功夫哦。”
那天听老唱片是《朱砂痣》,戏里描写的是双州太守韩起凤,在战乱中妻离子散,后来官场得势,在洞房里又得知续娶的江氏原来有丈夫,因贫困被卖的遭遇,他便仗义赠送银两,遣其返家的故事。这个故事让孩子没什么兴趣,我们想偷偷溜走,父亲说完了故事,拽着我们不放,他问道:“这段唱的绝妙是什么,是韩起凤在洞房了解江氏为什么哭?了解哭泣的原因,得用观察和委婉劝慰为基调,而《定军山》里的黄忠唱段,就是以“老当益壮,临阵请命”为基调;以上两段,你看内容和基调不一样,所以语气和发音吐字的力度是不是不同?”
哪儿不同?我根本没听出来,可若说没明白,父亲肯定还逼着我听,所以,我赶紧点头是是是,满脑子都沉浸在一头扎进游泳池畅游的惬意中。不料,父亲仍不放我走,以为我们听出了意思,兴致更高地拿出《李陵碑》和《乌盆记》胶木唱片,张罗着全家人听,唱片机一圈圈地转,发出沙沙响声,老唱片的录音效果差,京胡拉得嘎嘎脆,那板儿打得,好像隔壁人家在死命敲门,咿咿吖吖转得我昏昏欲睡,他拽我耳朵道:“你听两张唱片是不是有两段同样的反二簧唱段?”父亲瞪眼问,什么反二簧,谁会留心听。我必须作出毕恭毕敬的姿态,瞪大渴望求知的双眼,父亲总结性地强调八个字,道:“前者是‘苍凉悲壮、哀而不伤’,后者哪?‘凄凉悲惨、如泣如诉’,谭派的了不起在哪?就是在这唱段的细微区别上,在运腔润调的劲头,在删繁就简的侧重,你要是不了解谭派真髓,你有八只耳朵也听不出子戊卯酉来。”
不仅说戏,父亲还像个八婆妇女,对偶像的犄角旮旯之事特热衷。谭鑫培临时改词儿的趣事,他不知说过多少遍。据说当年谭鑫培演《过韶关》,扮演伍子胥亮相出场,京胡一拉,他准备唱那段“过了一天又一天〃,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打扮,坏了腰间挂的不是宝剑,而是腰刀。而原来唱词中是“腰中枉挂三尺刀〃的句子,台下的观众对唱腔和词儿早就倒背如流,如果临时把“三尺剑〃改成三尺刀,不合辙不说,太丢人。假如改了一句,后面要是倒不过来,擎等着喊倒好吧台下零星的笑声,一定是个别观众看出道具出错了,只不过碍于情面,给谭老板留有余地。谭鑫培急中生智,张嘴唱:“过了一朝又一朝,心中好似滚油浇”……台下没有动静,行话这是水词儿,看不出改词的真意。接下来,“父母的冤仇不能报,腰中枉挂——”这里,谭鑫培即兴使了一个新腔儿。观众凝神等待,谭鑫培从容的唱道:“三尺刀!”那刀字喷口而发,响亮,自如。观众立时喝彩,人家认为三尺刀比三尺剑的腔儿妙,今天谭老板就是故意改辙口的。
政治斗争经历父亲从不愿提起。而中国赴朝作战的时组成一个庞大的4000人中国慰问团的消息,听他说了很多遍。好似见到盼望已久的亲人,父亲为此激动不已,“梅兰芳、周信芳、谭、裘、李、言诸位名家云集,谭富英也去了!”,谭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哪,每逢看到他无端地兴奋,我都漠然又恨恨地想。幸好,京剧让父亲与母亲有了一个共同爱好。他俩同出同进而不发生摩擦的时候惟独看戏。即使有争论,争论的气氛也是轻松的,是愉快享乐以后的细致玩味。于是,他俩那一天便太平无事。
只有一次看戏他俩吵得很凶,争论的焦点是关于“丑角”的话题。那天提到了邹大伦的名字,好像是看京戏《四进士》,邹大伦扮演的宋士杰老伴宋氏,丑角,个性泼辣不羁,由着性子耍,赢得满堂彩。再仔细听,他俩争执的好像不是戏,提到心如先生——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父母俩人斗争焦点其实是关于我爷爷,而不是邹大伦。
说到棋,除了围棋、象棋在我家允许操练,其他棋牌都断然封杀。而“观棋不语”又是我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套规矩。不仅下棋不能说话,他从不参战,所以,他的博弈战术和技艺水准始终是个谜。据母亲说,年轻时父亲多才多艺,棋艺相当有名,他背诵的棋谱不计其数,说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