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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个可怕的、令人感到天塌地陷的消息传开了——红霞被俘了!
更加可怕是“红霞”叛变了。他经不起严刑拷打和威逼利诱,说出了秘密,敌人方才知晓,终日搞得他们不得安宁的“白莲”,竟是女儿身!
这红霞当然不是我姑姑,而曹迪,自吹本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红霞。并非为掩护同党承担责任,而是无耻的冒名顶替。影子红霞毁灭了红霞。他的卑微,终于可以舒展得伟岸。他走出了“红霞”的阴影,在光天化日之下演变成了一个红色谎言。他在名义上扮演了一个他曾经渴望却无法扮演的角色。他的行为却让白莲猝不及防。她不相信,这个“叛徒”又是那么不像个叛徒,一个带着真诚的微笑,举动又是那么亲切的年轻男人。叛徒这两个字戴在他头上,一时感到那么别扭。然而,千真万确。她恨入骨髓的是曹迪冒名顶替之举的无耻和虚伪,他生生玷污了白莲红霞的纯洁名义。她恨不得骑马找到他,亲手开枪杀死他。曹迪叛变,仅仅是树林里多一只坏鸟,一窝鸡蛋臭了一枚,水桶多一滴脏水,一粒渣滓;而“红霞”叛变,则会引发人们信念之舟翻江倒海般的倾覆啊。
塌陷,更大的塌陷,接踵而至。苑菁——我小姑、那真正的红霞只能消失、生活在阴影中。在嗜血的杀戮,复仇迷狂的恶性循环中逃遁。不明就里的人们自发地行动,将怀着仇恨的眼光注视她,追踪她,刺杀她,毁灭她
“你躲起来,千万别露面……俺们帮不了你。”我姑听瘸老胡说完,拄着拐就往外走,她负伤的脚没好,脚步显得有些轻飘,好像一片秋叶,飘啊飘啊,飘到了门口,白莲方才回过神来,追上去,说,红霞!瘸老胡也叫:红霞!可小姑没回头,她也不停步,她一个人走了。白莲追出,她最后看到的一幕,深秋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年轻的小姑身上那件破蓝褂子,在阳光下是那样刺眼,小姑一条大辫子在蓝色的映衬下仿佛一条鞭子,抽打着她的心。
母亲腿一软,就顺着门框滑落在冰冷的地上。
母亲为不能保护小姑而痛心。我们生死相依的是白莲和红霞啊,我们怎么能分开?直到很多日子后,白莲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这个叫曹迪男人身上一个分裂人格,名叫:嫉妒。曹迪心目中的红霞,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对手,一个白莲的丈夫。党的纪律不允许泄露机密,他不知道真红霞是个女子,是我姑。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带着一种识破秘密的心理细细观察着身边的传奇女子,想不到,他的心纷乱得不可收拾,他竟偷偷爱上了“白莲”。这个令人痛苦的爱情,从开始就是无望的。他从没见过真红霞,更没见过白莲的丈夫苑志豪,他将对手的影像叠印成了那个不可战胜的红霞。白莲是那么深深爱着她的丈夫,深深爱着红霞,在这忠诚的大爱面前曹迪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就像一只蚂蚁,她连正眼看他的时候都不多。他得不到白莲的心,这让他的心总是揪揪地疼,他甚至忍不住去拉白莲的手,找机会倾诉,可白莲的威仪让他心慌,他说,白莲。他的声音嘶哑,一个字也吐不出,晃动着身躯,只能回答说,是!——他的卑微只能以出卖红霞,作为报复红霞的手段。这又是荒谬可笑的、我父亲经历中的一个错位。很多年后我一直没想明白人性中那无所不有的嫉妒,如何转化为怯懦、出卖、残忍与嗜血?
那个初冬身边发生的背叛与仇杀,竟然使得白莲忘记分析更危险的关系,麻痹了冷静判断的能力,为什么死神紧紧追赶着白莲,追赶着和她一样忘我工作的人们?为什么甜水坊等所有秘密联络点顷刻之间塌陷?
