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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正点前后,略微错落,我家便发出此起彼伏的报时声,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来访的客人,都睁大新奇的双眼,发出疑问和赞叹。最开心的是孩子,在我家错愕不已,眼珠久久瞪着,中了魔法的脚步,连拉带拽也死不肯跟随大人们离去。夜晚,这些钟表的敲击声,划破了沉沉夜幕的包裹,不夜城繁华上海一角,传得清晰,惊心,幽远绵长。
我童年时对这类童话深信不疑:钟表里面有个小精灵,钟表转不停就是魔法师的手作祟。钟表的敲击,总是闯入我的梦境,切碎了漫长混沌的静谧。我睁开眼睛,茫然一眇,四下一片漆黑,仰手揩一把腮边哈喇子,翻身,伸展肢体继续昏睡。孩子是粗糙神经,没肝没肺,从不影响睡眠,渐渐地习惯了它们的聒噪。只是苦了一个人,母亲。以至于很长一个时期,我母亲被可怕的失眠加上一群钟表的倒倒颠颠噪音所折磨,终日疲惫不堪,神情黯淡。
让母亲失眠的还有钱。
众多钟表里,走时最准最昂贵是一座落地大钟。60年代的一天,父亲闲逛一家委托行时,无意中在店铺的角落发现了这尊大钟,顿时眼前一亮。那大钟比父亲高,约两米,上部是表盘,,四周有木制雕花,表盘是象牙白色,表盘上有黑罗马数字。红褐色的木壳显示木质为硬木中的老红木,做工精细考究。厚玻璃镶嵌,前开门,可用钥匙锁住。那钥匙也是铜制的,长柄,像个芭蕉扇子造型,极其精巧可爱。大钟的下部是三只大铜棰,圆柱体,直径5厘米左右,内部机械传动发条的铜链条,驱动齿轮,牵引那个大钟摆,左右摇晃,叭哒叭哒叭哒,稳重有力。大钟的报时系统,每当分针走到了3、6、9、12数字时,报时一次,打簧,奏乐。每60分钟打簧报时。奏乐音符是外国教堂常用的几个音符,一刻钟奏乐4拍,4个音符;半点奏乐8拍,8个音符;三刻钟12个音符,12拍;时针走到正点时奏乐16拍,16个音符,同时发出巨大打簧声,咚咚的,震得房间能发出回音。以父亲的直觉,这大钟是舶来品,外观的品相好不说,年份不浅,真不同凡响。父亲看店铺里的东西大多都有报价,惟独此物没有,他小心翼翼向店家的老师傅打听,那师傅手里忙着别的事,抬头瞥父亲一眼,漫不经心答:“侬要哇?价钱蛮大哦。”“大到啥程度”?父亲紧张地问。师傅用上海话回答:“70块洋佃。”70元——我相信,这个回答好似一声炸雷,曾吓跑了无数前来询价的有心人,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18元。父亲当时中山装口袋里仅有50元,应该说数目不小了,50!父亲开口了,那个周末,面对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大钟,父亲已决定砍价。而那老师傅连连摇手说,这大钟是个老犹太人委托寄卖的,要不是他打算离开中国,才不肯把它卖掉,货真价实。货色这么好,少一分洋佃不卖。买主多得很,可买这么大的钟,一是有钞票,二要有房子,有地方摆放,上海人都住得像个鸽子笼,人没地方困觉,家家都是笼屉上的豆腐叠三叠,哪里有得地方摆?
