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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一言不发地坐着,李璐谈过头来问我:“你喜欢听熊天平?”
“是啊。”
“最喜欢他的哪首?”
“火柴天堂。”
“为什么呀?”
“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那你干吗不理我?”
“没有啊——我听歌呢。”
车继续往前开,李璐陆续接了几个电话,听着是她们公司的一些业务,好象在某些环节上出了什么问题,想让她回去一趟,李璐说了几句就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转头温柔地问我方不方便和她去公司一趟:“很快地,反正也是顺路。”
“随便儿。”
听我这么说,李璐马上笑逐言开,一脚油门,车顿时飞快地向前驶去。
到了后,李璐问我是否进去参观,被我拒绝后自己跑着进去,我留在车上等她,刚点着一根烟就接到续峰的电话:“哪儿呢?”我说我正和李璐刚回她们公司,在外边等她呢,听见续峰在手机里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行啊你,这么快就有戏啦?”
我懒得解释,说:“少废话,怎么着吧?”
“也没什么事儿,杨伟和陈小北他们也刚刚到了,看你怎么还不过来。”
“她说很快,你们先玩儿着吧,我们等会儿就到。”
续峰马上暧昧地笑着:“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来,不过,”他警告地告诉我:“你自己小心点儿啊,别叫别人看见再告诉李小京,知道谁还在这儿吗?”
“谁呀?”
“刘婷。”
没过五分钟就见李璐风风火火地从里边出来,一边上车一边抱怨:“净是些吃闲饭的,屁事儿都得我办,”说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见我抽烟,问道:“哎,你抽什么牌子的?”
“不一定,这几天抽五台山。”
“新出来那种十块钱的?”
“是啊,你呢?”
“我只抽女七星,哎,哪天你去我家,我送你一条德国烟,一朋友回国时带给我的,还行。”
“你试过?”
“没有,我不抽男士烟,我朋友试过,挺醇的。”
“什么朋友?”
听我这么问,李璐转过头来看我,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是不是经常往你家里带朋友啊?”
“那可不一定,”说完话,李璐冲我笑笑,说:“不过,像你这样的朋友,我挺乐意。”
我们下了车,进了酒吧,刚一进门就看见刘婷也扎在人堆儿里,见我和李璐一起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拿眼睛飘了我一眼,看样子以为我和李璐不是正常关系了,还有些不太高兴,我一见她这样儿心里就堵得慌,气也不打一处来,心想你越这样我就越跟李璐腻歪,你是谁呀,你是现在就看见我跟李璐躺一个床上去了,还是亲眼目睹我们做爱了,凭什么拉我的脸呀?
打小的时候起,在我不完整的片段记忆之中,不管在人生的任何阶段,生活中、周围里、在我的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些类似刘婷这样的假清高,假如在学校里,她们就是昂着脑袋、翻着鼻子给同学看的家伙,倘若在社会上,她们就是那些你越靠得近就越高高在上,越想套近乎就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仿佛字典的“天女下凡”就是为她们所专设的词组,新一代的小龙女,现代版的朱丽叶,整个一个幻想狂加强迫症,我在无数的场合和时间看见她们一个个招摇过市,要么就穿着白裙子戴着白帽子,走哪儿纯哪儿,要么就是猛一看在人堆里并分不出来,但过不多时就会拿清高出来到处显摆,专门用指责别人的缺点来粉饰自己的面容,然而,可气的是,这些统统都是伪装出来的,一旦等周围没人之时,或者是晚上撕下面具之后,她们也一样捧着自己的酸日记偷偷地抹眼泪儿,也一样在睡梦中大喊帅哥的名字,一样嚼完了口香糖四处乱扔,一样在公车上不给老太太让座,一样能刚受了委屈就哭得惊天动地,一样会因为暗恋某个男的变成花痴,甚至还会因为强烈的嫉妒心气得晕厥过去,在我看来,她们就跟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在考试