第二部分
第三章(7)
瓷、壶、镜、炉
父亲闹丧的那个时辰,一气之下扔出了一把紫砂壶,击中了书橱里的一个瓷盘,可不普通。可算是两件精品,稀里哗啦破碎了一大片,生生疼在他的心上。自从离开军队来到上海,收藏瓷器,我父亲经历了两个不同阶段。起先大概属于初学者,瞎起哄,心气高,盲目冲动,逛旧货摊,看见汝、官、哥、定窑的好东西,砸锅卖铁也得弄到手。瓷器的学问实在高深莫测,与书画的鉴别不同,新旧真伪难以辨识,不用说各个窑的,各个朝代的瓷器,其式样、颜色、花纹及做工,各有各色。加上千百年征剿战乱,真品能够流传到今天,极少见到。所以,父亲捞到的宝贝少,老是吃亏上当。常常是兴冲冲弄一件回家,接着,火暴暴骂很多天。失败是成功之母,遇到的事多了,长了心眼,见识,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有关瓷器的术语越来越内行,他也开始用心寻找明器。不管家人老小爱不爱听,他老说,明代的彩,色怎么怎么佳妙,清代康熙乾隆两朝,仿制也罢,创造也罢,精美也算精美,但是,与明彩器比,小巫见大巫。你看,这明代东西的绿,那是艳绿,翠生生的,油绿,绿得让你馋。到康熙,就是子母绿差不多;乾隆哪,略发黄;雍正的瓜皮绿,嫩得就像春柳的叶子,葱心绿;再看仿造的玩意儿,釉彩厚不说,绿得发黑,釉彩浅的发黄,这叫洋绿,什么玩意儿?再看这明代的红,红略带含紫意,好像熟透而要烂的大枣;到康熙的红,鲜艳娇嫩,像刚成熟的枣;而乾隆之红,柔润,如同方才熟的枣儿;红都是红,红从内里泛出,里面有天然珍贵矿物托底儿,天然光亮的红,让人流口水。至于那伪造的红,或发黄,或发黑,亮倒是亮的,亮法不一样,贼亮。因他们是拿瓷器烤热,涂一层薄薄的川白腊,还有用油皮砣子轻轻磨出一层油光,蒙人!
父亲的眼力见长,家里也跟着东西见多像瓷器店。待到他的眼力炉火纯青的程度,那一场文化大革命的红潮,浇灭了他的热血痴心。造反派抄家的顷刻之间,便把真真假假的所有瓷器,砸个稀巴烂,还踏上一只脚。瓷器易碎,人生无常,父亲在瓷器的态度上幡然悔悟。热爱归热爱,进入第二阶段,即是讲究实用性。他不肯再为了易碎品破费,可是,家中的所有实用器皿,大到鱼缸,小到笔架,依旧喜欢瓷器。就说每天吃饭的碗,父亲尤重视餐具,每逢过年必购买崭新的景德镇瓷,厨房堆满了成套成套的餐具。小时候,过年给我的一个最清晰的印象是和妈妈去买碗。碗是经常换的,逢重要节日、客人光临,也必更换瓷餐具,庄重的仪式感,自细节熨帖地呈现。可像我们这么一个大家庭,孩子多,嬉笑打闹,难免不碰坏一件东西,如某一套餐具,洗碗碰碎一个豁口,哪怕缺一个羹匙,餐具不成龙配套他也不让用。他更不能容忍一张饭桌上各色瓷器混用,参差不齐。母亲受不了他的奢侈,败家子怪癖,哪里是过日子哦?!然而,律令是铁定的,他看见了混合使用碗,便愤然摔掉,这一顿饭,全家都不要想吃了。
他以茶壶打碎的那只瓷盘,是粉碎四人帮后买的。从牛棚放出来,我父母被扣押的工资全部返还,苦了多年,一夜暴富的感觉。新生活再次复苏了父亲对收藏的迷恋,对瓷器的爱意潺潺流泻。那个时期,好东西格外多格外便宜。钱,也像流水般从他的口袋里流出。上海很多资本家抄家物资在社会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父亲自信拣到个大便宜,喜滋滋道:“这个五彩瓷盘,是明代真品,万历五彩啊,行家断言解放前民国初的价钱就是四、五千元。”而此时的妈妈,在商店里为了给自己添一件御寒毛衣,都要思量再三,最终转身而去。
宜兴离上海不远,有名扬天下的善卷洞,为了它我可吃了苦头。怪只怪自己,当时我7岁,一天,无意中听外出归来的父亲说宜兴怎么好玩,怎么自然天成的善卷洞,神秘瑰丽。我便闹着也想去。不久的一个假日,父亲答应带我去,天不亮就出发,稀里糊涂跟着他乘火车,乘船。到了宜兴,很多店铺刚开门,父亲便开始兴致勃勃地逛紫砂茶壶的店铺。我跟在后面,一家一家荡过去,鞋子磨破了脚后跟,走得腿抽筋,我快要哭了,喊父亲,哪有神秘的洞哦,他根本不理睬女儿,只管欣赏、挑选茶壶。我实在累得吃不消,索性坐在一家店铺前等,喊叫着饿死了,渴死了。父亲看到太阳照到当头,给我买一只烧饼吃,舍不得再掏一毛钱买一瓶汽水,而是递给我一只军用水壶,这时我发现,父亲自带了军用水壶,脚上是解放鞋,与他蓝色中山装的外套不般配,样子很滑稽。后来我累得睡着了,睁开眼睛寻找父亲,他茶壶大小买了三把,脚上好像生了胶水,还迈不开步。跟一个老师傅切磋什么泥色、造型,什么朱砂紫、定窑白、錾墨、沉香、冷金黄、石榴皮、葵黄。不时敲茶壶,听声音,看下面有没有字,名人题款什么的。不知不觉时间晚了,父亲说,快走,赶不上火车了!我傻傻地四处张望,不,神秘的洞我还没去哦。父亲拉起我就跑,说洞离这儿很远很远的,下次再来。