父亲的脾气,是相中的东西,投鞭断流也得拿到手。他当即就要买下,让所有在店铺里流连的人瞠目结舌。父亲先支付了50元,剩余的回家找妻子要。如此庞然大物,把它运回家,着实费尽周折,那时的城市,商家机动运输车很少,送货上门的服务很艰难,父亲和商家的师傅,在马路上好不容易才找了一辆黄鱼车,路途挺远,车夫与雇主讲好价钱,脚踏运输到家,付5元钱工钱。父亲动手帮助装车,铺垫上破布毛毯,破旧报纸,捆扎得结结实实,每个细节都是亲自督战。为防止半路出纰漏,父亲还亲自跟车,人家小伙计踏车,他呢,步行,急行军般的步步紧跟,穿越了半个上海。不知情的看他那样子,以为是个出苦力的苏北老伙计,汗流浃背半天才走到家。
大钟搬进我家的那一刻,母亲好像被炸雷打了一下。母亲正打算盘,在本子上记着一个星期全家开销流水账。听说这物件总计75元的价钱,还有煌煌巨大的体积,扑面而来的是轰隆隆的压力。只有父亲那亢奋、不知疲倦的笑颜在说,“我捡了个便宜货!”我看到母亲忍住了气恼,无奈地数钱,递给了父亲,有什么办法,我家父亲就是说一不二的霸爷。
自此,父亲说他请来一位钟爷爷,那大钟的年龄,请专家鉴定,再经过他用放大镜仔细考证里面机械材料上的外文字母,出自1910年,的确比父母的辈分还大。后来,长孙出生了,父亲总是指着大钟说,这是钟爷爷,叫爷爷!久而久之,咿呀学语的孙子,只要有人问他你爷爷在哪里?宝宝首先用白藕似胖手臂指大钟。
大钟的饶舌聒噪在我家钟表一族的确也是爷爷级的水平,它老当益壮,时刻勤奋工作,走时极准。发出的打簧声响穿云裂帛。仔细端详它,与许多大钟委实不同,指针很奇怪,蓝莹莹的发亮,不是下粗上尖笔直上去,而是在顶端的中间还有一个镂空圆洞。父亲不厌其烦地告诉我那独特指针的学问,你看,颜色发青绿,叫烧青针,行家也叫宝玑时针。顶端有镂空圆孔的时针和罗马数字的表盘,是它的特点。1783年引入了表的制作,创始人是法国巴黎人亚伯拉罕·路易·宝玑,他是个神童,从小就表现出了对复杂机械的非凡天赋。人家15岁到凡尔赛学钟表制作,五年间便脱颖而出,成了同行中的新秀,受到法国皇亲国戚的青睐。他创始的“宝玑表”,法国路易十六,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俄国亚历山大一世、法国的拿破仑、英国的丘吉尔这些叱咤一时的人物都是钟爱者。这种礼遇,人家当然名副其实,人家第一个发明手表防震装置、第一个单凭触觉感知时间的盲人表、第一个设计成功铊飞轮装置、第一发明双针观察计时器,总而言之,它太独特了。父亲日日陶醉在自己拥有大钟的幸福时光,钟表的运转节律就是他的心情变化的节律。
第一部分
第二章(11)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一动不动地坐在躺椅上,默默地长时间呆着,品茶,摩挲着茶壶,谛听时光随着落地大钟的钟摆节奏而流逝。
既然请来一位钟爷,家人就得伺候这位爷。定期擦拭除尘,醮油,打蜡,自不必说。脏活儿累活儿,分配给别人干,父亲的任务只有顶顶要紧的一项:上弦。给大钟上弦,是我家一项重要仪式。那位大钟的走时一般是一周,三个大铜棰渐渐垂落到底部了,便是它需要紧弦的提醒,否则,它会罢工休息。上弦,谁都没资格,使用那把漂亮钥匙打开玻璃门,惟有父亲一人。只见他,必手戴专用白手套,着工作服,说是生怕手上的汗渍沾上铜棰,容易生锈;他蹑手蹑脚地打开玻璃门,然后,轻轻的,一手托住铜棰,一手下拉其中一根拉链条,稀里哗啦一阵,托起一根,如此这般,将三根铜棰并行托到高处。
小心伺候大钟爷爷,我们充其量也就是一群粗使下人和丫环,可它有了毛病,蔫头耷脑不动弹,钟声不再响彻,谁都无能为力的,父亲就急眼了,他是科盲,摆弄机械犯傻,他意识到他那众多的心爱钟表,必须有个长期的、内行而专用的私人医生侍候。
没过多久,这位高人便出现在我家餐桌上。父亲在当官半生,从没见他家宴请当权的高官,足见老师傅的待遇了。他不光来吃饭,还成了酒桌上的贵宾。这位师傅,是父亲天天跑古旧钟表行物色到的人选。据说11岁便在钟表行当学徒至今60多年,他到底姓什么不清楚,都称呼他钟师傅,或许他本来就姓钟。钟师傅看去年龄与父亲相近,矮个儿,秃顶,大概总伏案做事,脖子习惯往前抻出。而且,与我父亲有同样的听力障碍,几近是个聋子,声音特洪亮。所以他两人讲话,好像是哇哇哇吵架。他耳朵弱,可眼睛和手上的功夫厉害,身怀绝技,无论什么国家什么年代的钟表,手到病除。那个年月不时兴明打明地讲报酬,父亲便送给他好酒好烟和补品作为酬劳。