前夕缠着老师一刻也不撒手,回回次次都准备考一百的家伙,大多时候,他们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把老师拖住,问这个问那个,不管自己会不会,愣是拉着老师为他们再讲解再分析,以此来证明他们平时学的是多么认真,学的是多么扎实,多么不耻下问,多么天天向上,仅仅为了老师的一句表扬,以及父母在邻居面前一通牛逼,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用一部小说里作者借主人公的话说,那就是:这帮事儿逼平时默默苦学,考试前一个个就像抽了大麻那样飘飘然,笔记是绝不会借给别人看的,逢人便讲他们这儿没复习好那儿没复习好,如果谁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必会碰一鼻子灰,要是弄巧了赶上他们给你洋洋得意地讲出一道题来,百分之百是复习提纲以外的——我看见这种伪君子就恶心。
一句话,我特讨厌这种假清高的姑娘。
索性,别人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和李璐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她要了两份冰激凌,我点了几瓶啤酒,我们还要了一份果盘,把外套脱掉,我把烟和打火机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准备开始痛快的聊天。
聊了一会儿,我发现李璐还真是好好看过我的小说,不然不会对那些主人公和情节那么了解,她问我:“你平时在家什么时候写东西呀?”
“不一定,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
“哎我发现你这人挺逗的,老喜欢用一些‘不一定,随便儿,看着办吧,怎么也行,再说吧’什么的词儿。”
“这样说不好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平时不怎么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净是些巴不得让别人同意自己的想法儿的人,”她点了一根烟,继续说:“有的时候,和那些人打交道特累,你得猜着他们,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都特别费神,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也难怪,干我们这行的,不是你猜我就是我猜你,一句实话没有,除了一些老客户,见人都得留三分,特累。”
“那我怎么没觉得啊?”
“我跟你在一块儿当然不一样了,我挺喜欢你这样的人,简单,真诚。”
“那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我就喜欢这样的,来,咱们干一杯!”没想到李璐撒起娇来,竟然和小姑娘一样可爱。
第20节 无能为力
喝完三小瓶,我又要了两瓶,服务生拿过来的时候我伸手去取,顺眼看见刘婷正坐在那里看我,旁边一个姑娘正拉着她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冷冷看她一眼,转头和李璐继续喝。
我和李璐边喝边聊,那边也不闲着,杨伟和几个哥们儿在打牌,还有几个人在掷色子,剩下的也是各自扎堆儿聊天喝酒,互不骚扰,说话和吵嚷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因为是下午,这里的人还不多,不知道谁过去跟吧台上说了一声,音乐也换成了BEYOND,一切仿佛都是以我们为中心,感觉很好。
正说着话,李璐拿胳膊捅捅我:“那边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是谁呀?”
“哪个呀?”
李璐给我指了指刘婷,我“哦”了一声,说:“我一个朋友。”
李璐冲我笑笑,说:“你们认识?哎,她是不是对你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你没看她一个劲儿地盯着你呢。”
“嗨,也许吧。”
“说真的,你和多少个女孩儿睡过?”
“你呢?”
“你先说。”
“你猜。”
李璐歪着头想了想,说:“七、八个?”
“具体几个都不重要,反正到了明天,就又多一个。”
“为什么?”
“你晚上有空吗?”