我们饥寒交迫回到上海,又乘电车,很晚才推开家门。原来父亲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去善卷洞的钱没有了,他算计好回程所需的车票电车钱,一分也没多余。当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母亲又气又急,父亲才不关心我,他只是一心玩壶,养壶。每天用好茶水,好毛笔蘸上,轻轻在紫砂壶上涂抹数次,名曰:养壶。父亲注重茶壶的名气,也注重实用,什么人来访,什么季节,什么茶,什么壶,讲究颇多。不过,喜新厌旧是他的一大特点。有一个阶段,他突然心血来潮,怀起了旧,怀念小时候看见过老家的一把锡茶壶。他一怀旧不要紧,自始,那些受宠爱的紫砂、瓷壶当即打入橱柜被冷落。锡茶壶什么样儿?这一代人没见过,据说是北方劳苦大众的茶具,可寻遍了老城厢、里弄,上海根本没见。按照我父亲的描绘:小时候,他祖父有一把终日不离手,是用生锡团,磨光了外部,内心空洞,檀木做把儿,以玉为嘴儿和镶嵌盖儿,夏天贮存茶水,过夜也没宿味的。年代愈久,锡壶会生鲇鱼斑点,斑生得愈多愈佳。
夏日里的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她大包小裹披挂着站在门口,身后拖了两个脏兮兮半大小子。自称是山东老家的什么素力嫂子,粗嗓大气说,是俺大舅写信专门调俺来的,专程来送个宝贝儿!全家人面面相觑。父亲与老家人来往极少,我们以为她找错了人家,正在犹豫着,父亲下班回来了,喜滋滋迎进了他们仨。果然,是父亲专门写信去老家寻访锡茶壶,又命令派人火速专程送至。人家马不停蹄来了,茶水还没喝上一口,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了行李,只见旧报纸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扎得很严实,最里层是破衬裤包裹着,细密针线缝得更严实,终于看到了宝贝。一把锡茶壶灰土土的,木头把儿不假,玉嘴儿早就遗失,换成了金属嘴,用钯钉钯住,不伦不类,怎么看绝不是传说中的锡茶壶,父亲期望落了空。这一点,我当即从父亲的脸色中看得出。素力嫂子却是功臣般自豪,她心安理得地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因为,她,两个儿子,需要逛逛大上海,顺便再好好看病。平时到济南一趟都不易,大上海可开眼长见识。再说,大舅信上说过不用客气,吃住、路费全包。家里陡然添了三口人,只好打地铺,住在客厅的地板上。开头几天,父亲过分的客气,已显示了他的超限容忍,而素力嫂子,整天在饭桌上热切絮叨,事无巨细地牵扯到这把锡茶壶,车轱辘话絮叨很多遍,如何费力寻找它,如何看重与我爷爷的感情,这么多年,如何不舍得丢弃它,保护它,甚至有人出多少钱,死活俺都不卖给他。从这点看,他们重感情,诚恐诚惶地以为茶壶真是价值连城。家族好比一棵大树,枝枝杈杈总是能够联系到根。总的说,素力嫂子与我家那个杈离着很远。不如我爷爷这一枝显赫,也早就断了联系。他们的提醒是深感不安地告诉我们,今后枝杈之间再也不好断联系了。他们对于我们是那么的思念,那么的亲。他们被遗忘不等于他们遗忘了远在他乡的我们。起先,嫂子的夸张渲染锡茶壶怎么流落他家,父亲听着点头,笑笑,可她一小点一小点地提到了我爷爷,追根溯源,把本来已孱弱的记忆强硬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