钟师傅每次来,一般集中诊治几块钟表的毛病。他平时穿着十分考究,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连指甲都修剪得清清爽爽,圆润而有弧度。修表也是仪式化的,有些夸张,进门,他先要如厕,洗手,在卫生间洗手,还得用小刷子蘸肥皂刷指甲。清洗干净了,换上带来的淡蓝色大褂,套袖。然后,清理桌面,不留任何无关物品。再平展开一张小毯子,里面有适宜精密仪器用项的各种微小工具,俨然是外科手术的感觉。他干活的神态有一种神圣感,对待每个物件都专注而拘谨,咳嗽都要转身,向后噤声喷气。打开钟表壳子,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好像是生怕不洁净之灰尘感染,也怕人多手杂丢失了细小零件,我们小孩子只能远远地好奇窥视,望而生畏。
除了大钟,父亲零七八碎积攒了不少表,他更偏爱的是怀表。据说中世纪欧洲王室成员往往把精美怀表当首饰,以佩戴华贵的怀表来显示其高贵,路易十六是迷恋者。那个年代父亲对于怀表的热衷,好像也是一种不合年龄、不合时宜的时髦,装饰性超过了实用性,像是老女人戴首饰项链。父亲收藏了古老的、仅有单支针、时针的老表,没有分针计时,别人看不懂,他也是估计性地判断时间。他的怀表太老,走时不准,而他执着地佩戴着它们,不离不弃。他喜欢珐琅表壳装饰工艺的打簧表。他佩戴着,在公众场合,总时不时掏出来瞅瞅,希望得到别人注意,显摆的意思,总没得到期望中的赞叹,因没人理解他戴这老东西的好,人家不明白这破烂东西好在哪儿,缺少知音,令他情绪低沉。回家后,他会摇头摆脑地叹息:“古董云者,即明晓古人所遗之精华也。”所以,他强力向子女推销钟表知识,拉着你故意问:“为什么怀表要有盖子?”见我爱搭不理,便自问自答说,这是表的重要装饰,叫防尘盖,别小看,这个盖儿发明是在1774年哦,比表诞生晚了100多年哪。表盖子初见人世,不光是防尘,还为珐琅画的施展提供了用武之地,从而让怀表更加艺术化……
他一开口我就打哈欠。现在父亲终于和钟师傅成了知音,这令他话更多,两人叽咕叽咕,让我知道了很多名词,什么粗马表、细马表,卡子——卡子是表的擒纵叉的俗称。卡子是擒纵机构,控制着发条的能量输出,机械表指针保持等时性运动,走时准不准,全靠它。而机械表中擒纵叉有“叉瓦式”和“销钉式”两种,叉瓦式的卡子是人造宝石制成的,耐磨性强,能使表保持长期正常工作和走时精确。采用叉瓦卡子的叫“细马表”,运行起来声音清脆。而销钉式的卡子叉脚是用钢丝制成,没宝石,不耐磨,运行的声音粗糙而沉重,所以叫“粗马表”。当然,粗马表比细马表的机芯也粗糙得多,不过是把普通时钟机芯缩小到表里,没钻数,制造这类表的成本自然低得多。
那个冬天,我要去东北农村插队。临走时父亲说要送给我一块手表,我一听乐了,心想爸爸头一回送我这么高级的礼物,一定是上海牌,那时上海牌手表在全国最时髦。没想到,父亲给了块旧表,很不起眼儿,表盘不大,白表盘已经不那么白皙,些微泛起一层淡黄,指针和阿拉伯数字发出淡绿色荧光,表链是钢制的,也不合心意,我喜欢黑色皮带子。我心里嘀咕着小气鬼,送我一个破烂儿表,嘴上没说,失望写满了脸庞和眉眼。
父亲看出我的不满,忿忿道:“不知好歹,别看是旧的,是名表。你不愿要,我还舍不得哪。这是我的珍贵纪念品!”那是抗美援朝第二年,他们缴获了一大批美军物资,志愿军团以上干部,作为奖励发给一块洋表。父亲说夏天庚很不满,他迷信,说,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手表不吉利,宁可要奖给洋酒和洋烟、洋罐头更实惠。惟独我父亲乐得在雪地上跳,拿着手表,耳朵贴着精亮的表壳,听清脆的滴答声,真是爱不释手。那是他在战争生涯中最珍爱的纪念品。
受到我低落情绪打击的父亲,仍不屈不挠地卖弄他的钟表知识,他得说服女儿善待这块表,说,19世纪中叶有个法国珠宝制造商路易·卡地亚,他家族造的机械手表出名得很,人家在1888年,就尝试着在黄金手镯上装上机械女表,可当时人愚昧,竟对佩戴手表不认可,怎么也流行不起来,没获得成功。据说,英国王爱德华七世赞誉他的作品是:“帝皇珠宝商,珠宝商的帝皇。”1904年路易·卡地亚特地为他老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