李璐一下子明白了,笑着拿手指捅了我一下:“小坏蛋。”
正和李璐调笑间,手机在桌子上“嗡嗡”地振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两条短消息,第一条是垃圾短信,内容是深圳某公司举办某某庆典活动抽奖,我万里挑一地中奖了,让我速与某某小姐取得联系,并交纳一定的税费,再择日领取奖项等等,我顺手就拨了回去,电话接通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您好,这里是抽奖活动办公室。”见李璐凑过来看,我竖起食指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对着电话说:“我们这儿有山区的一位农民兄弟,他不需要任何奖品,只需要一袋化肥和一个媳妇,我看化肥就免了,就当是交纳税费了,媳妇儿嘛,我听你声音又风骚又年轻的,也挺合适,凑合着就你了,你看是你自己坐飞机过来呢,还是我们拿毛驴儿去接你?得,你还是坐毛驴过来吧,不然山里的路可不好走,飞机也到不了——”
接电话的小姑娘估计成天遇这种事情,还颇有兴趣地没心没肺地陪我贫了几句,我把电话挂上,想起来还有一条短信没看,便翻出来,以为也是类似的垃圾消息,正准备随手删掉,就看见上面是一串本地的手机号码,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聊得挺开心呀,作家。'
我四处看看,没人正往这边儿瞅,就回了一条:'谁呀?'
隔了一会儿,短信回过来:'我是刘婷。'
李璐把啤酒给我倒上,问:“谁啊?”
我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随口说一个朋友,然后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看去,刘婷装得没事儿人似的,拿着手机乱看,也不抬头,我就回了一条:'还不错,你呢?'
'也可以,一直欣赏着你们呢。'
'要不,你也过来聊会儿?'
'算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接着聊吧。'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我跟李小京在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
'怎么了?想起李小京来了?'
'连你一块儿想呢。'
这次刘婷回过来的短信有点迟,我还以为这么一说她就不往过回了,和李璐开始探讨地下电影,正聊贾嶂柯呢,手机又震动了,李璐见我拿起来翻看,说这谁啊,没完没了的,干脆关机得了,这时她的手机正好也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又是公司打来的,不耐烦地嘟囔了几句,从我腿上迈过去出去接,我接着打开短信一看,上面写着:'你觉得这样好玩儿吗?'
我一见这样严肃的问题就发憷,立刻回了句:'你要觉得没劲,就别烦我。'
隔了好大一会儿,她发过来一句:'你发誓,你那天晚上电话里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应当说,在我把刘婷抱上床的那一瞬间,我承认,我们之间是充满不安,就像是两个做贼的人,虽然在这之前我曾经和很多姑娘在过一起,但惟有这一次,在我心里充满了动荡,事实上,在我对某事犹豫不决或者毫无办法的时候,特别希望得到一些实事求是的帮助和启示,不幸的是,往往在我遇到这些棘手的情况之时,在我周围,能做出这些帮助和启示的人几乎没有,要有,也只能是我自己,但我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是矛盾不安的,此刻,伴随而来并不是哪怕孤注一掷的决心,反而是愈发混乱,或者,假如有一些可供我选择的情况,也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但事实往往没有给我任何可以喘息的时机,更要命的是,要我做出某些决定的时刻通常都是在酒后,这更是孤立无援,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了。
接到刘婷最后一条短信之后,我先从酒吧里溜出来,其实也没走远,闪进了离前面不远的另外一个酒吧“”,不一会儿,刘婷也跟着进来,坐在我旁边,要了饮料,脸上依然是无动于衷,平静似水,看着就像是和我们本身无关的另外一个人,我不能忍受她这种假清高的态度,开口就问她:“说吧,什么个意思?”
“什么意思?”
“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哪点?”
“装孙子。”
她把吸管往易拉罐里一扔,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地说:“韩东,你怎么说话呢?”
“实话实说。”
刘婷眼睛转了转,问我:“我什么时候装孙子来着?”
“现在。”
“那怎么着才叫不装啊?”
“告诉我,你喜欢我。”
刘婷马上脸红了,不说话,重新把吸管放到嘴里,只管自己喝着可乐,我也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看着她,半天,她坚持不住了,拿手戳我脑袋:“看什么呀你!”我仍然不说话的看着她,她憋不住了,问我:“说,那天你怎么会给我打那么一电话?”
“我不都告诉你了吗。”
“为什么呀?”
“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呀,烦不烦哪你!”
“你别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脸上真的带着随便问问的神情,腿一抖一抖地笑眯眯看着